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肯特醒来的时候,窗户外面还蒙着一层薄雾。

他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水晶吊灯发呆。

昨晚睡得太沉了,连梦都没做,被子上那股刚晒过的味道还在,混着伯爵堡特有的淡淡薰衣草熏香。

肯特撑起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花园里的蓝藤花在晨光中颜色比昨晚更深一些,花瓣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几个伯爵堡的园丁正弯腰修剪花坛边缘的灌木。

更远处,要塞城墙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缓缓飘动,旗杆旁边的哨兵正打着哈欠换岗——夜班的下去,白班的上来,两批人在城墙走道上擦肩而过的时候互相拍一下肩膀,那种属于军人随意但有默契的招呼方式。

他站在窗前做了几次深呼吸,让清晨的空气彻底灌进肺里,然后转身开始收拾昨晚摊在椅子上的外套和背包。

东西不多,大部分行李昨晚已经整理好了,现在只需要把床铺收拾整齐。

肯特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塞进背包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要是那个嘴毒的老头子知道他现在要去王都,大概会先用通讯水晶骂他两句“臭小子”,然后把他在王都的所有人脉列成一张单子塞过来,顺便附上一句“别给我丢人”。

两个小时后,灰色繁星小队的全体成员在伯爵堡门前的庭院里集合。

蓝藤花伯爵亲自出来给他们送行。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比昨晚更正式的深蓝色伯爵常服,左胸别着蓝藤花家徽,右手握着他那根代表边境领地管辖权的银头手杖。

两位辉金阶骑士马库斯和雷纳德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都已经穿好了全套旅行铠甲。

两辆带有蓝藤花伯爵家徽的马车已经等在庭院外面的石板路上,驾车的车夫正在做最后一次轮轴检查。

“肯特男爵。”伯爵朝他招了招手。

肯特走过去,伯爵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的告别词,而是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枚徽章。

那枚徽章大概有半个巴掌大小,材质是某种深蓝色的珐琅,表面浮雕着一朵缠绕藤蔓的蓝色花朵——跟伯爵堡塔楼上飘着的那面旗帜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铭文和一个魔力印记,是伯爵本人的签名标记。

“拿着。”伯爵把徽章放进肯特手里,“我知道你身上已经有王子殿下的王室徽章了。但那种级别的徽章不是随便能拿出来示人的东西——你总不能每次去商会买材料都掏出王室的标记让人辨认吧。”

肯特低头看着手里的徽章。

珐琅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花朵的每一片花瓣都刻得极其精细,藤蔓的纹路弯曲缠绕,细看起来居然跟真正的蓝藤花藤蔓卷曲的方式完全一致。

“这个呢,”伯爵的语气从正式慢慢变成了略带玩笑的轻松,

“算是锦上添花。在蓝藤领的势力范围内,只要是跟我这边有关系的商会、驿站、或者地方行政官署,你出示这枚徽章,他们都会给你最大限度的便利和帮助。”

“遇到麻烦的话也可以拿出来用——不过那样的话,你就会被他们当成我这边的人了。当然,只要你不在意就好。”

肯特抬起眼睛看着他。

伯爵说“不在意”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扬的,但眼睛里的意思是认真的。

这是一个政治上的姿态,也是一个善意的提醒——收下这枚徽章,就意味着在蓝藤花伯爵与肯特之间多了一层超出纯粹友谊的关联。

伯爵用自己的势力标签给他盖了一个戳,同时也把这份关系的解释权交到了肯特手里。

“我不介意。”肯特把徽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魔力印记,然后放进了贴身口袋里,“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说。”

“王子殿下不会吃醋吗?毕竟我先收了他的徽章,现在又收了您的。”

蓝藤花伯爵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清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惊起了屋顶上的几只灰羽雀。

“那你就再找机会多收几个大贵族的徽章好了,收集一套摆在家里,等到王子殿下登基之后,你就是王国历史上第一个拿贵族徽章当装饰墙纸的男爵。”

伯爵笑够了之后拍了拍肯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们该出发了。从这儿到王都走官道,马车大概要两天,中途可以在灰瀑镇过一夜。到了王都记得差人给我报个信。”

“一定。”

马车驶出蓝藤要塞的北门时,太阳才刚刚升过城墙的垛口。

官道两侧的风景从要塞外围的军营和训练场逐渐过渡到了开阔的农田和牧场。

初夏的麦田正在灌浆,风吹过去的时候麦浪翻滚,颜色从灰绿到翠绿一层一层地铺开,远处有几头牧场放养的岩蹄牛在慢悠悠地吃草,牛背上的白鸟随着牛的步伐一颠一颠地上下摇晃。

肯特靠在马车车窗上,看着外面的田野发呆。

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马车的悬挂系统在每一块石板的接缝处微微弹跳一下然后恢复平稳。

这种马车在这个世界的造价不便宜——光是车厢底部的减震法阵就够普通商人家庭买一辆货运马车的钱,但对蓝藤花伯爵这种级别的大贵族来说,只是待客的基本配置。

肯特的思绪在车轮的节奏中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还在大开拓营地的时候,有一个晚上,王子阿尔弗雷德坐在营地厨房帐篷外面的木桶上,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羊肉炖菜,一边吃一边跟肯特聊天。

那天晚上王子刚刚结束了一整天菲维诺给他安排的魔鬼训练,他累得连勺子都快拿不稳了,但吃到第一口羊肉的时候还是眯起了眼睛发出了满足的叹息,然后跟肯特说了一句他至今记得很清楚的话。

“你知道我父王为什么能把整个王国捏在手里这么多年不动摇吗?”

肯特当时正在擦桌子,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不是因为他是魔石阶强者?”

“一部分。”王子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但不全是。魔石阶强者王国不止他一个,光是王都常驻的就超过四位。能让人服气,光靠拳头是不够的。”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那些最顶尖的大贵族——像我那位蓝藤花叔叔那样的,像王都里坐镇的另外几家的家主——他们都心甘情愿地放权给他。”

肯特放下抹布,在王子对面坐了下来。他意识到这个话题不是闲聊。

“你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吗?”王子问。

肯特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王子说,“没有人知道。王国的北边在远一些的地方是连绵数千里的冰原和雪山,雪线以上全是魔物领地,王国的西边再远一点是大裂谷和毒雾沼泽,辉金阶冒险者进去都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他用勺子指了指桌上的盐罐。盐罐是陶土烧的,粗糙朴实,跟营地厨房帐篷里的其他餐具一样毫不起眼。

“整个王国就像一个放在荒野里的大陶罐。罐子里面是人类、精灵、矮人、地精、兽人——五个种族挤在一起,罐子外面全是魔物。”

“几百年来,王国的大开拓从来没停过。精灵族是被我们从即将灭族的边缘救回来的,矮人族的地下城邦被物攻破的时候是王国派了十二个辉金阶冒险者小队去把他们拉了出来。”

“地精族、兽人族都是差不多的故事。他们现在都还活着,能在王国内部拥有自己的领地和自治权,是因为王国在最危急的时候将它们救回来了罢了。”

王子把勺子放在碗沿上,盯着盐罐看了好一会儿。

“所以在这个罐子里,内斗是没有意义的。你能从别人手里抢到多少东西?抢来抢去都是罐子里的东西。真正重要的是把罐子变大——把边境往外推,把荒野变成农田,把魔物的领地变成人类的城镇。这才是王国运转的根本逻辑。我父王之所以能让所有大贵族放权,不是因为他比他们都强,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逻辑之下,他是最清醒的那一个。”

肯特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在克斯达特水下地城见过的那些古代遗迹,想起缇卡麦拉地城七十八层之下那个被封印的“静默造物”,想起魔虫族从更深的层级爬上来时带出的身躯纹路技术。

这个世界的地城有多深?地城之下还有什么?地城之外又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现在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这个王国不是他以前在地球上读过的那些奇幻小说里的封建王国。

它不是一群贵族互相倾轧的权力竞技场,它是一座被魔物和无尽荒野包围的孤岛,而孤岛上的每一个居民都清楚,如果岛沉了,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旁边的林晓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刚才一直在闭着眼睛假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只是把脑袋靠过来,让头发散落在他的肩头,就像她在营地火堆边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肯特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在石板路上留下均匀的咯噔声。

在他们身后的第二辆马车上,七个被捆成粽子的精灵俘虏正在颠簸中无声地挣扎。

其中一个法师拼命用被捆在背后的手指试图凝聚一丝冰属性魔力去割绳索——然后被负责看守的雷纳德骑士用剑鞘敲了一下车厢板,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法师救暂时不敢动了。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叫白石渡的小镇停下来换了马,吃了顿简餐。

马库斯骑士去镇上的驿站借了新的马匹来替换跑了一上午的两组挽马,雷纳德站在马车旁边寸步不离地看着俘虏马车。

肯特利用这顿饭的工夫在白石渡的集市上买了几块当地的熏肉和一袋子刚出炉的面包,准备在路上分给大家当干粮。

张大山在集市角落的铁匠铺里找到了一小罐保养盾牌的油膏,是他一直在用的那个牌子——格瑞夫商会的炼金产品,他用大拇指抠开盖子闻了一下,确认是正品,然后满意地付了铜币。

陈猛在铁匠铺对面的酒铺门口站了很久,盯着橱窗里一排标注着“矮人陈酿”的陶罐,最后还是忍住了没买。

“到了王都再喝。”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好像被自己的意志力感动到了,转身大步走回马车旁边,步伐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成就感。

下午的路程比上午更安静一些。

官道两侧的麦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的低矮丘陵,丘陵上长满了硬叶灌木和偶尔几棵歪着长的矮松。

路过的行人也少了——从这里到灰瀑镇之间只有一个叫石桥的小村落,大部分旅人都会选择在中午之前通过这段路,傍晚之前赶到灰瀑镇落脚。

肯特靠在车厢角落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眼睛,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那枚蓝藤花徽章。

珐琅的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了。

他现在有两个徽章了。一个来自王室,是王子的私人魔力标记,代表的是王国最高权力层的关注与庇护;一个来自边境伯爵,代表的是王国军功贵族体系中最有实权的那一支的认可。

王子那天晚上在营地里还跟他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是王子在快要吃完那碗羊肉的时候说的,语气比之前聊王国格局的时候随意得多,但肯特当时就觉得那句话里面的信息量比整段分析都大。

“王国现在的权力体系啊,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最大的那几家贵族——蓝藤花伯爵算一家,王都里的艾希瓦特大公爵算一家,北境的法罗兰侯爵算一家,西境的铁林伯爵算一家——他们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军队、财政渠道和政治盟友。

在具体政策上他们经常吵架,有时候吵得我父王都得拍桌子。但他们从来不在原则上动手。这个原则就是——王国不能被任何内部矛盾拖垮。”

王子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更轻的语调补了一句。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们都很清楚,我父王有本事让任何人都不愿意站到他的对立面去。不光是武力——虽然他的魔石阶实力确实是摆在明面上的——更重要的是他的判断几乎从不出错。”

“这么多年来,每一次重大决策,最后都证明他是对的。你对一个从来没有做错过事的人,很难产生反抗的念头。”

马车在傍晚时分越过了最后一道丘陵的山脊。肯特从车窗探出头往前看,灰瀑镇就坐落在山脚下的一片河谷平地上。

镇子不小——比白石渡大得多,镇中心有一条穿过全镇的主街,沿街全是两三层楼高的石头建筑。

街道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盏路灯,不是火把也不是油灯,而是用低级魔晶石驱动的魔法灯,在暮色中发出稳定的暖黄色光芒,连成一条横贯全镇的光带。

从镇外的缓坡上就能看到这些灯光,无数光点排列成两条平行的线,从镇子的南端一路延伸到北端,中间偶尔有几个光点在移动——那是提着灯的行人在穿街走巷。

更远处,镇子的北端有一道不算高的瀑布,灰白色的水帘从悬崖上落下来,溅起的水雾在魔法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朦胧的银白色,像一层薄薄的纱。

“灰瀑镇。”驾车的车夫回过头对着车厢里喊了一声,“名字就是从这道瀑布来的。水落在石头上溅起来的雾气远看是灰色的,所以才叫灰瀑。今晚在这里过夜,明早天一亮就出发,下午就能到王都外围。”

肯特把视线从瀑布上收回来,注意到林晓也在看着窗外。

她把脸贴在车窗的木框上,眼睛映着远处的灯光,嘴唇微微张开。

不只是她——小娅娜趴在另一侧的车窗上,火花从她怀里探出脑袋,两只前爪扒着窗沿,尾巴尖在空气中一抖一抖地扫着。

连坐在角落里、一路上都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在别处的梅塞拉,也悄悄地睁开了一只眼睛,透过窗帘缝隙看向外面。

灰瀑镇的驿站兼旅馆叫“瀑布之音”,是一栋三层石木混合结构的建筑,一楼是酒馆和餐厅,二楼和三楼是客房。

蓝藤花伯爵的旗号一露面,驿站的老板亲自跑出来迎接,把最靠里最安静的整排房间都留给了他们。

晚饭是在一楼酒馆吃的。

马库斯和雷纳德跟驿站的本地驻防士兵坐在吧台那边喝酒,聊起了狼脊防区的一些旧事。灰瀑镇的驻防队长曾经也在蓝藤要塞服役,跟马库斯是同一年入伍的老兵,两个人见面之后话多得像要把一年的量全部压缩在一个晚上说光。

张大山吃完饭后端着一杯麦酒坐到了他们那桌,安静地听着两个老兵回忆往事,偶尔点一下头。

陈猛倒是克制住了——他只点了一杯本地酿的淡麦酒,小口小口地抿只是解馋。

苏文和小娅娜吃完饭后先上楼了。

小娅娜说她要把路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她最近画画的进步很快。

火花跟在她后面上了楼,尾巴尖在楼梯扶手上一路蹭过去。

加尔文把最后一碗炖菜消灭干净之后,放下勺子,揉了揉肚子。他对灰瀑镇的炖菜给出了一个评价:“食材新鲜,火候欠缺,调味偏保守,但在这种规模的镇上已经算中上了。”然后他向老板要了第二份炖菜。

晚上,二楼客房。

肯特把背包放在床脚,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那道灰瀑。瀑布不大,水量也不如雨季时充沛,但水流落在石头上发出的声音从这边听得清清楚楚。

水声均匀而持续,像一条永远不会停的河。

楼下的街道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偶尔有一个晚归的居民提着灯走过,灯光在水汽里晕开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光圈。

远处的魔晶路灯还亮着,从高处看下去,整条主街像是一条发光的长河。

就在这里过夜。明天中午之前就能到王都。

————————————

马车沿着官道奔驰,车窗外是连绵的农田和偶尔出现的小型贸易站。

灰瀑镇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了。

早上出发前,驿站的老板硬是往马车上塞了一篮子烙饼和一罐蜂蜜,说是蓝藤花伯爵的人大老远路过灰瀑镇,他不能让人空着手上路。

肯特推辞了一下就收下了——不是因为他想要那篮子饼,是因为他知道拒绝别人的好意有时候比接受更让对方难受。

中午之前马车拐过了最后一道山弯。

“到了!”

驾车的车夫在前面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炫耀——每一个把乘客安全送到王都外围的车夫都会用这种语气喊。

这条官道虽然是大开拓之后才修缮过的,但跑长途终归不是件轻松事。

肯特从车窗探出头。

然后他愣在了那里。

从昨天中午踏上那条宽敞整洁得不像边境官道的主干道开始,他就隐约感觉到王都的分量。

那条路的路面是大块大块的青石板铺成的,每块石板都切割得整整齐齐,接缝处灌了灰浆,两侧有排水渠,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块打磨光滑的里程碑。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有扛着货物的商队,有背着武器三五成群的冒险者,有赶着驴车驮着自家织布的农家女人。

越靠近王都,马车越多,从普通平板货车到带有家徽的贵族座驾,从单人骑乘的骏马到由四匹挽马拉动的大型货运车。

这些都在告诉他,他在靠近整个王国最繁华的心脏地带。

但亲眼看到王都外围的时候,所有之前的印象都在一瞬间被推翻了。

他不是没见过大城市。

灰石要塞是王国南境最重要的军事要塞之一,蓝藤要塞是边境防御的核心枢纽,缇卡麦拉以冒险者众多而闻名,克斯达特以水下地城和海港贸易着称——他见过的城市不算少了。

但那些城市都是可以被眼睛看清的。城墙再高也有尽头,街道再多也有边界,你站在城门口就能把一座城市的规模大致估计出来。

可现在他看不到尽头。

那座城墙连绵不断、看不到尽头。灰色的石头城墙像一道凝固的巨浪,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地平线,中间没有断过。

城墙的高度目测超过三十米,底部是巨大的整块石条,越往上石材的颜色越浅,到了顶部已经呈现出淡淡的米白色,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明亮的光芒。

墙头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耸立着一座塔楼,塔楼上竖着王国的旗帜,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从马车的距离都能隐约听到。

城墙之外围绕着一圈宽阔的护城河,河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架着一座石桥,石桥通往一道道大小不一的城门。

最宽的那座桥上正在排队进城的车辆和行人排成了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马车、驴车、步行者、驮着货物的牲畜、被佣兵护送的商人、独自背着法杖的法师,什么都有。

城门两侧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卫兵,盔甲的胸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每个人肩上都别着王国的金边城卫徽章。

但最让肯特说不出话的不是城墙的高度也不是护城河的宽度,而是城墙之外——不是荒野,而是连绵不绝的城镇。

这些城镇绵延着延伸向远方,建筑一层叠一层,屋顶连着屋顶,街道像血管一样分叉、交汇、再分叉,延伸到肉眼无法分辨的远处。

更远处的更远处,天际线的尽头还有高耸的塔尖和模糊的楼宇轮廓,那不是城墙内的王都,那是城墙外的外层城镇还在继续向四周扩展,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他看不清这座城市的全貌。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站在一座他看不清楚全貌的城市面前。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表情。”

马库斯骑士骑马靠近马车车窗,他骑的是一匹灰白色的军马,马脖子上挂着的蓝藤花领巾已经被风吹得翻卷起来。

“外城连郭这一片已经发展到护城河外面好几里了,全都是这五十年里扩张出来的。

里面的主城更大——大到什么程度呢,第一次来的人在里面迷路是经常的事。这条护城河外面最热闹的时候,光是排队进城的队伍能排到一整个上午走不完。

现在不是贸易旺季,还好点,今天排到下午应该能轮到你们。”

加尔文的脑袋从另一侧车窗探出来,他已经在扳着手指头默默计算自己需要在王都待多久才能把之前他记录下来好吃的餐厅再全部吃一遍。

“别算了。”陈猛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沧桑,“在地球上,我跑销售那会儿去过上海。也是大到让人绝望。”

“那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大不是问题……价钱才是绝杀…………”

但就在这时,前排的车夫轻轻拉了一下缰绳,马车慢了下来。

前方顺着官道通向主城门的大道上排着长长的队伍在城门外排成了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城门口的卫兵正在逐一检查通行证和货物清单,每放行一辆车需要大概两三分钟时间。

然而马车没有往主城门方向去。

车夫熟练地拉动左缰绳,马车拐进了一条侧向的岔道。

这条岔道的路况比主道还要平整,路面铺的是切割光滑的青白色石板,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带有魔法灯罩的石柱。

岔道尽头通向一道比主城门略小但装饰更精致的侧门——门洞两侧的石柱上刻着复杂的浮雕,门头上方嵌着一块深蓝色的珐琅牌匾,上面烫着金色的王室纹章。

侧门旁边也站着卫兵,但人数比主城门那边少得多,盔甲的风格也不同——不是城卫的银灰色胸甲,而是深蓝色镶金边的皇家直属卫队铠甲。

岔道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特许通道——持有贵族通行证及许可文书者专用”。

排队进城的平民和商队远远地朝这边瞥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们知道这道门不是给他们用的,连多看的必要都没有。

但今天这道侧门外面站着一群人,让那些原本不想多看的人都忍不住回头了。

侧门外停着两辆带有王室标记的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一整排穿全套皇家骑士铠甲的人。

不是城卫那种轻便的日常巡逻甲,是真正的战场重铠——胸甲上刻着金色的王室纹章,肩甲镶着暗红色的衬边,每个人腰间都挂着标准制式的皇家骑士长剑。

总共八名骑士,排列得整整齐齐,站姿笔直,头盔的面罩没有放下来,每一张脸都年轻而严肃。

八名皇家骑士同时出现在城门口已经算是难得一见的排场了,但他们还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最前面站着的那个人——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骑士,肩甲上的金色纹饰比其他人多了一道,胸甲左上方别着一枚银色狮鹫徽章,那是皇家骑士团小领队的标记。

周围排队进城的平民、商贩和冒险者都在小声议论。

能让皇家骑士团亲自站在城门口等候的,会是什么人?

王都什么时候要来这样的大人物了?是北境那位老侯爵南下?

马车缓缓驶近那道侧门。

车辕上的车夫也看见了前方那两排皇家骑士——他常年在要塞跑运输,打过交道的最高级别也不过是要塞里的军需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缰绳,马匹跟着放慢了脚步,马蹄在石板路上踏出迟疑的节奏。

但对面那群骑士的反应比他变脸的速度更快。

为首的那位副团长看见马车的第一时间就抬起右手比了个手势,身后八名骑士齐刷刷地绷直了身体。

下巴微抬,脚步从等待的松散站姿瞬间切换成了随时准备上前护卫的待命姿势。

小队长本人向前跨了半步,把右手按在胸甲上,目光越过车夫的肩膀直视马车车厢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看口型是在说“来的是这辆吗”之类的确认话语,然后他朝身旁的一名骑士偏了一下下巴,示意对方上前接引。

肯特推开马车车门的时候,周围排队进城的那些平民和商贩已经全部转过头来了。

他们看见一个穿着样式简单但明显是贵族特许料子的年轻人从马车上走下来,年纪不大,长得也不像他们印象中那种趾高气扬的贵族老爷,身后还跟着一群风尘仆仆看不出深浅的同伴。

八名骑士同时将右手按在了胸甲上。这个动作本来应该发出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但皇家骑士的铠甲经过魔法减噪处理,手甲落在胸甲上的声音很轻,像一排琴键被同时按下。

“肯特男爵——”

副团长上前一步,用不高不低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道。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调是标准的军礼汇报腔,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含糊。

“王国皇家骑士团,艾德里安·冯·洛温。奉阿尔弗雷德王子殿下之命,在此恭候诸位。”

艾德里安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侧身,目光朝身后的那两辆王室马车扫了一下,然后用压低了一格的音量对肯特说了一句不是副团长该说的官话,而是更像一个被王子临时抓来当司机的老熟人的抱怨。

“殿下就在后面的马车里。他不方便下车——他说一旦露面就要被一大堆人缠着问安,麻烦得很。您知道的。”

肯特当然知道。

王子最怕的事情就是麻烦。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越过副团长的肩膀看向后面的马车——马车的车门恰好在这时候推开了一条缝。

阿尔弗雷德王子坐在车厢靠窗的位置,他朝肯特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肯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队友们。加尔文已经主动走到了第二辆马车旁边,一只手搭在俘虏马车的车辕上,对那两个负责看守的蓝藤花骑士点了点头。

张大山已经把塔盾从马车上卸了下来背在背上。苏文和小娅娜站在一起,两个人都在看着那群列队的皇家骑士。

“把俘虏交给艾德里安骑士。”肯特对他们说,“我们上王子的马车。”

马库斯和雷纳德从第二辆马车上把七个捆成粽子的精灵俘虏一个个拎了出来。

说是“拎”可能不太准确,因为这几个俘虏现在已经被捆成了一个状态——昨天那个试图用冰属性魔力割断绳索的法师被加倍捆紧之后,负责看守的雷纳德干脆把所有俘虏的绳索都重新绑了一遍,从肩膀到脚踝缠了整整好几道。

此刻这些精灵只能在地上蠕动,嘴里塞着特制的魔力抑制布条,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皇家骑士们上前接收俘虏。

一个年轻的骑士在解开马车帘子准备把俘虏转移进王室囚车的时候,看到里面横七竖八地叠着几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精灵,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显然憋住了笑。

副团长艾德里安倒是没有笑。

他只是扫了一眼那些俘虏,然后对身边的骑士吩咐了一句“直接送王都监狱,分开关押,每人单独审讯室”。

马库斯和雷纳德在移交完俘虏之后走到肯特面前。

马库斯行了一个骑士礼,动作干脆利落。“男爵阁下,我等奉命将您与您的队伍安全护送至王都。任务已完成,接下来向您正式告辞。”

“不打算在王都修整几天再走?”肯特问,“这一来一回你俩基本上没怎么休息过,轮换驾车也没睡什么觉。”

雷纳德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笑容——“蓝藤要塞那边还有训练任务等着。”

“再说了,伯爵大人还等着我们回去跟他报告您那支纹路符笔的具体使用效果呢。”马库斯也笑了一下。

肯特看着这两个灰扑扑的骑士——他们从蓝藤要塞一路护送自己到这里,两天时间,晚上轮流守夜,白天轮流驾车,在马背上吃干粮当午饭,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伸出手跟两个人依次握了一下,握得很用力。“一路顺风。”

“也祝您一切顺利,男爵阁下。”

两位骑士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沿着来时的官道快马加鞭地往回驰去。

马蹄在石板上敲出急促的鼓点声,越来越远。肯特目送他们消失在官道拐弯处扬起的尘土里,然后转身朝王子的马车走去。

他踏上马车踏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文牵着小娅娜的手跟在后面,火花蜷在小娅娜怀里,尾巴从臂弯里垂下来一甩一甩。

夏莉走在苏文旁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还在往这边偷看的人群。

张大山已经把塔盾卸下来拿在手里了。陈猛跟在最后面,肩上扛着他的巨剑,路过一个一直盯着他看的小孩时龇牙笑了一下,把那小孩吓得躲到母亲身后去了。

梅塞拉戴着兜帽缩在林晓背后,用林晓的身体完全挡着自己。

加尔文最后一个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