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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光弧坠入阴山前线雾海上方时,整片战场的气流被它带起的冲击波向两侧排开了一瞬。灰黑色的雾气如同被巨掌劈开的海面般翻卷退散,裸露出了下方山脊上暗金色的光幕和光幕后方那道身姿绷紧的身影。陆元的身影从光弧中踏出,月白道袍在高速飞行后尚未平复的气流中猎猎作响,掌心中那枚五色交织的金色符文如同一颗微缩的太阳在发放着灼目的光芒。

龙城在光幕后方感知到他的气息,没有回头,可握着定宇金杖的手微微松了一线。金杖杖尖维持的光幕在那一瞬间稍稍亮了一截,将那尊正在持续施压的人形存在又推远了半步。

陆元落在山脊中央,身影在暗金色光幕后方站定。他没有停顿,目光越过光幕的边缘落在那道三丈高的暗灰色人形之上。祂周身纹路层的厚度比桃石谷中的估算又增加了一分,双掌中持续输出的混沌光球比之前更加凝实,每一次撞击都在暗金光幕表面留下细密的灰色浊斑。光幕的亮度正在以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龙城身上的暗金色气息也比之前更加稀薄了几分。

符成了,陆元说,声音不高,但足以让龙城听清,需要正面裂隙入口。

龙城终于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暗金色的眼瞳中带着一种被长期鏖战压榨后的疲惫,可疲惫的深处仍然亮着一簇不曾暗淡的火。他没有多问,只说:两息。

话音落下,定宇金杖猛然被龙城双手擎起,杖身轰然暴涨,从三尺延伸到了数丈之长,混沌符文在杖身表面同时燃亮如数百盏明灯。暗金色的光幕在那一瞬间从防御形态骤然切换为攻击形态,如同一面被翻过来的盾牌露出了锋利的边缘,以金杖为轴心向前方猛然推出,将那人形存在的双掌连同两团混沌光球同时撞得向后仰去。祂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痕,身形向后滑退了将近十丈,混沌光球在滑退过程中被暗金色的光刃层层剖开、碎裂成散逸的灰色碎屑。

裂隙开口在那一瞬间空了。前一刻还被人形存在横亘在开口前方的身躯让出了位置,露出了后方那道正在缓缓搏动的灰黑色壁障和壁障深处正在缓慢凝聚的、第二道轮廓模糊的暗色剪影。

陆元在那两息的间隙中动了。他掌心的金色符文在离手的瞬间自动展开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状结构,五色光芒在网线的交叉点之间流转不息,边缘的齿状弧线如同一排排钩爪般精准地扣入了裂隙开口周围的岩层之中。整张符文之网在接触到裂隙壁障的瞬间猛地向内收缩,将那道正在搏动的开口从边缘到中心层层包裹、压缩、锁紧。碧绿、灰白、银白、暗红、暗金五种颜色的地仙之力在收紧的过程中交替闪烁,如同五道不同颜色的丝线在一根针上反复穿引,将裂隙的边缘一点一点缝合在一起。

裂隙深处的那道正在成形的剪影在符文之网收紧的过程中猛地颤抖了一下。祂的轮廓在网线触及裂隙内壁的同一瞬间骤然扭曲了一瞬,随后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强行挤压一般向后退缩了数尺,轮廓的边缘变得模糊而断续,凝聚的进度被硬生生打断了。

裂隙开口的边缘在符文之网完全收紧之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如同两片厚重的岩石门扇在合拢时相互碰撞的声音。那道被暗灰色灰气和混沌波动撕扯了无数年的开口,终于在五色地仙之力的共同镇压之下安静了下来。

可那尊三丈高的人形存在并没有消失。

祂在龙城的冲击波中退出了十丈之后重新站稳了身形。祂躯干表面的暗灰色纹路层在符文之网收紧的过程中剧烈波动了一阵,如同体内某种与外界的连接被切断时产生的短暂紊乱,可紊乱只持续了数息便重新平复了下来。祂的面部那道竖直裂口对准了陆元的方向,裂口两侧的光芒比之前更加浓稠、更加冰冷,仿佛那个的态度从之前的试探变成了真实的怒意。

裂隙被封印了,祂回不去了。混沌本源与祂之间的联系虽然尚未彻底断绝,可裂隙的闭合切断了大部分的力量供给通道,祂如今是的傀儡,困在了凌元界的地面上,如同一匹被关进了笼子的野兽。

祂双臂猛然张开,躯干表面的暗灰色纹路层以比之前更加疯狂的速度旋转起来,所有的纹路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加速流动,如同一个正在被离心力撑开的漩涡。祂周身的混沌气息在加速旋转中不断凝聚、压缩、增压,形成了层层叠叠的灰黑色光晕,那些光晕的密度远超之前的混沌光球,边缘的灰色碎屑在旋转中不断脱落又不断补充,形成一个越来越厚、越来越致密的气流外壳。

龙城缓步走到陆元身侧,定宇金杖恢复了三尺的长度,杖身上的混沌符文仍在微微发光。他看着那尊正在加速旋转的人形身躯,暗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不断翻涌的灰黑色气流。

断链的野兽,他说,嗓音低哑,通常是最危险的。

陆元站在他身侧,月白道袍被对面涌来的气流吹得向后翻卷。他掌心中残余的五色光芒正在逐渐消退,裂隙封印的释放消耗了他将近一半的灵力,此刻他体内的地仙之力运转速度比全盛时慢了不少。可他的目光仍然平静如水,落在对面那尊正在蓄力的暗灰色身躯之上。

没错,他说,所以要在祂重新连上之前把祂彻底打散。

两地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同时静了下去。山脊上的炮阵沉默了,雾海边缘的魔物群沉默了,连裂隙被封锁之后残余的混沌气息都停止了翻涌。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般紧绷的安静之中,只剩那尊暗灰色人形身躯持续加速旋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不断回荡在岩石与雾霭之间。

那尊暗灰色人形的旋转在数息之内达到了巅峰。灰黑色的气流外壳如同一层被拉到了极薄的膜,表面泛着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中都在渗漏出高浓度的混沌之力,将周围的空气腐蚀得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祂的双臂完全张开,掌心朝向地面,五指微微弯曲如同鹰爪一般扣着虚空,躯干正面那道竖直裂口的边缘骤然扩展,从细缝变成了长约两尺的开口,开口内部涌出的不再是暗灰色的混沌雾气,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带着某种类似固态结晶光泽的漆黑之物。

祂在将自己的本源压入最后一击之中。

裂隙被封、退路切断、本源供给急剧收缩,祂选择了将全部剩余的本源之力一次性释放,用一次饱和式的爆发来试图在退化成残骸之前撕开一道裂缝。那道漆黑的结晶状光芒从裂口内部涌出的瞬间,周围的温度骤降了数十度,山脊前沿的岩石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灰黑色霜花,霜花边缘的岩面迅速变得酥脆、碎裂、化为粉末。

龙城在光芒涌出的同时向前踏了一步。定宇金杖在地面上重重一顿,暗金色的地仙之力从杖身中喷薄而出,在两人身前竖起了一面厚达数尺的光壁。光壁表面如同一面被反复折叠过的金属箔,层层暗金色的灵力叠加压缩,构成了一种比普通光幕更加致密的防御结构。可那漆黑结晶状的光芒撞上光壁的瞬间,光壁的表面发出了如同冰面被重锤敲击般的闷响,暗金色的灵力层在碰撞面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痕,裂痕边缘渗出了灰黑色的余烬。

陆元站在龙城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掌心正在重新凝聚碧绿色的光芒,可裂隙封印的消耗让灵力回填的速度远不如平时,那团光芒的亮度和密度只有全盛时的六成左右。他感知了光壁表面那道正在扩展的裂痕,又感知了对面那尊人形躯干中央那道正在不断涌出漆黑结晶的裂口,估算出了对方剩余的本源存量大约还能维持两次这种量级的冲击。

两次。光壁能扛住第一道裂痕,第二道裂痕之后光壁便会瓦解。而他和龙城如今的灵力储备都不足以在光壁瓦解之后正面硬接第三次冲击。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尊正在急速消耗本源的人形轮廓。祂的躯干边缘已经开始出现了一些细微的迹象,那些暗灰色的纹路层在加速流动的过程中不断有碎片从边缘剥落、化为粉末飘散在气流中。祂在用自身的存在本身来换这最后一次攻击的力度,如果冲击打完而未能破开防御,祂自己也会因为本源耗尽而彻底崩解。

这是一场豪赌。混沌阵营在裂隙被封印之后选择让这尊已经踏出裂隙的存在充当最后一张突击的牌,用祂的全部存在来博取一线重新撕开裂隙的可能。

陆元忽然收回了正在凝聚碧绿光芒的手掌,转而将指尖按在了地书最后一页的空白页面上。那道金色符文被释放之后,地书剩余的页面上留着一层极薄的残余能量—那是五种地仙之力在符文中交汇之后渗入书页内部的余韵,如同一张染了墨的纸在被洗过之后仍然残留着淡淡的色迹。他的灵力探入那层残余能量之中,将其中的碧绿、灰白、银白、暗红、暗金五种颜色的余韵同时引燃,化作一道细而极亮的光芒从他指尖射出,精准地穿过龙城光壁表面那道正在扩展的裂痕,穿过了漆黑结晶状光芒的洪流,落在了那尊人形躯干正面那道打开的裂口深处。

那道光芒极小、极轻,如同一根被折断了只剩半截的针。可它落入裂口的瞬间,恰逢那尊人形正在将最后的本源之力全部压缩进最后一次冲击之中的关键时刻,裂口内部的结构正处于最不稳定、最聚集的状态。那根由五种地仙之力残余能量凝成的细针如同一粒被投入了过饱和溶液中的晶种,在漆黑结晶状光芒的核心处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五种不同属性的地仙之力在混沌本源的最深处互相干扰、互相排斥、互相抵消,在核心处制造出了一个微小的。

那裂缝从核心内部向外扩展,将原本凝聚成一体的漆黑结晶状光芒从内部开始瓦解、碎散、剥离。漆黑的光芒在涌出裂口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不连贯,最终在距离龙城光壁不到一丈之处彻底溃散成了漫天零落的灰色碎屑,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般纷纷扬扬地飘落在焦黑的岩石上。

人形躯干在那一瞬间僵住了。裂口内部的漆黑光芒彻底熄灭,裂口边缘的暗灰色纹路逐条暗淡下去,如同灯火一盏接一盏被同时吹熄。祂双掌中残余的混沌光球也在同一时刻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灰色斑点从祂的指缝间漏下,消失在地面的灰尘之中。

那道三丈高的暗灰色身躯在僵立了数息之后,从躯干正面那道裂口开始逐寸逐寸地崩解。纹路层片片剥落,如同干燥的皮肤从陈旧的雕塑表面脱落,露出了底下空洞的结构——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那是一具由混沌之力凝聚而成的外壳,内部的本源已经被消耗殆尽,此刻外壳在失去支撑之后如同沙塔般层层坍塌、碎散成一堆灰黑色的粉末堆在地面上,被风吹起了一层薄薄的灰雾。

粉末在风中飘了数丈远,逐渐淡去,最终连灰雾都看不见了。那尊持续了数日的人形存在,在裂隙被封印之后不到半个时辰之内,便彻底消散在了阴山前沿的焦土之上。

暗金色的光壁在龙城面前缓缓消退,化为缕缕余晖收入定宇金杖之中。龙城握着金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将杖身往地面上一顿撑住了自己的体重,暗金色的长袍下摆沾满了战斗留下的灰尘和灼痕。他的呼吸比平时沉重了数分,肩膀的线条在衣袍下微微塌陷了一线。

陆元将地书合拢收进袖中,月白道袍的袖口拂过书脊时带起了一丝细碎的残余灵光。他看了一眼那堆正在被风吹散的灰黑色粉末,又抬头望了一眼裂隙方向被五色符文封印的开口。封口处的光芒流转稳定,无异常波动,裂隙内部的那道正在成形的第二道剪影已经完全消失了,连一丝残余的气息都不复存在。

他终于缓缓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暮色的冷空气中凝成了一团淡淡的白雾。龙城撑着金杖侧头看了他一眼,暗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裂隙封口处五色交织的光芒,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成了,龙城说。

陆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风从裂隙的方向吹来,裹着一丝冷冽的余温拂过两人的衣袍,将灰黑色的粉末和残余的混沌气息一并卷向远方的雾海边缘。雾海在失去了裂隙的持续供给之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变淡,如同潮水在退去时裸露出的滩涂,露出了下面大片大片被侵蚀得斑驳的岩层。

阴山的黄昏在那一刻格外安静。炮火停了,魔物群散了,连风声都变得比之前轻了许多。龙城和陆元两人并肩站在山脊前沿的岩石上,望着那道被封死的裂隙开口和正在消退的雾海,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天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了深橘色的光带,光带边缘镶着一圈淡淡的金辉,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遍布焦痕和碎石的山脊地面上。

战斗暂时结束了。裂隙被封,前锋被灭,混沌阵营最紧急的那波攻势被顶了回去。可两人心里都清楚,裂隙的封印需要三位地仙持续轮值维持,混沌本源的力量并未消退,祂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等待下一次时机。只是此刻,在这片短暂平静下来的战场之上,他们容许自己站在这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落日的余晖,感受了片刻冷风拂过面颊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