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仍旧有着大批的妖兽向着西境更深处而去,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沿着广袤的西境平原一路东侵,所过之处城池焚毁,宗门破灭,凡人沦为血食,修士化作枯骨。
那兽潮的主力虽然避开了庆云州这块硬骨头,但其散开的分支与后续部队,依旧如同蔓延的瘟疫,向西境腹地渗透。
西境十一州,如今仅剩下大后方的五州之地还没有染上战火。那五州位于西境最南端与东南角,远离十万大山,中间隔着数重山脉与浩瀚的荒漠,暂时还未被兽潮的兵锋触及。
但恐慌已经如同无形的疫病,在这五州之地蔓延开来。无数家族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南迁;商路断绝,物价飞涨;甚至连一些传承千年的宗门,也开始暗中与朝廷中枢联络,谋求退路。
其余六州,全都陷入到了抗击兽潮的血火炼狱之中。每日都有告急的飞剑传书划破长空,每日都有沦陷的郡县从舆图上被抹去,每日都有求救的血书被送到侯府案前,却得不到回应,因为侯府自己,也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甚至已经有两州之地,已经全部沦陷。
而之前侯府派出的十支整合各州的侯府将士,已经有三支直接失去联系,战死在了战场之上。
剩余七支,还有三支没能掌控本地区防务,反而被反客为主,被本地世家联合架空。
那三支分别位于庆云州、云雷州与塔霜州。
剩余的四州,则是不辱使命,掌握了本州大部分的联合军权。
那四州的侯府将领,皆是谢先生精心挑选的铁血之辈。他们或以雷霆手段镇压不服,或以利益交换拉拢中立,或以军法严明治军,或以个人武勇震慑宵小。虽然过程艰难,虽然每日都有世家暗中掣肘,但他们终究将各家族的私兵编入了统一的联军,将分散的资源纳入了统一的调度,在各自的战场上站稳了脚跟。
这些情报一封封地报告给了侯府,堆满了左更侯楚天面前的案几。
西琉城,侯府正殿。
楚天坐在那张由千年寒玉雕琢而成的侯位上,身披玄色蟒袍,面容比九年前憔悴了许多。九年的兽潮,九年的焦头烂额,九年的殚精竭虑,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他手中握着一枚玉简,神识扫过其中,将十一州的战况,收入心底。
两州沦陷,剩余九州之地,有四州都被侯府牢牢掌控,再加上被世家架空但尚未失守的三州中。这样的成绩虽然称不上亮眼,但是也算是可接受范围之内,这与之前谢先生料想的差不多。
楚天看着眼前的情报,虽然面色凝重,不过却也是没有说什么。
这已经比九州全都被各地豪强掌握的情况要好得多。至少,侯府的符节还在五州的土地上有效,侯府的威严还没有被彻底践踏。只要法理还在,待兽潮退去,侯府便有重整山河的借口与名义。
至于剩余没能掌握的三州,侯府看了看他们的名单。
果然都是被本地豪强掌握。庆云州、云雷州与塔霜州,这三个名字在楚天的脑海中盘旋,让他眉头微皱,但并未让他真正动容。世家坐大,尾大不掉,这是西境数百年的积弊,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战可除。待朝廷援军抵达,待兽潮平定,这些账可以慢慢算。
而庆云州的情况,让楚天眉头一皱。
庆云州则是被三股势力瓜分,分别是老牌具灵家族,也是庆云州第一望族林家,他们瓜分了庆云州四郡之地;第二是数家联盟,有着三郡之地;剩下的一家,让楚天眉头一跳,陆家!
陆家在这一次兽潮当中,也占了三郡之地。
三家联军,守住了兽潮,将兽潮向着东方赶去。这意味着,庆云州不仅没有在兽潮中崩溃,反而成为了西境北部少有的胜利者。兽潮被东赶,庆云州北部的压力骤减,而东边的其他州郡,则要承受这份被转移的灾难。
再看庆云州的战报。
楚天一份份地翻阅,越看越是心惊。战报中详细记录了盘云山之战、铁壁岭伏击、青木谷围歼、流沙河阻击……那一场场战役的战术安排,那凡人军团与修士战团的精妙配合,那树界大阵与火炮阵地的结合,都透着一股与西境传统战法截然不同的味道。那不是修士之间单打独斗的豪情,而是军队般的纪律、机器般的精密、以及冷酷到极点的效率。
果然,楚天放下手中的情报。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兽潮未起时,他便已经注意到了陆家。并且对于陆家展现出来的强大实力深感忌惮,以寿山府为根基,以商路为触手,以火器为利器,在庆云州的中下层修士与凡人中积累了惊人的影响力。
当初自己要和陆家翻脸,就是因为发觉到了陆家中低层修士和生产火器等强大武器的潜力。
这是陆家还没有高级修士,若是百年之后,陆家那些中级修士晋升高级,侯府就更难打压了。
所以才对着有着从龙之功的陆家发难。
结果还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陆家的应对堪称完美,不反抗,不抱怨,只是默默地裁撤商路,将税赋按时足额缴纳以示恭顺。陆家像一块海绵,侯府的压力打上去,便被无声无息地吸收,没有反弹,也没有裂痕。楚天的一拳,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然后,兽潮就冲破了铁脊关。
一切的算计,在灭世之灾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谢先生站在殿下,看着楚天紧锁的眉头,自然知道让侯爷头疼的是谁。
谢先生宽慰道:侯爷,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也正是陆家庞大的中低级修士和强大的凡人火器,才在庆云州抵挡住了兽潮。不然若是兽潮接连攻破庆云州旁边的石门关,第二道抵抗兽潮的关口被打开,那对于西境来说,就更是浩劫了。届时兽潮长驱直入,后方五州也难保安宁,侯府的根基,恐怕都要动摇。
楚天将目光看向西境的地图。
那幅巨大的舆图悬挂在殿壁上,以灵力标注着各州的局势。沦陷的州郡是刺目的血红色,交战的区域是焦灼的暗黄色,尚算安稳的则是冷淡的青绿色。他的目光,落在了庆云州西方的石门关上。
那是和铁脊关齐名的朝廷九边之一的石门关。
也是守卫十万大山的最大关口之一。关内常驻修士十万,凡人军百万。可以说,石门关是西境除铁脊关外,最重要的一道门户。
单单一个铁脊关失守,西境就如此艰难,更不要说再被攻克一个。若石门关再破,兽潮便可沿着庆云州南下的通道,直接威胁西境腹地,届时后方五州将无险可守,整个西境都可能沦为兽域。
“况且据我所知,自从铁脊关失守,焚炎峡和石门关这两座同样抵御十万大山兽潮的要塞关口,就几乎没有收到西琉城的物资和资源、人员补充。”
谢先生的声音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