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汉平原,1942年6月7日。
硝烟未散,枪声却已骤停。
整个江汉区域,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按下暂停键。
曾经犬牙交错的战线,如今竟陷入诡异的平静,日军开始全面收缩。
蒋安国站在荆门城头,望远镜扫过汉水西岸。
他知道,表面平静之下,是敌我力量的重新洗牌。
尽管连克宜昌、荆门、枝江、荆州四城,歼灭第13、第39师团主力,但日军仍牢牢控制襄阳、沙洋、潜江、江陵等要地,汉水西岸防线未彻底崩溃。
此刻,双方兵力大致相当,战局重回五五之数。
而武汉,阿南惟几终于做出了决断。
当确认荆州失守、东京遭袭的消息后,这位第11军司令官面色铁青,却异常冷静。他深知:若再分散兵力死守孤城,必将被蒋安国各个击破。
尤其襄阳,一旦失守,第五战区李宗仁与第九战区薛岳将实现战略合围,武汉三镇将成瓮中之鳖。
守住襄阳,阿南惟几摇了摇头,这简直是在开玩笑。
现在自己手中的第11军,一下子损失两个师团,尤其是第13师团,武汉又是重镇,要是把第三师团和第六师团也往被调,华夏军进攻武汉,那自己的罪责可就大了。
“命令!”他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襄阳、沙洋、潜江、江陵各部,立即放弃阵地,全军撤至汉江东岸!不得恋战,不得屠杀支那百姓,保存有生力量为第一要务!”
阿南惟几已经收到大本营的电报,并且也得知了东京轰炸。
他很清楚,一旦再一次屠杀支那百姓,下一次炸弹或许就掉落在东京都了,东京都也就是阿南惟几的故乡。
同时,他咬牙下令:“放弃岳阳! 支援部队即刻北撤,于咸宁、贺胜桥一线构筑新防线。武汉以南所有部队,向核心圈收缩!”
岳阳已经没有支援的必要了,空中力量掌握在对面支那军手中,帝国又在和美国进行决战,要是在冒然前出攻击支那军,这对于帝国陆军来说,损失会非常巨大。
这一决策,堪称冷酷而精准。
短短48小时内,日军如潮水退去:
襄阳守军焚毁部分军需,连夜渡汉水;
沙洋、潜江驻军弃城东撤,仅留小股部队迟滞;
岳阳这座湘北门户,竟被主动放弃,守军退守蒲圻、咸宁。
蒋安国收到侦察报告,眉头微皱。
“阿南惟几……够狠。”他低声对许国璋道,“他宁可丢城,也不给我们围歼的机会。”
实际上不管是独立团,还是许国璋的第150师,胡琏的第11师,都已经疲惫不堪。
连续数日高强度行军,以及作战,战士们的精神都已经压垮。
并且昨晚的暴雨,下到现在。
整个江汉平原,如同一汪海洋。
蒋安国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景象,要说缅甸的暴雨,是来得快,去的快。
可那也因为缅北多山,雨水起码往底下跑。
这江汉平原,怎么就成了这一片沼泽。
闪电战,现在别说坦克了,就蒋安国的吉普车,都不一定能出荆州城。
后来蒋安国从当地老乡口中得知,原来江汉平原以前还有一个名字,云梦泽!
许国璋点头:“鬼子缩成一团,反倒难打了。”
确实,日军将战线从“江汉—岳阳”大弧形,收缩为“武汉—咸宁”紧密防御圈,依托长江、汉水天险,依然有兵力优势,集中兵力近十万。
短期之内,华夏军难以强攻。
但蒋安国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他退得快,说明怕了。”他指着地图,“江汉平原,已归我手。入川通道畅通,两战区即将连成一片,这场仗,我们赢了战略主动权。”
......
将军山,1942年6月8日,清晨。
细雨如丝,无声洒落。
许国璋站在山腰,军帽微湿,神情肃穆。
眼前,数千块青石墓碑整齐排列,绵延至山脚,如沉默的方阵。
碑面无名,无籍贯,无生卒,只刻一柄交叉的步枪与钢盔浮雕。
然而奇怪的是,在墓碑的下方压着一方铜牌,密密麻写满姓名、番号、牺牲时间与地点。
没有阴森,没有哀戚。
唯有浩然正气,如松涛阵阵,直冲云霄。
“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许国璋声音低沉,带着不解,“为何不刻名字?弟兄们用命换来的胜利,不该被记住吗?”
蒋安国缓步上前,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滑落。
他望向这片由他亲自选址,命姚全义秘密修建的陵园,目光深远。
“老许,几十年后你就明白了。”他轻声道,语气近乎预言。
蒋安国很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也尽量要保存这些为国牺牲将士最后的尊严。
早在北上进攻当阳之前,他就已下令:所有此役阵亡将士,骨灰一律归葬将军山。
此处,正是许国璋率部围歼日军第13师团、生擒师团长内山英太郎的决胜之地。
以敌酋覆灭之处,安我忠魂,是为镇邪守正。
这里有第150师川军兄弟,也有第11师,还有蒋安国独立团的将士。
此次宜昌作战,独立团牺牲2853人,独立团合计兵力3578人,可以这么说,独立团从上到下,宜昌一战都换了遍。
可以说是损失惨重。
而更令人动容的是,他在宜昌以东另建了一座“英烈陵园”,碑林巍峨,名录详尽,宜昌百姓自发前往祭拜,香火不断。
可那片陵园之下,空无一物。
“宜昌那座,是给活人看的。”蒋安国终于道破,“供百姓祭奠,供记者拍照,供后世铭记,那是国家的脸面。”
他顿了顿,指向脚下湿润的泥土:“而这里,是给历史看的。真正的英雄,不需要名字刻在石头上;他们的名字,早已刻进山河。”
许国璋怔住,久久无言。
哪怕他还是不明白蒋安国为什么要做,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打造了两座墓地。
雨中,许国璋仿佛听见千百个声音在风中低语,有川音,有鄂腔,有湘语……
他们曾在此冲锋,倒下,化为青山。
良久,他摘下军帽,深深鞠躬。
山风掠过碑林,雨滴落在无名碑上,如泪,如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