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弘的脸黑得快滴出水来。
他瞪了南宫玄夜一眼，
那一眼里有愤怒、有宠溺、有不甘，还有三吨重的“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弟弟”的无奈。
如此复杂的情绪全部浓缩在一个眼神里，堪称帝王级别的情感表达艺术巅峰。
他猛地转过头，冲着殿外暴喝一声：
“李德全。”
那声音大得殿门都跟着颤了三颤，
趴在门外偷听的两个小家伙被吓得一哆嗦，小紫玥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
“老奴在。”
李德全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手里的拂尘都跑歪了，帽子也歪了半边，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刚才在外面听了一耳朵，
听到“废亲王”“贬庶民”这些词，
吓得三魂七魄飞了一半，还以为这兄弟俩要闹翻了天。
现在被点名召唤，腿肚子都在打颤。
“去写一道废除南宫玄夜亲王的圣旨。”
南宫弘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
“记住，不许盖玉玺。”
李公公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没有玉玺的圣旨？
那算什么圣旨啊？
废纸一张嘛！
不，连废纸都不如。
废纸还能用来生火呢，
没有玉玺的圣旨就是个笑话，
拿到外面被人看到了，还以为是哪个戏班子的道具。
他在宫里当了四十年差，写过无数道圣旨。
登基的、封后的、封王的、贬官的、赐死的，什么花样都写过。
可“不盖玉玺的圣旨”这种要求，他还真是这辈子头一回听到。
这兄弟俩到底在玩什么？
“皇兄，”
南宫玄夜也是被气笑了，双手一摊，
“不盖玉玺，算什么圣旨？”
“你是想让臣弟拿着一张假圣旨去风岭国？”
“万一被人发现了，那可就真坐实了‘龙耀觊觎风岭’的罪名了。”
“那你敢说这道圣旨是不是朕给你的吗？”
南宫弘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反问。
“是，是你给的……”
南宫玄夜不得不承认，因为这确实是事实。
圣旨是他皇兄亲口吩咐写的，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只是少了一个红戳子。
“但和假的……”
他想说“和假圣旨有什么区别”，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假的，它也是圣旨。”
南宫弘一甩衣袖，转身就朝寝殿外面走。
他走得又快又急，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生气了的河豚。
李德全赶紧连滚带爬地跟上，一边跑一边扶正自己的帽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从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嘟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某人听的：
“想要真的，没门。”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李德全跟在后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职业生涯又记下了传奇的一笔：
某年某月某日，奉旨写了一道没盖玉玺的圣旨，这种事情说出去都没人信。
南宫玄夜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看着皇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皇兄啊，算盘珠子崩到自己脸上了。
给一张没有玉玺的圣旨，说白了就是既想给他一个交代，又不想承担任何后果。
到时候万一风岭那边有人拿这道圣旨做文章，龙耀朝廷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上面没有朕的玉玺，不是朕的意思”。
锅全让南宫玄夜自己背，龙耀朝廷清清白白、两不相干。
可如果他顺利归来，这圣旨虽然没玉玺，但确实是“圣旨”，也算满足了他第二个要求。
进可攻，退可守。
坏处他一点不沾，好处一分不少。
这算盘打得，比他这个当弟弟的都精。
南宫玄夜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几分莞尔，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说到底，皇兄还是担心他的。
给了圣旨，就是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去风岭的理由，只是嘴上死活不肯承认罢了。
不盖玉玺，是因为怕——怕这道旨意真的生效了，龙耀就真的没有战神了。
他这皇兄啊，
嘴硬心软，死要面子活受罪，
明明是担心弟弟的安危，偏偏要装出一副“我是为了国家大义”的模样。
明明已经被说服了，还要在最后关头抠点小便宜回来，仿佛这样就不算输。
不过，这也够了。
南宫玄夜笑着迈步走出了寝殿。
等在门外的紫洛雪闻声抬头，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眼底的一抹担忧。
他走上前去，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干燥而温暖。
“走，去看看影七他们的审讯结果。”
紫洛雪会意，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扣了扣，像是在问：没事吧？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无声地回答：没事，都解决了。
两个人的默契，不需要言语。
御书房外，阳光正好，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宫道两旁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两人刚走出殿门不远，迎面就碰上了匆匆赶来的媚娘。
她走路带风，衣袂猎猎作响，在看见南宫玄夜和紫洛雪后，立刻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王爷，王妃。”
她拱手行礼，脸上带着些许风尘仆仆的痕迹，但眼神却很亮，那是找到线索后才有的光。
“查到了？”
南宫玄夜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查到了。”
媚娘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张怀恩三年前只是荆州一个七品县令，政绩平平，按常理这辈子都不可能升迁进京。”
她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但三年前的秋天，他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结识了……那个人。”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个假太子，南宫文昊。”
假太子这三个字，在宫里几乎是禁忌。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但当晚那场逼宫之变太过惨烈，
宫里死了太多的人，流了太多的血，
所有人都选择性地遗忘了这个名字。
但遗忘不代表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