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往下走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楼梯拐了两个弯,坡度才渐渐放缓。
空气的变化比视觉更先察觉到——从某一级台阶开始,原本干燥微凉的空气骤然变得潮湿起来,像是一头撞进了一团悬在半空的水汽里。那股湿气黏稠又厚重,带着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积水的腥味,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很快就渗进衣服布料里。
艾什莉缩了一下脖子,抬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这什么味儿?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嫌弃,眉头拧成一团,跟泡了半个月的抹布似的。这地方多久没通过风了?
安德鲁没接话,但他的眉头也皱着。湿气扑面而来的那一刻,他的呼吸节奏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换成了用嘴呼吸的方式。
水泥台阶上开始出现细密的水珠,脚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和地面之间会发出一层薄薄的、粘连的声响。
墙壁上渗水的痕迹越来越多,有的地方甚至挂着一层水膜,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出模糊的亮光。
又往下走了十几级台阶,楼梯到底了。
出口是一扇半掩着的铁栅栏门,锈迹斑斑,门轴上的润滑油早已干涸,推开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吱嘎声。
门后的空间比楼梯间要开阔得多,像是一条地下通道,天花板不高,伸手勉强能摸到顶,管道和线缆沿着顶部密集地排布,有些管壁上凝结着大颗的水珠,隔几秒就滴落一滴,在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地面是粗粝的水泥,坑洼不平,大片大片地积着水,最浅的地方也盖住了鞋底,深的地方踩下去水能漫到脚踝。
艾什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已经被溅上泥点的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个短促而深重的叹息。
两人沿着通道往前走了没多远,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密集的踩水声。
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溅起的水花拍打在地面和墙壁上,夹杂着沉重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通道里被拱形的顶壁拢住,反复折射放大,听起来像是有不止一个人在奔跑。
安德鲁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身体往侧边墙壁靠了一步,借着墙角的阴影把自己收窄。艾什莉的反应更快,右手抬起来时指尖已经泛起一层微弱的白光。两人的目光都锁着通道前方那片昏暗的弯道,呼吸不约而同地放轻了。
然后一个人影从弯道后面冲了出来。
那人跑得踉踉跄跄,几乎像是被惯性推着往前扑,每一步都踩得水花四溅。浑身上下湿透了,裤腿紧贴在腿上,外套的下摆滴着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两颊上,脸上被水冲得发白,嘴角还沾着一丝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的液体。他一边跑一边频繁地扭头往后看,眼神里全是绷到极致的紧张,像是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动物在最后一刻还试图辨认身后的方向。
安德鲁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手从腰间松开了。
西蒙!
西蒙听见声音猛地转过头来,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抬枪——那把冲锋枪一直挂在他胸前,被水泡得湿淋淋的,枪管还在往下滴水。
但就在他扣上扳机护圈的前一刻,他的目光在那两张脸上停住了,然后辨认的过程快得像弹指一样完成。他的手松下来,枪口垂向地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撑似的弯了一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操——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沾着水汽,别问了——跑——赶紧跑!
安德鲁没有追问。
他看了一眼西蒙身后那条昏暗的通道,深处隐约传来什么声响,低沉、持续,像水在管道里奔涌,又像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在缓慢地碾过地面。
他没再看第二眼,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西蒙的手臂,把他从水洼里拽正。
这边!
安德鲁转身往来的方向跑。
艾什莉已经先他一步迈开了步子,鞋底踩在水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频率快而稳。
西蒙踉跄了一下之后也跟了上来,他的体能明显被消耗得差不多了,跑起来的时候呼吸粗重得像是拉风箱,但脚步没停。
三人沿着通道往回狂奔。湿滑的水泥地面让每一步都需要额外的力量来控制平衡,水花在脚边炸开又落下,裤腿从湿变成透湿,鞋子里的水随着步伐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楼梯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安德鲁的脚步没有丝毫减速。
他踩着第一级台阶往上跃了一步,手撑住扶手借力,三两级地往上跨。
身后两人的脚步声紧跟着他的节奏,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密集而整齐,像三组鼓点叠在一起。
上到那扇伪装成墙面的滑门前时,安德鲁伸手在门板边缘用力一推,滑轨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门向侧面滑开。
外面的杂物间里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和地下通道里的阴冷潮湿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安德鲁侧身让开门的位置,等艾什莉和西蒙先后冲出来,然后他跟着跨了出去。
转身,手掌抵住门板边缘用力一拉,滑门合拢,金属面板上的绿灯闪了一下然后熄灭,紧接着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械锁定的咔哒声。
楼道恢复了原样。墙面严丝合缝,地板平整完好,杂物间里落满灰尘的拖把桶和断了柄的拖把还靠在老位置,什么都没有变过。
西蒙一出来就直接靠在了杂物间的墙上,后背贴着墙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他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把枪放在脚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肩膀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着。
安德鲁靠门站着,也在调整呼吸。
他的衣服湿了一大片,从肩膀到腰侧全是水渍,头发末梢也湿着。
他看了西蒙一眼,等了几秒,等到对方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点,才开口。
下面是什么?
西蒙抬起头来。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嘴唇微微发紫,眼角因为长时间睁大而泛着血丝。
他张了张嘴,像是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声音沙哑地挤出一句话:
水!他妈的!这家伙能控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