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子,果然是你。”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带着一丝柔和:“方才你在台下时,我便认出你了。只是……不太敢确定。”
李不凡在矮榻旁坐下:“多年不见,不知如烟姑娘近年如何。”
柳如烟在他对面落座,替他斟了一杯茶,动作从容,但端着茶壶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瞬。
“我很好。”
她轻声说,随即又笑了笑:“虽然这‘好’字有些勉强,不过比起当年在秘境里那副模样,已经好太多了。”
她抿了一口茶,抬眸看向李不凡:“李公子,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李不凡接过茶杯,没有急着喝,而是放了下来。
“既然是故人相见,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直视着柳如烟的眼睛:“我有一事相求,还望如烟姑娘答应。”
柳如烟握着茶杯的手指再度收紧,耳根泛起一抹红色。
她低下头,声音低低的:“李公子请说。”
“我想打听一下婉星姑娘的近况。”
柳如烟的手微微一顿。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中的那一点微红已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失落。
“哦……原来是这样。”她轻轻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婉星姑娘……她如今是天香教的真传弟子了。”
“不过,她的日子也不算太好过。”
李不凡眉头微皱:“怎么说?”
柳如烟叹了口气,将事情缓缓道来。
原来何婉星被带回天香教之后,凭借着在惟我独尊渊明立了心性之后,很快便被宗门确认为真传弟子。
但真传之位并不等于安稳,天香教中派系林立,何婉星一个从外面回来的女子,根基浅薄,又无靠山,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她进门没多久,便得罪了一位长老。”
柳如烟低声道:“那位长老在天香教中势力极大,说一不二,婉星妹妹虽然身为真传,但毕竟是从外面来的,且刚入教时修为不过气海境,处境实在不算好。”
李不凡面色沉了下来:“她得罪了哪位长老?”
“具体名号我不太清楚,只知道那位长老掌管教中‘红袖添香’的遴选事宜。”
“想来李公子也·知道,近些日子就是教中举办红袖添香的日子,真传弟子若想在此盛事中露面,必须有一位伴侣陪同出席。那位长老便以此为由,给婉星妹妹设了个局。”
“什么局?”
“参与红袖添香的真传弟子,其伴侣需在盛事开始之前需与本人一同参与这等盛事。否则,便视为自动放弃资格。”
“其他真传弟子的伴侣早在三月之前便已全部抵达,唯有婉星妹妹的伴侣迟迟未到。”
柳如烟说到这里,看了李不凡一眼,欲言又止。
李不凡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等着。
柳如烟继续道:“这种情况,要么是之前定下的人反悔了,不愿再插手红袖添香之事;要么就是那人已经身死道消,来不了了。那位长老便以此为由,逼婉星妹妹打了一个赌。”
“什么赌?”李不凡问。
“若在红袖添香开始之前,她的伴侣能赶到百花城,她便相安无事,可以以真传身份正常参与盛事。但在那之前,她必须前往甲字一号的天香楼,担任花魁,为红袖添香做准备。”
柳如烟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是她的伴侣没能赶来……她就会被废除修为,送去东域最边缘之地,沦为娼妓。”
李不凡的呼吸微微顿了一瞬。
“甲字一号天香楼,这地方在哪,还请如烟姑娘告知。”
柳如烟点头:“李公子只需要沿着通幽街一直向前走就行。丁字四号是通幽街的第一家天香楼,甲字一号则在街道的最末端。这条路很长,但只要你一直走,总能走到。”
李不凡站起身,郑重抱拳:“如烟姑娘,多谢告知。我这就动身。”
柳如烟也跟着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句:“李公子……你路上小心。”
李不凡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李公子。”
柳如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意。
李不凡脚步一顿,回过头。
柳如烟站在窗边,灯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看着他,眼中有一瞬间的复杂情绪——有失落,有不舍,有释然,最终化作一个浅浅的笑容。
“没什么。”她轻声道:“你走吧。婉星妹妹……她一直在等你。”
李不凡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很快便听不见了。
柳如烟站在桂花树下,夜风拂过她半湿的长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带着水汽的凉意。
她看着李不凡转身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
月洞门外的那条回廊已经空了,只有桂花的香气还在夜风中缓缓流淌。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心中翻涌着千头万绪。
方才她说出那句“好久不见“时,声音里的颤抖连她自己都能听见。
可李不凡回她的那声“别来无恙”,虽然温和有礼,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逾越的疏离感。
那种疏离不是刻意的冷淡,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状态——仿佛她只是他漫长旅途中偶遇的故人,寒暄几句便要各自赶路,不会多做停留。
他来这里,果然不是为了她。
柳如烟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石桌前坐下。桌上的两盏茶还在冒着热气,她端起其中一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望着茶汤中倒映出的自己的面容。
那张脸依旧是素净清丽的,可眉宇间却多了一层淡淡的疲惫。
她想起秘境中那些日子。那时候她身陷囹圄,被最亲之人当作玩物要随意赠给他人。
是李不凡保留了她的尊严,并还带着她闯关而过。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收不回来了。
可她也知道,李不凡身边有何婉星。她柳如烟算什么?
一个从天香楼出去的落魄女子,一个靠着别人的怜悯才能活下来的可怜人。
她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动窗外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才终于收回目光。
“怎么,不去追一追?”
一道声音从楼梯口传来。颜如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斜倚着门框,手中端着一杯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柳如烟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颜如玉挑了挑眉,没有再多说。
她走下楼去,将一杯酒放在矮几上,拍了拍柳如烟的肩。
“那就把这份心思收好,别让它影响了你的路。”
柳如烟看着那杯酒,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