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河浑身散发着青色仙光,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中光芒闪动,犹如星河璀璨,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瞳孔中流转、生灭、如同一整个宇宙在他眼底的方寸之间诞生又湮灭。那光芒不是刺眼的,而是温润的,如同月光洒在深海上,如同晨曦透过薄雾,如同雪花落在掌心时那一瞬间的冰凉与清澈。
他缓缓将手一翻,掌中凝聚出一道青色的光芒。
嫜婷赠予他的太玄道体——那一身由先天一气铸就的道骨仙躯,如同流动的玉石,在青光中显化出虚幻的轮廓。
白岍赠予他的青丘狐耳——那对曾经灵动的、能听到千万里之外风吹草动的狐耳,如同一对青色的蝴蝶,在他掌心微微颤动。
敖华的龙灵道骨——那源自龙祖之一敖华的传承,如同一条微缩的红色小龙,在他掌中盘旋游走,鳞甲之上流转着古老而深邃的龙纹。
涂山慧留给他的九道轮回果——那颗凝聚了岁月与空间之力的粉色果实,如同一枚小小的星辰,在他掌心中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带起一圈时间的涟漪。
敖夜的青龙角——那对曾经被他炼化入体的龙角,晶莹剔透,角尖处犹有雷光闪烁,仿佛敖夜本人的意志仍寄宿其中,不肯消散。
敖晗嚣的规律道果——那颗蓝色的宝珠,如同一颗凝固的海洋,其中蕴藏着天地运转的规律,万物生灭的法则。
丝内尅的蛊惑道果——那颗红色的道果,在掌心中跳动如一颗异色心脏,蕴含着言出法随、颠倒乾坤的力量。
椘嫲的五阴真道——那枚橘色的道韵,带着逆五行之力的特质,如同五条纠缠的藤蔓,相互缠绕,彼此支撑。
梧桐的五阳正道——那团金色的光芒,与五阴真道相对而立,如同阴阳双生的并蹄莲,在凌河掌中形成了奇妙的平衡。
丁工的不败剑意——那是一缕白色的剑芒,细如毫发,却带着斩断一切的锋锐。
裘垔传授给他的造化之孕——那片如同胚胎般的光团,其中孕育着一整个世界的雏形。
风蒸的无妄孽火——那是一簇跳动的赤色火焰,燃烧着虚无妖娆而矫健,仿佛只是光影的幻觉,又蕴含着焚尽一切的暴烈。
敖吉的应劫罡道——那是一团混沌的金色气旋,如同一个微缩的旋涡,在其中沉浮着无数因果与劫数。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传承,所有的因起缘落——全都被他排出体外,凝炼在了这一掌之中。
那一团凝在一起的因因果果,在纠缠翻滚中慢慢平息。它们曾经是他的血肉,是他的骨骼,是他的经脉,是他的每一寸肌肤。他曾依赖它们而活,曾凭借它们而战,曾因为它们而成为现在的他。可此刻,他亲手将它们从体内剥离,如同卸下了一身沉重的铠甲,如同甩脱了无数条无形的锁链。
那一团光芒中,有他走过的每一步路,有他遇到的每一个人,有他经历过的每一次欢笑与泪水。十五年的光阴,十五年的爱恨,十五年的生死——全部凝结在这一团小小的光影之中。
一颗飞速旋转、完美无瑕的青色彩丹,在他手心上颤动。频率之快,匪夷所思,每颤动一下,都会有一道光芒如水中涟漪四散开来,搅动的空间起伏不定,泛起层层青波。
芝雨眯着眼睛,目光锐利如刀:“你凝结了无常道,却又凝炼了这有常丹——难道想用这二相之力与我交手?”
凌河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青丹,眼中不觉流出一滴泪水。
那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青丹上,被那旋转的光芒吸收,化作一抹细不可察的微光。
他来到重元大陆,历经十五年辛酸苦楚,更多的是天道眷顾的温馨与甜蜜。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在这场巨大的赌注下,发挥自己微薄的光。命运可能早已注定,那个结局就在眼前——不论胜败,都是自己的宿命。
可自己的宿命,从来都不由自己做主。
但这一次,他要逆天改命。
但他知道,一切又得顺势而为。
这并不矛盾,就像现在他的心境——明知前方是悬崖,却依然要纵身一跃;明知天道不可违,却依然要逆流而上。
凌河缓缓将青丹送入口中。
青丹入口即化。化作烟雾,化作血气,化作灵韵,融入自己的身体。有常与无常交融,重新生发。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他体内苏醒——不是强者的力量,不是法则的力量,如同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光,如同宇宙诞生前的第一次脉动。
芝雨面色凝重,不由得退了两步。他不明白这小子在干什么!他的一举一动仿佛都无法预测,而这无法预测的未来,便成了他恐惧的根源。
凌河身上的气息逐渐平稳。如今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却也有历经百年沧桑的经历。不是阅历越多就能看得越远——经历是一把枷锁,反而会固化自己的认知和脚步。如今自己打破常规,寻求无为之道,随遇而安的思想让他无比强大。
他看着芝雨,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祖师自开创修仙一脉以来,可有预见到我今天所凝炼的非常道果?”
芝雨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确定:“非常之道,乃矛盾之道,本不应该存在。非常之道,倒果为因,物演之论,递弱代偿——宇宙运转,万物生发明灭,是一生万物之理。而修仙之理,便要化万为一。而你如此无知,将这二相纠缠,只能得到一个结论——不是泯灭消散,便是暗淡恒常。”
凌河平静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希望接下来,你能实事求是的,讲出你的心里话。”
他凌厉的眼神瞬间汇聚在芝雨的身上。下一刻,他爆发出强大的气息,灵能喷涌而出,如同一座被压抑了万年的火山终于爆发。
芝雨秀目圆睁,如临大敌。
凌河瞬间闪现在芝雨眼前,一拳轰在他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芝雨的脑袋飞将出去,如同被击飞的球,重重地砸在仙宫的门上。黑色的仙门惊现一道白色的裂纹,如同冰面上的裂痕,以那撞击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可那裂纹又以迅雷之势弥合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
芝雨没有脑袋的身体却并未倒下。他抡起一拳,打在凌河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凌河的胸前惊现一个血洞,没有鲜血喷涌,也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凌河伸手抓住芝雨的颈椎,用力一拽——
“嗤——!”
整条脊椎都被拽了出来,白色的骨节上还挂着丝丝缕缕的血肉,在空中弯曲如蛇。
芝雨的手刀横劈,不声不响,将凌河拦腰斩成两段。可凌河的下半身却如同活物,将芝雨盘起,如同一条蟒蛇缠住了猎物;上半身两只手抓住芝雨的两个肩膀,硬生生将他的两条胳膊拽下,随手扔开。
芝雨的脑袋从远方飞来,一口咬在凌河的脸上,硬生生咬下一块肉来。鲜血顺着凌河的脸颊流淌,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双手抓住芝雨的头,一口吻了上去。
芝雨一双美眸睁的就快脱出,她的瞳孔骤缩,秀发像被雷电充能炸将起来,每一根发丝都倒竖而起,如同无数条黑色的蛇在空中狂舞。
“轰——!”
一声巨响,芝雨的脑袋爆炸开来。白色的光芒蒸腾,火云翻涌,将一切化为乌有。仙宫的大门被这巨大的爆炸掀飞了出去,黑色仙宫从中间裂开,巨大的白色裂隙一时间竟难以弥合。
两道身影从白色裂痕中快速飘出。一道黑气,一道青气。
黑气凝结成芝雨的模样,披头散发,脸色绯红,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的衣袍凌乱,发髻散落,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雌兽,眼中满是怒火与羞耻。
青气凝结成凌河的模样,双手负后,潇洒飘逸,正气凛然。他的面容平静如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搏斗只是一场热身。
二人互相对视,眼中电光闪烁,气息喷涌碰撞,雷鸣阵阵。灵气在他们之间扭曲、翻滚、如同一场无形的风暴正在酝酿。
黑色仙宫中,那一身红装、依然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跌跌撞撞地起身。她的步伐如同一个初学走路的孩子,踉踉跄跄,双手在身前摸索着,一步步走向仙宫的裂隙处。从那白色的裂痕中,她一步踏出,站在了台阶上。透过红盖头,她望着飘浮在空中的凌河和芝雨,仿佛在遥望遥远的亲人,又像在盼望着远方的情郎。
她像一件艺术品,一件雕塑,慢慢凝固在了那里。红色的嫁衣在风中微微飘动,盖头的边角轻轻扬起又落下,露出她苍白却精致的脸颊。
陈田、朱奇、昌智已经被刚才的一幕震得无以复加。凌河与芝雨大打出手,他们根本没有看清二人是如何交手的,只在一瞬间便发生了爆炸,然后仙宫被炸裂,二人竟然逃出了仙宫。他们三人看着身边的爱人,此时竟无动于衷,没有一人想离开此处。他们仅仅将自己的爱人搂在怀中,或默默无闻,或轻声安慰:“我不会离去,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凌河见芝雨吃人的眼神一直盯着自己,却无动于衷,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凌河便开口道:“怎么啦?你的初吻被我夺了?”
芝雨突然红了眼眶,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他大喊一声,爆发出万道彩光——那是他万法之道的具象化。那些彩光如同一条条彩色的河流,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在虚空中汇聚、交织、旋转,如同一场盛大的极光,将整片仙域映照得如同梦幻。他化身一团精纯的黑色能量,冲向凌河。
凌河也化作一团青光,原地不动,等待他的撞击。
刹那间,天雷勾动地火。
“轰——!”
天地碰撞般的声音响彻整个仙域。那声音如同宇宙初开时的第一声巨响,将虚空撕裂,将法则震碎,将所有的声音吞噬殆尽,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超越感官的震荡。
青色光团被撞飞出去,如同被巨力击出的流星,撞在那窄门上。那微缩的天门,仿佛是被精确瞄准后的打击目标,被青光撞上瞬间——
炸裂开来。
巨大的爆炸,散发出夺目的光芒。整个仙域在纯白的极致中慢慢变得暗淡下来。芝雨喘着粗气,看着满天星辰和这十二座仙宫,气息瞬间平息了几分。他的眼神中有一丝恍惚,一丝迷茫——仿佛在这三十万年的囚禁中,第一次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飘散在四处的青色光雾,慢慢旋转,重新凝结成凌河的样貌。他站在虚空中,看着这被打通了时空隧道的仙宫连成了一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看来你发怒的力量,可以让你逃出这牢笼。”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深意,“这三十万年间,你已经默默地接受了这一切。而这一切,不过是你自缚手脚后的结果。”
他看着芝雨,目光变得柔和:“我不会叫醒一个装睡的人。逃避是你的选择,装睡是你的自由。但若你影响到我,我会无视你的存在。”
芝雨深吸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将散乱的头发整理了一番,看着凌河,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我顺天而为没有错。我阻止你这革命者,也没有错。因为你也不知你的所作所为是正是邪——你只为自己,是为自私;无理反抗,是为自利。若天下为公,你可问过重元大陆的亿兆生灵?”
凌河义正言辞道:“不用问!真理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我之所为,错也是对!”
芝雨眉毛一挑,看着他的言行愈发来气,可拿他却没有一点办法。凌河如此极端地凝炼了非常道果,在此刻他的因果已灭,仿佛不与这个世界纠缠,一时半刻竟想不到伤他的方法。
他的眼神慢慢从凌河身上移开,看向了下方的十二座仙宫。
眨眼间,他便计上心来。
芝雨猛吸一口气,身形瞬间暴涨万丈。黑色的雾气从他体内涌出,在他周身翻涌、最终凝结成十二道黑色的光剑。那剑身黑如深渊,每一柄都有数百丈宽、数千丈长,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仿佛能够刺穿一切——空间、时间、因果、命运。
芝雨把手一挥。
十二道黑剑破空而出,一剑斩向凌河,另外十一剑犹如天降神罚,插向十一座仙宫。
凌河凝结出一把青色狂刀,挡住那柄黑剑。青刀与黑剑相撞,没有发出金铁相交之声,只是掀起一阵空间涟漪。那翻涌的波浪将星辰、仙宫拉伸拽长,融化又凝固,仿佛梦中幻境。一切在那涟漪中都变得扭曲而模糊,如同一幅正在被蹂躏的画作。
凌河无暇顾及那十一把剑的去处,他也不以为意。非常之道,便是这种“关我何事”的无所吊谓的心态。
轰隆、咔嚓、十一柄黑剑贯穿十一座仙宫。
每座仙宫都被这巨大的黑剑洞穿,白色的裂隙密密麻麻,如同蛛网,如同龟裂的大地,仿佛随时都要崩溃。十一座仙宫之中,各种色彩的光芒和气韵喷涌而出,如同十一颗被击碎的心脏,将所有的生命之力尽情释放。
一瞬间,又凝结成形。
椘嫲——那位身穿红白花衣仙女,从碎裂的仙宫中飞出,如同一只破茧的蝶,在虚空中舒展着翅膀,目光中满是茫然与惊喜。
丁工——那位银发银须的剑祖,手中握着一柄虚幻的长剑,剑尖犹在震颤,仿佛刚刚斩断了什么看不见的枷锁。
敖晗嚣与佘香莙——这对在仙宫中吵吵闹闹了十五万年的冤家,此刻并肩而立,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庆幸,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涂山慧——那位九尾狐祖,一身粉红相间的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凌河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裘垔——那位虫族仙子,轻纱裹身曼妙玲珑,目光清冷地望向那破碎的仙宫,仿佛在追忆那被囚禁近了三十万年的岁月,又似在审视这突如其来的自由,修长的指尖微微蜷起,似在感知这久违的天地。
梧桐——那个六七岁模样的孩童,赤着脚站在虚空中,绿色头发像火焰般在头顶蒸腾,他左顾右盼,如同一个刚刚被放出笼子的小兽,眼中满是好奇与兴奋。
风蒸——那只万丈火鸟,此刻化为人形,一身赤色长袍,面容俊朗,他的目光在梧桐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抽动,却没有说话。
敖吉——那位龙祖,一丈来高的身形,额头一对金角闪闪发光,他站在虚空中,看着远方,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嫜婷——一身素白罗袍,脚踩白莲,面容清冷如霜。她的左眼空洞,无数星辰在其中旋转。她看了一眼凌河,又看了一眼芝雨,没有说话。
叵罟——那位美男子,一身白衣如雪,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出精彩的好戏。
亼苛——那两个黑白孩童,一左一右,手牵着手,如同两个刚刚放学的孩子,蹦蹦跳跳地飞出了仙宫,笑声清脆如铃,在虚空中回荡,为这沉寂的仙域增添了几分浪漫与活力。
十二位仙人,同时逃出了囚笼。
他们左顾右盼,四下张望。有的兴奋,有的慌张,有的神色自若,有的呆若木鸡。
凌河悬浮在虚空中,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