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启鹤在电脑上翻到一页,指着屏幕上的文字。
“老大,专员代办这条责任认定的表述,改成这样行不行?”
陆云峰凑过去看了一眼。
“试点期间建立办理时限及责任人留痕机制,超时自动预警。预警后由发改委分管领导对接相关部门分管领导协调推进。”
他摇了摇头。
“把‘协调推进’改成‘协调解决’。推进太虚了,谁都能推,推不动也能叫推。解决才实在,是要见结果的。”
“明白。”
曹启鹤噼里啪啦敲键盘,“还是您抠得准,一个字就把皮球踢回去了。”
改到五点半,方案终于调整完。
陆云峰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让曹启鹤对着下午的会议记录逐条核对。
确认每条意见都落了地,才把文件存进加密文件夹。
“行了,明天上午再发给各处室二次征求意见。财务那块我单独找孙海平聊一次,最后再拿给梁主任审。”
“好的老大。”
曹启鹤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那我先撤了。明早我提前半小时来,把打印版放您桌上。”
“去吧,路上慢点。”
曹启鹤刚要走,又想起什么来,脸上带着点八卦的笑。
“老大,今天会上提意见最多的就是投资处周益民。他之前是不是先跟您通过气了?”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嗯。中午吃饭的时候。”
“这人挺有意思。”
曹启鹤嘿嘿一笑,“在会上说得头头是道,原来中午吃饭时先跟您透过底,显得他认真又专业。职场生存大师啊!”
“人家愿意提意见就是好事。”
陆云峰放下杯子,“最怕那种会上闷声不吭,出了门到处说‘这方案不行’的。周益民能把话摆到桌面上,说明他还想干事。”
“那是,那是,我就是随口一说。走了,老大。”
曹启鹤拉开门走了。
陆云峰把方案存进优盘,又往邮箱里发了一份,存好备份。
做完这些,他拿起手机给李雪松发了条消息:【刚忙完,给你打电话?】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忙完了?”
李雪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上去很是轻快,大概也是刚在办公室坐下。
黄展妍的节奏陆云峰了解,上班第一天,这个时间点,应该也在忙。
“刚忙完。和启鹤改方案到五点半,又核了一遍,差不多了。”
“改得顺利吗?”
“还行。委里内部先过了一遍,提了十几条意见,都吸收了。下周五之前定稿,梁主任说下下周发征求意见稿。这次的事动静会不小,肯定要慎之又慎。”
李雪松嗯了一声:“那就好,我跟你说个事。”
陆云峰的心紧了一下。
但电话里的内容,又让他松了下来。
“黄书记今天一上班也开了个会,把县里相关部门都叫了来,说是先把旺达的项目进度捋一遍。她在会上强调了一嘴,说市里在推营商环境改革,正阳会申请作为试点县,要求各部门必须配合好。”
“黄书记这力度,上来就提前给正阳的部门打预防针?”
陆云峰有些感慨,黄展妍的政治敏锐度,真是没得说。
“对。她原话是‘市里推的东西,正阳不能拖后腿。谁拖后腿,我就拖谁的椅子’。”
陆云峰笑出声。
“这话像黄书记。”
“她还说了一句,说正阳要是配合不好,回头你找该她算账了。”
李雪松的语气带着笑,“我下来和她说,陆云峰不敢找您算账。她说‘他怎么不敢,他现在是市里的红人,我算老几’。”
陆云峰没忍住笑出了声:“你们俩在背后这么编排我?”
“谁编排你了。黄书记原话,一字不差。”
两个人笑了一阵。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窗外市政府大楼的灯还亮着几层,天已经黑透了。
李雪松的笑声收了收,语气忽然变得没那么松快,带着一点试探的意思:
“那个,我给你说个事,你可别生气啊!”
陆云峰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开场白,太熟悉了。
凡是女人说“你别生气”,后面跟着的绝对不是小事。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沈砚辞。
他嘴上却稳得住,语气平稳。
“什么事还值得我生气?你说。”
李雪松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
“你先别急,我发张图片给你,你看完了再说。”
电话没挂,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弹出一张照片。
陆云峰点开。
照片拍的是正阳县委办的办公桌。
桌上放着一束花,玫瑰,颜色是很浅的粉,花瓣边缘有一层深一号的粉边,花型包得很紧,一朵一朵整整齐齐地码在包装纸里。
花束旁边搁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写了三个字:砚辞赠。
字迹飘逸,一看就是练过的。
陆云峰盯着那张卡片看了三秒。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知道沈砚辞不会轻易放弃,现在果然来了。
那束花,就那么堂而皇之地摆在她办公桌上,他心里怎么会舒服。
就像自己的领地被人踩了一脚。
哪怕对方只是路过,也不行。
陆云峰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卡片上的字,又缩回去看了看那束花。
朱丽叶玫瑰,这个品种他认识,以前在京都的时候见过,不便宜,国内不好买。
他没说话。
李雪松在电话那头等着,等了大概两三秒,开口问:
“看完了?”
“看完了。”
“什么感想?”
“花挺好的。”
陆云峰尽量保持着语气,“朱丽叶玫瑰,这品种不好弄,得提前订,空运。你们这位同学有心了。”
李雪松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两秒她才开口:“老公,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酸呢?”
“我没酸,我夸他呢。”
“你夸人的时候,嗓子眼都是紧的。”
陆云峰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开了免提,人往后靠了靠。
“行,那我直说。他送花送到你办公室,卡片上写名字,这什么意思?这是要给全县委办的人看,让大家都知道有人在追你?”
“我知道。”
“知道你还收?”陆云峰心里那口气还是没忍住,直接喷了出来。
“我没收。”
李雪松的语调也跟着提了一截,
“花是上午送来的,前台签收的时候我不在。回来看到花和卡片,我直接让办公室的人原路退回去了。”
“花店的人来取走的时候,我还特意交代了一句‘以后这个地址不要再送了’。照片是我退之前拍的,就是给你看一眼,让你知道这个事。”
陆云峰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然后退出来。
“退了?”
“退了。”
“卡片也退了?”
“卡片夹在花里一起退的。我没碰,让办公室的小周处理的时候戴着手套拿的。”
陆云峰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