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末的京城,秋意渐浓,街边的槐树叶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轧钢厂的大门敞着,下班的人流涌出来,自行车铃叮铃哐啷响成一片。
小孩哥刚从技术科的办公室出来,指尖还沾着机油的淡淡味道,衣兜里揣着一本磨了边角的硬壳日记本,还有一支亮闪闪的钢笔——那是他从清华毕业时,学校和冶金部联合颁发的纪念品,笔帽上还刻着他的名字。
他中专毕业后凭着过人的本事和部里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让人感觉他在清华园啃了三年书本,硬是在数字机床领域捣鼓出了点名堂。回厂才仨月,就带着技术科的同事们完成了机床改造,效率提了三成还多。今儿个厂办的通知刚下来,他被提拔成了技术科副科长,消息一传开,整个工厂都炸开了锅。
“大顺!”
身后传来一声喊,李大顺回头,就瞧见马建军、李大力、王博远三人推着自行车,正冲他挤眉弄眼。马建军是老大,如今在轧钢厂的锻轧车间当组长,嗓门还是跟当年在宿舍一样洪亮;李大力老二,分去了物资科管库房,壮实的身板往那儿一站,跟座小山似的;王博远老三,脑子活络,进了厂办当干事,戴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
三人都是他中专时一个宿舍的兄弟,当年挤在一张通铺上聊理想,一晃这么多年过去,都熬出了头,全转了正。
“可以啊大顺!”李大力几步凑过来,照着他肩膀就是一拳,力道不小,“清华毕业就是牛,回来三个月就提副科,以后可得多罩着兄弟们!”
马建军跟着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咱宿舍总算出了个大人物!说吧,今儿个晚上哪儿聚?必须得喝两杯,给你好好庆贺庆贺!”
王博远推了推眼镜,笑着补充:“我都打听好了,胡同口那家‘老冯家饭馆’刚炖了羊肉,咱去那儿包个雅间,点几个硬菜,不醉不归!”
李大顺看着仨人脸上真切的笑意,心里也热乎起来。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林奶奶和兰子是家人,眼前这仨,就是能交心的兄弟。他把兜里的日记本往里按了按,拍了拍马建军的胳膊,咧嘴一笑:“没问题!今儿个我做东,想吃啥点啥,管够!”
“好!”三人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嗓子,引得路过的工友都侧目。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自行车铃响得清脆。李大顺骑着车,跟在仨兄弟身后,风吹过耳边,带着老北京胡同里特有的烟火气。他摸了摸兜里那支刻着名字的钢笔,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底气——他不仅要在轧钢厂搞出一番名堂,还要把数字机床的技术铺开,让这个时代,因为他的到来,多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老冯家饭馆的雅间里,羊肉炖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油辣子香混着老白干的醇烈,呛得人鼻尖发痒。
酒过三巡,马建军率先端起酒杯,一仰脖干了大半,抹了把嘴就开始吆喝:“咱今儿个得说说,当年大顺在宿舍闹的笑话!”
李大力跟着起哄,夹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接话:“对!就那回,他偷摸拿食堂的窝窝头喂校猫,结果被管理员逮住,罚他扫了一星期操场!”
王博远推了推眼镜,笑得斯文,却句句精准:“还有更绝的。那年冬天,老二嫌被窝冷,把仨暖水泡瓶全灌了开水,半夜炸了俩,褥子湿了大半,愣是蜷在我脚头蹭了半宿,冻得我直哆嗦。”
李大力臊得脸发烫,抓起酒壶给仨人满上,笑着反驳:“就许你们揭我短?忘了是谁,半夜尿床不敢吱声,拿我课本去晒的?”
这话一出,雅间里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马建军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嚷嚷:“那是意外!再说了,你小子当年抄我作业,被老师抓包,还不是我替你顶的罪?”
李大力拍着桌子笑岔了气,指着马建军:“老大你还好意思说!你当年为了追厂花,让我们仨替你写情书,结果仨人写的风格不一样,厂花看完直接给你拒了!”
“哈哈哈!”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正闹得热火朝天,雅间的布帘被人轻轻掀了一下,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哟,是你们啊?真巧啊!”
李大顺抬头一瞧,顿时乐了。门口站着的是何雨水,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旁边跟着她的片警老公,手里还牵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约莫三四岁的年纪,正好奇地往雅间里瞅。
“雨水姑姑!姑父!”李大顺连忙起身,马建军三人也跟着站起来打招呼。赵卫东笑着点点头,把儿子往身前拉了拉,对孩子说:“叫大顺哥哥。”
小男孩怯生生地喊了声“哥哥好”,逗得屋里人都笑了。
何雨水扫了眼桌上的菜,笑着打趣:“行啊钢蛋,升了副科长就是不一样,都来老冯家搓顿了!”
“这不是兄弟们凑一起热闹热闹嘛!”李大顺热情地招手,“雨水姑姑过来一块儿坐呗!正好加副碗筷!”
马建军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一块儿喝两杯!”
何雨水摆了摆手,笑着推辞:“不了不了,我们带孩子出来吃点清淡的,你们哥们儿聚,我们就不掺和了。”片警也跟着点头:“就是,你们聊你们的,我们去那边小桌坐。改天有空再聚!”
李大顺见他们坚持,也不再强求,笑着应下:“那行!改天我做东!马建军说道:“小侄子,叔叔给你买糖吃!”他说着就想去柜台,何雨水连忙拦住:“别折腾了!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喝!”
夫妻俩牵着孩子冲众人摆摆手,转身往饭馆另一头走去。小男孩还回头冲他们挥了挥小手。
雅间的布帘重新放下,屋里的热闹劲儿没减分毫。李大力咂咂嘴:“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何雨水,她老公看着挺稳重,孩子都这么大了。”
马建军灌了口酒,一拍大腿:“别管别人了!咱继续说!大顺,你当年……”
一瓶辣酒下肚,浑身的寒气散了个干净,话题也从厂里的活儿扯到了闲篇。李大力啃着烤馍,忽然一拍大腿:“说起来,前阵子总理出殡那天,好多人都在长安街边上站着,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筷子声、说笑声响瞬间静了大半。
马建国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住,眉峰蹙了起来:“可不是嘛。那天我轮休,本来打算去百货大楼扯块布邮过去给我娘做棉袄,刚到街口就看见黑压压的人潮。天寒地冻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刮脸,愣是没一个人肯走。”
“我也是被我同事拽去的。”李大顺放下酒杯,声音沉了些,“他说,总理是咱老百姓的好总理,送送他是本分。我跟着挤在人群里,脚都冻麻了,可瞅着身边的人,有头发花白的大爷,有抱着娃的婶子,一个个都挺着腰杆,眼睛盯着灵车来的方向,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博远抿了口酒,指尖摩挲着缸沿,声音带着点沙哑:“灵车过来的时候,你们还记得不?一点哀乐都没有,就听见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声音。街上静得吓人,我旁边的大娘,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冻硬的地上,我听着都心疼。那时候我才明白,为啥大伙都说‘人民的总理人民爱’。”
李大力放下烤馍,叹了口气:“我那天攥着刚买的热乎饼子,本来饿得慌,可灵车一过,那饼子搁在手里凉透了,我愣是一口没吃下去。你说总理这辈子,操了多少心?俺县里去年发的救济粮,还是总理亲自批示调拨的呢。”
暖融融的羊肉汤馆里,忽然静了下来。煤炉里的火苗“滋滋”作响,映着四个小伙子泛红的眼眶。他们都是轧钢厂的糙汉子,平时聊的是机器、是产量、是啥时候能涨工资,可此刻,心里都堵着一股子沉甸甸的滋味。
李大顺端起搪瓷缸子,对着三个兄弟扬了扬:“咱哥几个,没啥大本事,就知道好好上班,好好干活。总理为咱老百姓忙活了一辈子,咱不能辜负他。”
马建国、李大力、王伯远齐刷刷端起缸子,酒液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敬总理!”
“敬总理!”
声音不算洪亮,却在羊肉汤馆里久久回荡。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啸,可屋里的这杯酒,喝得滚烫。“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好好工作,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四只搪瓷缸子再次碰撞在一起,清脆的响声里,不仅藏着对总理的缅怀,更藏着四个小伙子扎根岗位、建设家国的满腔热忱。煤炉上的羊肉汤还在咕嘟冒泡,香气弥漫在小馆里,也弥漫在四个年轻人滚烫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