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的香江,弥敦道的霓虹刚亮起,将街边的富华酒楼晕染出一片暖黄。钢蛋攥着钥匙快步上楼,推开二楼最里间的房门——这里安静得很,窗外就是后巷,听不到街市的喧嚣。
他反手锁上门,心念一动,空间里的三花婶子和春燕、秋燕娘仨,便倏地站在了屋子中央。
三人甫一现身,满室仿佛都亮堂了几分。三花婶子穿着一身月白旗袍,衬得肌肤细腻莹润,眉眼间不见半分风霜,明明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看上去竟只有三十许人,温婉又端庄。身旁的春燕已经二十一岁,一身粉色洋装衬得身姿窈窕,眉眼如画;二女儿秋燕也出落得亭亭玉立,水绿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一双眼睛清澈如溪。
可这光鲜的模样,却和她们脸上的神情格格不入。
三花婶子先是茫然地打量着屋里的雕花大床、亮晃晃的电灯,随即目光落在两个女儿身上,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发颤了:“春燕?秋燕?你们……你们怎么长这么大了?”
在她的记忆里,还是1959年那个寒冬,她牵着两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小丫头,身边还跟着个瘦骨嶙仃的钢蛋,四个人踉跄着逃到北京城门口。那时候城门下挤满了逃荒的人,推搡拥挤间,她一回头,就找不到钢蛋的影子了。这几天,她带着春燕秋燕在北京城里颠沛流离,找遍了大街小巷,都没寻到那个五岁的小身影。
春燕和秋燕也彻底懵了。她们记忆里的娘,是满脸皱纹、头发枯黄,为了一口吃的能豁出命去的模样;更清晰的画面,是在钢蛋买下的那个北京四合院里,她们跟着钢蛋逛遍了京城的胡同,啃着糖葫芦,看遍了戏楼的热闹,最后是在那座四合院的厢房里,被钢蛋收进了空间。
姐妹俩下意识地往两边退了半步,眼神里满是猜疑和怯意,谁都没先开口喊一声“姐”“妹”。
“你……你是谁?”秋燕攥着衣角,小声问春燕,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防备。
春燕也皱着眉,上下打量着她:“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穿着这样的衣裳?我们不是在钢蛋的四合院里吗?”
就在这时,钢蛋上前一步,放柔了声音开口:“三花婶子,春燕,秋燕,别怕,是我。”
三花婶子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他的脸。记忆里那个五岁的小不点,眉眼依稀还在,只是褪去了稚气,长成了挺拔的青年。她愣了足足半分钟,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砸在旗袍的衣襟上。
“钢……钢蛋?”她声音发颤,像是不敢相信,“你是钢蛋?是那个跟我们一起逃荒的小钢蛋?”
不等钢蛋回答,她已经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你那时候跑哪去了?我带着春燕秋燕找了你多少回!北京城的胡同、天桥、救助站,我都找遍了!我还以为……以为你没熬过那个冬天……”
说到最后,她泣不成声,积压了十三年的担忧和思念,全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春燕和秋燕也呆住了。“钢蛋?”姐妹俩异口同声地喊出声,记忆里那个带着她们逛京城、给她们买糖葫芦的少年身影,和眼前的青年渐渐重合。秋燕眼圈一红,也跟着掉起了眼泪:“钢蛋,你怎么才来找我们?我们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春燕也红了眼眶,看着钢蛋的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欣喜,先前的陌生和防备,早已烟消云散。
钢蛋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三人,喉头发紧,连忙扶住三花婶子,轻声解释:“婶子,当年城门口人太多,我被挤散后,被救助站的同志送到了街道办,后来被95号四合院的李奶奶收养了。那个时候,我一直没忘了你们,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们,怕你们再受逃荒的苦,才把你们带进了那个神奇的空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们在空间里安安稳稳过了十二年,吃穿不愁,还养得这么好。只是从空间出来,关于里面的记忆会被暂时剥离,只留下进空间前的记忆。春燕秋燕,你们记忆里的四合院,就是我找到你们之后,在京城里置办的家。”
这话一出,三花婶子渐渐止住了哭声,春燕和秋燕也停止了啜泣。她们看着彼此鲜亮的衣裳,摸着自己细腻的皮肤,再想想记忆里逃荒时的饥寒交迫,隐约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但是还像梦里。
三花婶子擦了擦眼泪,拉着春燕和秋燕的手,又看向钢蛋,眼里满是后怕和庆幸:“难怪……难怪我瞅着你们既眼熟又陌生。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也亏得你,让我们娘仨没再受那份罪。”
春燕也挽住秋燕的胳膊,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释然和亲近,先前的疏离感荡然无存。
“婶子,春燕,秋燕,你们来窗边看看。”钢蛋指了指那扇雕花窗户,转移了话题。
娘仨连忙凑过去,钢蛋伸手推开窗户,一阵热闹的喧嚣伴着晚风涌了进来。
街上车水马龙,五颜六色的汽车穿梭不停,行人穿着时髦的裙装和西装,路边的霓虹招牌闪着光,将夜色映得五彩斑斓。高楼林立,商铺连片,和1959年北平城的灰墙土瓦、萧索街巷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这是哪里啊?”三花婶子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喃喃问道。
“这里是香港。”钢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咱们现在就在香港的一家酒店里。”
娘仨惊得合不拢嘴,扒着窗棂舍不得挪开眼,看不够这繁华热闹的景象。
“你们在这儿稍等片刻,我下楼打个电话,让管家开车来接咱们回家。”钢蛋安顿好三人,转身下楼。
到了一楼收银台,他对着值班的小姐客气道:“你好,我能打个电话吗?”
“先生请便。”小姐笑着指了指桌上的话机。
钢蛋拿起话筒,熟练地拨通了别墅的号码,那边很快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
“安奈特,我在富华酒楼,你开上车过来一趟,接三位客人。”
“好的少爷,我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没多大工夫,一辆黑色的轿车就稳稳停在了酒楼门口。钢蛋折返上楼,领着娘仨往下走。
三人刚踏进大厅,原本低声说笑的服务员和客人都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们身上。三花婶子的月白旗袍温婉雅致,春燕的粉色洋装娇俏动人,秋燕的水绿色连衣裙清新脱俗,三人肌肤莹润,眉眼如画,站在一起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天呐,这三位是哪里来的美人啊?”
“也太好看了吧,跟仙女似的!”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钢蛋却没在意,径直带着三人走到门口。管家安奈特早已恭敬地立在车旁,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人出来连忙迎上前。
“这位是伯母,这两位是我的朋友。”钢蛋笑着介绍。
安奈特连忙躬身问好,语气谦和:“伯母好,两位小姐好,一路辛苦,车已经备好了。”
三花婶子和春燕、秋燕局促地笑了笑,跟着钢蛋上了车。
轿车平稳地驶离街市,一路往浅水湾的方向去。不多时,一座气派的独栋别墅便出现在眼前。白墙红瓦掩映在葱郁的绿植里,庭院里种着开得正艳的花,门口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看着格外温馨。
“到了,这就是咱们以后的家。”钢蛋推开车门,笑着招呼三人。
娘仨下了车,看着眼前的大房子,惊得脚步都有些发飘。三花婶子喃喃道:“这么大的房子,得花多少钱啊?”
钢蛋领着她们往里走,推开大门,宽敞的客厅里亮着水晶灯,光洁的大理石地板能映出人影,精致的欧式家具摆得错落有致,处处透着气派。
两个和春燕、秋燕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早已候在一旁,见了众人连忙躬身问好。
“这位是莉娜,从菲律宾来的。”钢蛋指着一个皮肤微棕、笑容甜美的女孩介绍,又看向旁边那个眉眼清秀的本地姑娘,“这位是阿玲,土生土长的香港人,以后她们会照应家里的日常。”
“伯母好,两位小姐好。”莉娜和阿玲异口同声地问好,声音清脆。
三花婶子和春燕、秋燕连忙点头问好,眼神里满是新奇。
随后,钢蛋带着她们挨个参观房间。每个房间都宽敞明亮,摆着柔软的大床,铺着干净的床单,窗外就是庭院的美景。春燕和秋燕的房间紧挨着,里面还放着崭新的衣裳和精致的首饰,看得两人眼睛发亮,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婶子,你住这间朝南的主卧,采光最好,推开窗就能看见海。”钢蛋推开最里面的一间房门,笑着说,“一路累了,你们先歇歇,晚饭我让厨房准备好。”
三花婶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远处的海面泛着粼粼波光,庭院里的花香沁人心脾。她回头看了看精致的房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眼好奇的春燕和秋燕,眼眶微微泛红。十三年的颠沛流离,从逃荒的绝境到如今的神仙日子,竟像是一场不敢醒的梦。
晚饭时分,莉娜和阿玲已经将餐桌布置妥当。水晶灯下,雪白的桌布上摆着精致的骨瓷餐具,餐盘里盛着香江风味的菜式——油亮的叉烧、鲜美的清蒸石斑鱼、爽口的白灼芥兰,还有一碗浓稠的老火靓汤,香气袅袅地飘满了整个餐厅。
三花婶子看着这阵仗,有些手足无措,拘谨地坐在椅子上,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春燕和秋燕也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菜,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对方,眼里满是新奇。
“婶子,春燕,秋燕,别客气,尝尝香江的味道。”钢蛋笑着拿起公筷,给三花婶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叉烧,又给姐妹俩各夹了一块鱼肉,“这叉烧是本地老字号的,肥而不腻;石斑鱼是刚从渔船上买的,鲜得很。”
安奈特站在一旁,贴心地介绍道:“少爷特意吩咐厨房,菜式做得清淡些,怕伯母和两位小姐吃不惯本地的重口味。”
三花婶子红着脸点点头,夹起叉烧放进嘴里,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这味道,和当年逃荒时啃的树皮、咽的糠饼,简直是云泥之别。
春燕和秋燕也尝了尝鱼肉,细嫩的肉质入口即化,鲜美的汤汁在嘴里散开,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好吃!”秋燕小声赞叹,又舀了一勺老火靓汤,喝了一口,眼睛更亮了,“这汤也好喝,暖暖的。”
春燕也连连点头,看向钢蛋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莉娜和阿玲站在一旁,见她们吃得开心,也露出了笑容。阿玲还主动上前,给三花婶子添了一碗汤,用带着粤腔的普通话轻声道:“伯母,这汤是用排骨和玉米炖了三个钟头的,多喝点补身子。”
三花婶子连忙道谢,眼眶微微发热。
饭桌上,钢蛋又跟她们讲了些香江的趣事——街边的茶餐厅、夜晚的霓虹灯、海边的沙滩,听得娘仨眼睛发亮,对这个陌生的地方,渐渐生出了几分向往。
“以后咱们就在这儿好好过日子。”钢蛋放下筷子,看着她们,认真地说,“想吃什么,想买什么,都跟我说,或者跟莉娜、阿玲说也行。”
三花婶子看着眼前的一切,又看看身旁亭亭玉立的两个女儿,再看看对面温和笑着的钢蛋,心里那点漂泊无依的惶恐,终于一点点消散了。
窗外,夜色渐浓,浅水湾的海面泛着淡淡的银光,别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映着满桌的饭菜,也映着一家人眉眼间的笑意。
这是她们来到香江的第一顿晚饭,也是她们新生活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