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清晨。
薄雾如纱，尚未被朝阳完全驱散，青林堂特有的药香已弥漫在空气里，比往日更显沉静庄重。
陈强准时踏入堂内，发现爷爷陈功林早已端坐诊桌之后。
老人今日穿着一身深灰色传统褂衫，眼神澄澈，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郑重气息。
诊桌一旁，另设了一张稍小的书案，上面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摞线装古籍。
“来了。”陈功林指了指那张小书案，“坐。今日起，你每日上午便在此处。”
没有多余的寒暄，教学已然开始。
“医道浩瀚，非一蹴可就。欲精其术，先明其理；欲明其理，先识其药。”
陈功林声音字字清晰。
“从最根本的‘四气五味’、‘升降浮沉’、‘归经’开始。”
“这是中药学的基石，不通此道，开口动手便错。”
他拿起桌上一本纸页泛黄的《本草备要》手抄本，递给陈强。
“这是我年轻时抄录的，增补了不少心得批注。”
“你先通读，一字一句读，有不明处，随时问我。”
陈强双手接过。
书册仿佛承载着数十年的光阴与智慧。
翻开首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除了原文，行间页眉布满了爷爷年轻时写下的批注。
他依言坐下，沉下心来，开始逐字阅读。
“药有寒、热、温、凉四气，又有酸、苦、甘、辛、咸五味。气为阳，味为阴…”
理论看似简单，但其中蕴含的阴阳五行、脏腑经络的对应关系却错综复杂。
陈强记忆力和理解力都极佳，但初次系统接触这套自成的理论体系，也不时感到晦涩吃力。
他不时停下笔，蹙眉思索。
每当此时，陈功林并不会立刻解答，而是让他先自己思索，直到陈强确实遇到瓶颈，才缓缓开口。
老人并不直接解释字句，往往信手拈来生活中的例子，或者一句看似不相干的医谚，引导陈强自己去领悟。
“为何黄连、黄芩大苦大寒，便能清热燥湿？想想夏日久雨，物易霉腐，而烈日一曝，何等爽利？”
“为何桂枝、麻黄辛温，便能发汗解表？想想冬日受寒，一碗葱姜热汤下肚，遍体透汗之感？”
这种启发式的教学，让陈强往往需要绞尽脑汁，才能将抽象的理论与具体的感知联系起来。
过程虽吃力，但一旦想通，理解便格外深刻。
一个上午，陈强几乎完全沉浸在药性理论的世界里，感觉时间过得飞快。
直到郭桂香送来茶水点心，他才惊觉已近午时。
下午，他需处理集团事务。
但心态已然不同，上午吸收的艰深知识，仿佛在脑中悄然沉淀发酵。
次日，教学进入了实践。
陈功林搬出十几个小巧的陶罐，一一打开。
顿时，各种或浓郁、或清香、或苦涩、或甘醇的药香交织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青林堂。
“纸上得来终觉浅。”陈功林道。
“识药，需调动所有感官。眼观其形色，鼻嗅其气，手掂其质，甚至舌尝其味。”
他拿起一片黄芪：“你看，外皮淡棕，切面黄白，有放射状纹理。”
“闻之，有豆腥气，嚼之味甘。这便是其补气固表之性的外在呈现。”
他又拈起一小撮茯苓：
“色白质重，细腻光滑。闻之无甚气味，嚼之淡而无味，然其利水渗湿之效，正藏于这平淡之中。”
陈强依言，仔细观摩，认真嗅闻，依照爷爷的指点，小心地品尝些许。
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却让他对“苦能泻能燥”有了前所未有的真切体会。
陈功林的要求极为严苛。
他会蒙上陈强的眼睛，让他仅凭嗅觉和触觉去辨认药材；
会将性状相似的药材混在一起，让他快速区分；
还会讲述每一味药材背后的传说、道地产区、采收时节和炮制方法对药效的影响。
“药非死物，乃天地精华所钟。识药，亦是识天地，识四时，识万物生长化收藏之理。”
老人的话语，常常超越药材本身，蕴含着更深远的自然哲学。
这样的学习，对陈强而言，是全新的挑战。
他需要调动与商业事务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需要极致的耐心和专注。
有时，面对一堆看似差不多的根茎或切片，他会感到短暂的挫败。
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奇妙吸引力。
那些枯燥的理论，在与真实的药材接触后，渐渐变得鲜活起来。
每一种气味，每一种滋味，似乎都在诉说着它们独特的属性。
他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古老智慧殿堂的大门，门后是一个博大精深的世界。
他开始理解，爷爷那医术，其根基正是建立在对药性精微变化的精准把握之上。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陈强正在办公室审阅新基地的规划图，周斌进来商讨事情。
谈完正事，周斌忽然吸了吸鼻子，诧异地看着他：
“强子，你身上好像有股淡淡的草药香？还挺好闻。”
陈强一愣，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果然萦绕着一种清苦的香气，那是长时间待在青林堂，浸染了无数药材气息的结果。
他不由笑了笑：“沾了爷爷青林堂的光。”
周斌恍然，笑道：“看来你这学徒当得挺投入。挺好，闻着这味儿，感觉心里都踏实几分。”
陈强心中微动。
他忽然意识到，这种变化不仅仅是气味上的。
连续数日的静心学习，仿佛也悄然洗涤了他的心境。
处理公务时，思考问题也更能沉得下心来。
傍晚，他再次来到青林堂。
爷爷正在为一个偶感风寒的村民看诊。
陈强没有打扰，安静地站在一旁。
他看着爷爷稳定的手指搭在患者的腕间，凝神静气；
看着爷爷询问病情时切中要害的语气；
看着爷爷开方时，笔下每一味药都斟酌考量，仿佛那不是纸上的符号，而是即将投入战场的精兵。
药香袅袅中，老人专注的侧影，与满壁的药柜融为一幅和谐的画卷。
那一刻，陈强心中对“传承”二字，有了更深的体悟。
这不仅仅是一门技艺的学习，更是一种心性的磨砺，一种对生命和自然更深层次理解。
他深吸一口堂中熟悉的药香，感觉那气息不再仅仅是苦涩，也蕴含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刚刚踏上的这条漫长征途，虽才起步，却已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