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做会议记录的市委办工作人员。
“这不光是口头承诺。”
“我提议，把‘本次赛事绝不作为任何综改区土地出让的附加筹码’这一条。”
“作为特殊批注。明文写进今天常委会决议的正文里去。直接形成具备法律效力的会议纪要。”
“同时抄送市纪委留底备案。”
退让得毫无征兆。
切割得异常决绝。
高曙光看了孙连城几秒。
随后干脆利落地举起右手。
“只要不动综改区的土地红线。其余的配合工作，我们全开绿灯。”
“我赞成。”
一张极具分量的赞成票砸在桌面上。
李达康拿着茶杯的手收紧了。
他万万没想到，孙连城筹备这么大盘子的赛事，居然真的放弃了综改区那片最肥的肉。
这等于是直接抽空了他用来发难的支点。
防线在这一刻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没等李达康做下一步的人事施压。
左侧中间位置的市纪委书记霍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冷硬。
带着纪检系统特有的板正。
霍然翻开面前的记录本。
“按照常规经验，这种规模的项目，廉政风险排查必须全面前置。”
这话听着像是在泼冷水。
不少人的视线都集中过去。
结果霍然紧接着抛出了底牌。
“针对这项高风险作业。市纪委决定打破常规。不再等项目结束后再做审查。”
“赛事筹备工作开展的第一天。纪委将直接抽调六名骨干，成立专项审计小组。”
“全天候进驻筹备组。”
霍然合上本子。
“只要把监督的篱笆扎紧，做到账目彻底阳光透明。好项目就不怕非议。”
“从纪检保障的角度。”
“我赞成。”
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孙连城提前跟霍然商量好的防火墙。
连纪委这把最难缠的刀都收进了鞘里。
坐在霍然旁边的宣传部长周良动了动身体。
这位向来看风使舵的老手，比谁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会议室里风向的剧变。
大势已成。
他看了看坐在主位上依然不动声色的李达康。
周良调整了一下话筒。
“从外宣口径的业务角度看。”
“咱们京州因为前阵子的事，在省里甚至外省都挂了负面典型。”
“这是一个极其难得的重塑国际城市名片的历史机遇。”
他脸上堆起笑容，看向孙连城。
“宣传部这边全员配合造势工作。全国媒体资源马上启动对接。这是市委重点工作，我们义不容辞。”
周良虽然从李达康那里没有看出明显的倾向，但政治经验极其丰富的他依然谨慎的只是从自己的工作职权范围内表态赞同。
连拿三票。
加上黄文革，这就是四票重筹。
坐在右侧远端的政法委书记赵东来，把手里的防风打火机轻轻拍在桌面上。
他身体往后仰，靠在皮椅靠背上。
“大规模的跨区联动。还要保障境内外观赛游客的安全。”
赵东来揉了揉眉心。
“安保压力简直是地狱级。”
他先熟练地把困难摆在台面上。
这是官场通用的免责声明技术套话。
说完这几句。
赵东来立马话锋一转。
“不过。为了打造好咱们京州的招商硬环境。这点苦局里的同志们还是吃得消的。”
他坐直身体。
“散会我就回市局部署。提前一个月拉网式排查沿线治安盲区。赛事周边的监控硬件网络改造，我们公安系统全包了。”
“权当是检验警务改革的一场全流程实战拉练。”
“我们公安部门的同志保证完成市委市政府交给我们的任务！”
会议桌末端的统战部长石中芳和光明区委书记钱正明，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大局已定。
决议通过只需要半数票。
这已经远远超过了红线。
谁也不愿意在这个大家都拿得到政绩、且不用花一分市财政本钱的超级项目上，去当那个得罪全同僚的绊脚石。
在这样大势所趋的前提下，真要投了反对票，不但起不到任何作用，还会平白得罪了孙连城。
石中芳笑得很温和。
“扩大对外交往渠道，做好外商联谊。这也是统战工作今年的重要考核加分项。我坚决支持市府扩大开放的步子。”
她轻轻举了一下手。
“赞成。”
钱正明见状，也迅速跟进。
他这个滑头最怕担责任。
“汉河故道经过光明区地界。区委区府绝对服从市里统筹安排。沿线环保清退，区里带头落实。”
“赞成。”
小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极其彻底的安静。
京州市委常委班子编制十三人，现缺两人。
实到十一人。
在短短十五分钟内。
除开未表态的一把手。
十名常委，全票赞成！
这股力量形成了一道压倒性的狂澜。
把李达康长期以来在京州市委苦心经营的绝对防线，连根拔起。
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得粉碎。
现在。
只剩下主位上那个人没有表态了。
十双眼睛全部集中在李达康的身上。
气压降到了冰点。
室内的中央空调依然在源源不断地送出冷风。
但不少常委的后背已经渗出了汗水。
没人摸得准这位强势霸道了一辈子的市委书记，在面临这种被全盘架空的局面时，会爆发怎样恐怖的雷霆怒火。
李达康低着头。
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动作。
他伸出右手，慢慢翻开面前那本《综合赛事方案》。
一页。
两页。
手指捏住纸页的边缘，翻过去。
纸张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半分钟过去了。
李达康还在翻看。
他一言不发。
钱正明放在腿上的双手忍不住搓了两下。
赵东来也停止了摆弄桌上的打火机，目光凝视着桌面。
黄文革的喉结动了一下。
就在这份压抑中。
李达康合上了文件。
“啪”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
嘴角往上扯动。
他居然笑了。
极其简短、没有波及眼底的笑。
李达康伸出手，拿起桌面的签字笔，把笔帽慢慢扣紧。
接着，视线越过长桌，直直地对准了左手边的孙连城。
“大家的意见都很统一。语速极其平稳。
没有愤怒。
也没有被逼宫的尴尬。
平静得令人头皮发麻。
“这是好事。说明咱们常委班子的干劲很足，都想把京州的经济盘子搞上去。”
他双手交叉，放在实木桌面上。
“刚才十名同志都投了赞成票。从组织纪律和会议程序上讲。连城同志提交的这份议案，已经正式过会了。”
李达康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全场。
“不过。咱们党内提倡的是民主集中制。开会嘛，总要允许有不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