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浴都”的门脸在冬日的萧条中显得有些冷清。大壮将越野车停在了马路对面一个既能观察到门口、又不太显眼的位置。陈默、老焉、猴子、宋平衡四个人下车，陈默、老焉、猴子三人上前，留下大壮和宋平衡在车旁（内）警戒，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陈默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栋建筑，然后迈步走向那扇贴着褪色“欢迎光临”字样的玻璃门。老焉和猴子紧随其后。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劣质香薰、水汽和淡淡霉味的温热空气扑面而来。
大厅装修得有些俗艳，金色的墙纸有些剥落，水晶吊灯蒙着灰，光线昏暗。前台后面，一个穿着西装马甲、看起来有些精明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正是孙老板。
“焉哥来了！”孙老板热情地迎上来，目光却飞快地扫过老焉身后的陈默和猴子。陈默虽然穿着普通，但气质沉稳，步履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显然不是跟班。
老焉上前一步，神色郑重地介绍：“孙老板，这位是我们陈哥，我们兄弟们都听他的。”
孙老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脸上的笑容立刻多了几分真诚，伸出双手：“哎呀，陈哥！久仰久仰！早就听焉哥提起过您，果然是气度不凡！幸会幸会！”
陈默也伸出手，与孙老板用力握了握，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孙老板客气了。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这次能顺利约见周公子，多亏孙老板从中牵线搭桥，这份人情，我们记下了。”
“哪里哪里，陈哥言重了！江湖救急，朋友介绍，都是应该的！您和焉哥能看得起我这小地方，是孙某的荣幸！”孙老板连连摆手，商业互捧驾轻就熟。
寒暄过后，陈默不着痕迹地对猴子使了个眼色。
猴子立刻会意，脸上露出年轻人那种略带腼腆又有些市侩的笑容，上前半步，对孙老板说道：“孙老板，我们哥几个一路从北边过来，风尘仆仆的。这两天来玩一看，嚯，您这儿环境真不错，姑娘们……哦不，我是说，这服务氛围一看就挺好。”
“我们陈哥说了，既然以后可能常来麻烦孙老板，也不能白占您地方。要不……我们先在您这儿充点钱？表示表示诚意。” 他说话间，手已经看似随意地摸向了腰间一个鼓囊囊的小布袋，里面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叮当声——那是准备好的“硬通货”（小颗的金豆子、金戒指一类的）。
孙老板脸上的笑容更盛，但嘴上却推辞着：“哎哟，猴子兄弟您太客气了！真不用！你们是焉哥的朋友，那就是我孙某的朋友！来这儿就是给我面子，谈什么钱不钱的！快收起来，快收起来！”
“孙老板，这您就不对了。”陈默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坚持，“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我们初来乍到，规矩不能坏。以后少不得要叨扰您，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就当是我们兄弟几个，在您这儿预存的一点茶水钱、辛苦费。” 老焉也在旁边帮腔。
孙老板见他们态度坚决，知道这是道上表示诚意和建立初步信任的方式，也不再矫情，哈哈一笑道：“陈哥、焉哥真是讲究人！那……孙某就却之不恭了！” 他转头对一直候在旁边、穿着旗袍、妆容精致却难掩风尘气的女大堂经理吩咐道：“小丽，带这位贵客（猴子）去服务台办理一下，以后陈哥、焉哥他们过来，务必给我接待好了！所有服务，按最高标准来！”
“好的，老板。”叫小丽的女经理脸上堆起甜腻的笑容，对猴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贵客这边请。”
猴子跟着女经理走向旁边的服务台。陈默和老焉则留在门口，继续与孙老板闲聊。宋平衡已经按照事先安排，退回到门外不远处，看似随意地靠在墙边抽烟，实则眼观六路。车上的大壮，也降下了车窗，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趁着猴子去“充值”、暂时没有外人的间隙，陈默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今天会面的主角。
“孙老板，”陈默递过去一根香烟，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升起，“方不方便，再跟我们兄弟多说道说道……那位周魧周公子？我们毕竟是第一次打交道，心里也好有个底。”
孙老板接过烟，就着陈默递来的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带上了几分谈正事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他压低了些声音：“陈哥你既然问起，那我就再多说两句。这个周魧啊，据说以前家里在北方是开铝合金门窗厂的，有点小钱，但也就是个普通商人家庭出身。”
“后来北方乱了，他就和家人带着钱跑到南方来了。大概也就是去年年底、今年年初那会儿吧，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用什么手段，竟然搭上了谷曼警备区那位副总指挥的夫人……啧，你们懂的。” 孙老板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表情，“然后就靠着这层关系，专门倒腾军队里流出来的东西，还有那些市面上被严格管控的民用物资，一下子就发了，成了新泰这边有头有脸的‘周公子’。”
陈默点点头，这些背景信息与他们之前打听到的吻合。他弹了弹烟灰，语气更加诚恳：“孙总，您说的这些，我们大致也了解一些。我们兄弟这次来，没别的想法，就想老老实实做点生意，换点急需的物资，养家糊口，安安稳稳的。不想惹事，更不想惹祸。”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沉默倾听的老焉，又看向孙老板，眼神真挚中带着一丝压力道：“但是，手底下这么多兄弟跟着我吃饭，我得对他们的身家性命负责，得能对得起他们的信任才行。所以，有些事，不得不问得细一点。”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直视着孙老板的眼睛：“您之前提过，这位周公子……‘贪’。我们想知道，他这个‘贪’，具体是指哪一方面？是单纯的要价高，抽成狠？还是说……另有别的‘爱好’或者‘规矩’？我们也好提前准备，别一不小心，犯了忌讳，或者……被人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肥羊。”
陈默的话说得非常直白，既表明了合作的诚意（只想做生意），也暗示了己方并非任人宰割的软弱之辈（要对兄弟负责），同时将问题核心指向了最关键的周魧周公子“贪婪”的具体表现。
孙老板听着，脸上赔笑的表情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谙世故的凝重。他吸了口烟，似乎在斟酌措辞，如何既不得罪周魧（毕竟那是他的“财神爷”之一），又能给陈默他们足够的提醒。
“陈哥，您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周公子的贪啊，那是……” 孙老板正要详细分说。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街区的相对寂静。这声音与周围破旧车辆的声音截然不同，浑厚、沉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份量感”。
陈默、老焉和孙老板几乎是同时转头，透过洗浴中心的玻璃门向外望去。
只见一辆通体漆黑、线条硬朗庞大的路虎揽胜行政加长版，正稳稳地朝着“xx浴都”门口驶来。车身光洁如镜，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轮胎宽大，底盘极高，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一头闯入贫民区的钢铁巨兽。车头上醒目的标志，彰显着其主人不凡的财力和身份。
车子并未直接停在洗浴中心正门口，而是以一个略带嚣张的角度，斜斜地停在了门前空地的中央，恰好挡住了部分进出的路线。
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剃着板寸、眼神冷硬的精壮汉子跳下车，快步走到后车门旁，恭敬地拉开车门。
车门开启，陈默等人首先看到的是一条伸出车外的腿——不是想象中的修长或精干，也不是先前脑补的那种威严气势。那是一条……颇为壮硕的腿，裹在剪裁考究却明显需要加大尺码的深色西裤里，说粗壮不太准确，更像是年轻人营养过剩、缺乏锻炼堆积出的那种纯粹的、肉感的“胖”。
紧接着，一个身影有些费力地从宽敞的后座里挪了出来。来人约莫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身形圆润，一张圆脸上肉嘟嘟的，皮肤很白，甚至有点过于白净。他穿着一身质地上乘、但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脖子上松松垮垮地围着条名牌围巾。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倨傲或精明，而是一种仿佛永远挂在脸上的、笑眯眯的神情，眼睛被脸上的肉挤得微微眯起，像两弯月牙，配上那白胖的圆脸，乍一看竟有几分人畜无害的“喜庆”感，像个家境优渥、被宠坏了的胖小子。
孙老板早已换了副面孔，脸上的谄媚比刚才更盛，几乎是弓着腰小跑着迎了上去，声音都透着十二分的热情：“哎哟！周公子！您可算来了！路上辛苦，快里边请里边请！外头这鬼天气，冻坏了吧？”
陈默、老焉和猴子见状，也收敛了之前的审视姿态，跟着孙老板的步伐，迎到了门口。眼前的这位“周公子”，和之前传闻中那个心黑手辣、吃人不吐骨头的形象，差距着实有些大。
“周公子，给您介绍一下，”孙老板侧过身，脸上堆着笑，伸手引向陈默，“这位是陈默陈先生，陈总，刚从北方过来，想跟您谈点生意上的事儿。”
陈默脸上适时地露出客气而稳重的笑容，微微点头：“周公子，幸会。”
老焉和猴子也站在陈默身后，点头致意。
然而，这位胖乎乎的周公子，只是随意地、有些漫不经心地用他那双眯缝眼扫了陈默他们一眼。那目光轻飘飘的，既没有深入打量，也没有任何重视的意味，甚至可以说是没拿正眼看他们。他似乎对什么“陈总”、什么“生意”并不怎么上心。
他吸了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子，胖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嘴里嘟囔着，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被惯坏了的任性腔调：“啧，这大冷天的，在外头站着聊个屁啊？冻死老子了！”
随即，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转移了，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瞬间换上了另一种急切的光芒，扭头就对孙老板嚷嚷起来，声音提高了几度：“妹子呢？老孙！赶紧的！快给老子安排上！暖和暖和身子！老子今天要十个！要你们这儿最水灵、最会来事儿的！快点快点！”
他的语气急躁而直接，完全不顾及在场的陈默等人，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而他此刻唯一关心和期待的，就是洗浴中心里的“特殊服务”。那股子骄纵跋扈、被欲望驱使的劲儿，倒是与他“公子哥”的身份和传闻中“贪婪”的评价，在某个层面隐隐对上了号。
陈默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老焉和猴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之前的诸多预设和警惕，似乎被眼前这个“画风清奇”的周公子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又隐隐觉得，事情恐怕不会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真正的接触，就在这位周公子对“妹子”的急切呼唤中，以一种颇为荒诞的方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