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在刘连长锐利的目光和陈默无形的压力下,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不知该如何开口、从何说起,屋内气氛凝滞得几乎要结冰时……
一道清脆稚嫩、带着急切和一丝哭腔的童音,如同破开寒冬冻土的嫩芽,猛地从门口、刘连长身后传来:“爸爸——!!!”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一切隔阂和紧张的力量,瞬间刺破了屋内冰冷压抑的氛围!
是瑶瑶!
刚才门口的冲突、喝骂、摔倒的动静,虽然短暂,但在寂静的军属楼走廊里,无疑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不少邻居都悄悄打开了门缝,探头探脑地张望。而正在隔壁403“串门”的瑶瑶和绫子,自然也听到了自家门口的异常声响。
担忧和好奇驱使着她们立刻返回。瑶瑶人小,脚步快,加上对“家”的本能关切,第一个冲到了402门口。
她个子矮小,视线被堵在门口的刘连长高大身躯完全挡住,看不到屋内具体情形,只听到里面有陌生的男人声音和妈妈似乎很害怕的动静。但当她费劲地踮起脚尖,透过刘连长军裤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勉强看到屋内那个熟悉的、挺拔的身影时,所有的害怕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淹没!
是爸爸!真的是爸爸!那个在北方保护她和妈妈、给她讲故事、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爸爸!
瑶瑶想也没想,凭着孩子的本能和对陈默毫无保留的依赖与思念,她像只灵活的小松鼠,趁着刘连长注意力集中在屋内,猛地从他腿边那狭小的空隙里,使劲一挤,硬是钻了过去!
刘连长感觉到腿边有动静,低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女孩已经像颗小炮弹般冲进了屋里,直扑向那个被他用枪指过的男人!
“瑶瑶!”李倩惊恐地喊了一声,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瑶瑶眼里只有陈默,她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跑向那个她朝思暮想的身影,嘴里不停地喊着:“爸爸!爸爸!”
看到那个小小的、穿着臃肿棉袄却依然灵巧的身影,如同乳燕归巢般向自己扑来,听到那声饱含思念和惊喜的“爸爸”,陈默脸上那层仿佛万年不化的冰霜,在刹那间彻底消融、破碎!
所有的猜疑、愤怒、冰冷和一路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声呼唤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一种近乎酸楚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防,直冲眼底。
他脸上绽放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温柔的笑容,那笑容点亮了他刚毅的脸庞,也驱散了屋内的森然寒意。他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张开双臂,稳稳地将这个飞扑过来的小身体接了个满怀!
“瑶瑶!”陈默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宠溺,他将瑶瑶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怀里那小小身体的温度和依赖。然后,他低下头,在瑶瑶那红扑扑、却洋溢着无限欢喜的小脸蛋上,狠狠地、连续亲了好几口!
他粗糙的胡茬扎得瑶瑶又痒又疼,但她却一点也不嫌弃,反而发出银铃般“咯咯咯”的清脆笑声,一边笑一边用小手去推陈默的下巴:“爸爸!你的胡子好扎呀!痒!咯咯咯……”
父女重逢的温馨一幕,与刚才剑拔弩张的对峙形成了鲜明到极致的对比。
李倩看着女儿毫不犹豫地扑进陈默怀里,听着女儿那毫无隔阂的欢笑声,脸上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青白红几种颜色交织变幻。那是她的女儿,却对陈默如此亲昵依赖。而她这个母亲……刚才在想什么,在怕什么?
门口的刘连长,在看到瑶瑶冲进来喊“爸爸”,又看到陈默那瞬间冰雪消融、柔情满溢的反应时,紧皱的眉头骤然松开,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和尴尬。他瞬间明白了许多——屋内这个男人,恐怕就是李倩口中那个“可能已经冻死在北方”的前夫,或者说……法律意义上的前夫。
但显然,在孩子心里,他就是她最亲的爸爸。而李倩刚才的异常反应,以及那个王干事的出现……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这根本不是陌生人闯入威胁,而是一场复杂家庭关系的骤然碰撞。
刘连长握枪的手,终于完全放松下来,手腕一翻,利落地将92式手枪插回了腰间的枪套。他脸上那副如临大敌的严肃表情也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歉然。他侧身,打算完全让开门口,让屋内的“一家人”团聚。
然而,就在他刚要让开时,一个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すみません、通してください。”(不好意思,请让一下。)
是日语,但语调温婉客气。
刘连长一愣,连忙完全转过身,让出通道。
只见门口,站着一位身怀六甲的女子。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洗得发白的棉质孕妇裙,外面罩着一件同样朴素的深色棉外套。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她的面容清丽,虽然因为怀孕和缺乏营养显得有些消瘦苍白,但眉宇间那份特有的温婉沉静气质却未曾改变。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正望向屋内,望向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刻骨的思念,以及瞬间涌上的、几乎要决堤的泪水。
正是绫子。
她在瑶瑶后面赶到,听到了瑶瑶的呼喊,也看到了屋内相拥的父女。一瞬间,长途跋涉的担忧、独自孕期的艰辛、对未来的惶惑,以及对陈默无穷无尽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外壳。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位常来看望李倩的军官,她的眼里,只有陈默。
在刘连长让开后,绫子脚步有些踉跄却又无比坚定地走进了屋内。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让她行动不便,但她却走得很快,仿佛慢一步,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然后,在所有人——李倩复杂的注视,老焉猴子松了口气的眼神,刘连长略带歉疚的旁观下,绫子走到了陈默面前。
陈默也看到了她。他抱着瑶瑶站起身,目光与绫子相遇。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他看到她消瘦的脸颊,看到她眼中的泪光,更看到她腹部那明显的、象征着他血脉延续的弧度。一路的艰辛、猜疑、愤怒,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尽的心疼和终于抵达的庆幸。
绫子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扑进了陈默的怀里,将脸深深埋进他宽阔而坚实的胸膛,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混合着无限思念与委屈的啜泣声,低低地响起。
同时,她用带着浓浓鼻音、颤抖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用日语和中文反复呢喃着:“あなた……夫君……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陈默一手稳稳抱着好奇地看着绫子阿姨哭泣的瑶瑶,另一只手紧紧揽住绫子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将她和孩子一起,用力地拥入自己怀中。他闭上眼睛,下巴轻轻抵在绫子的发顶,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跨越生死寒冰的团聚。
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此刻,唯有拥抱,能诉说一切。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绫子低低的抽泣声,和陈默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李倩别过脸去,不敢再看。老焉和猴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和如释重负。刘连长站在门口,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虽然仍有着不少疑惑,但也明白,他们是认识的。看来是自己误会了。
他为自己刚才的鲁莽感到一丝歉意。他悄悄退后一步,对老焉和猴子做了个“我先走”的手势,然后轻轻带上了防盗门,将空间留给了这一家……或者说,这几家人。
门内,是久别重逢的泪水与温暖。
门外,走廊重新恢复了安静,但很多扇门后,好奇或关切的目光,或许才刚刚移开。
陈默,终于找到了他的绫子,和他的孩子(之一)。但新泰省的故事,这个基地里的暗流,以及他们未来要面对的一切,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