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陈默让厨房安排了一顿相对“丰盛”的晚餐，用仓库里充裕的罐头做了几道硬菜，算是给辛苦了一天的众人加个餐，也借此机会，将核心成员再次聚集到了小餐厅。
餐桌上气氛不算热烈，但至少不再像白天那般压抑。几杯温过的黄酒下肚，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众人这段时日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酒足饭饱，杯盘撤下，陈默点燃一支烟，对坐在旁边的苏晚晴道：“晚晴，这两天你一直在观察宋平衡教学，从你的专业角度看，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他那一套，到底是个什么原理？”
这个问题，也是老焉、赵铁柱、老枪等人心中的疑问。宋平衡那看似神奇的身手，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武功”？如果是，它究竟是什么？值不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冒着风险去学习和尝试掌控？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晚晴身上。这位知名医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不仅是电站的医疗负责人，也以其冷静的头脑和科学素养，成为着陈默团队最重要的智囊之一。
苏晚晴放下手中的温水杯，对众人讲起了她的分析：“我这两天仔细看了他的动作，也询问和观察了那些接受训练的队员的反馈和身体变化。从现代医学、运动力学和解剖学的角度来看，宋平衡所传授和展示的所谓‘武功’或‘身法’，本质上，是一套极其精妙、高效且适应当前重力环境变化的‘身体发力与控制技术’。它的一切，都可以用现有的科学原理进行解释，并不存在什么超自然的‘内力’或‘气’。”
她的话，让在座几人都微微挺直了身体。
“首先，是关于‘跳得高、落得轻’。” 苏晚晴开始具体阐述，“这主要得益于两点。第一：对当前重力变化的精准感知与利用。”
“我们都已经感受到，现在的重力环境与末世前不同，存在一种微妙的‘减负’感和更强的‘可操控感’。宋平衡的方法，核心在于引导训练者去‘感受’而非‘对抗’这种变化。他教导的起跳方式，不是简单地用腿部肌肉‘蹬’地，而是从脚踝开始，像波浪一样将力量传导至小腿、大腿、腰胯、脊柱，最后通过手臂的协调摆动，将全身作为一个整体‘送’出去。这最大限度地利用了肌肉的弹性势能和筋膜的传导效率，减少了不必要的能量损耗，所以看起来更‘省力’，同时起跳高度也因为发力更集中高效而得到提升。”
她顿了顿，拿起一支笔在桌上比划着：“至于落地无声，原理类似。他教导队员在落地瞬间，不是用关节硬抗冲击，而是通过脚掌、脚踝、膝盖、髋关节乃至脊柱的一系列微幅、快速的屈伸和肌肉的离心收缩，将垂直向下的冲击力巧妙地转化为水平方向的动量耗散，或者通过肌肉和筋膜的缓冲吸收掉。这就像高级跑鞋的缓震材料，只不过他是用自己的身体结构来完成这个缓冲过程。”
“其次是‘反应快、动作敏捷’。” 苏晚晴继续道，“这涉及到神经系统的训练和空间感知能力的强化。他的一些训练，比如在快速移动中突然变向、利用微小支点二次发力、对复杂环境的快速判断等，本质上是强化小脑和本体感受器的功能，提升神经信号传导速度和肌肉的响应精度。在重力变化环境下，这种训练的效果被放大了，因为身体需要更精细的控制来维持平衡和完成高难度动作，反过来又刺激了神经系统的进一步适应。这和我们进行一些极限运动训练，提升反应速度的原理是相通的。”
“再有就是所谓的‘发力技巧’。” 苏晚晴看向赵铁柱，“赵排长应该也有体会，同样的力气，用不同的方式打出去，效果天差地别。宋平衡强调的‘腰胯为轴’、‘节节贯穿’、‘用意不用力（蛮力）’，实际上是在优化动力链，减少能量泄露，将力量更集中、更高效地传递到目标点。这就像用鞭子抽打和用棍子戳刺的区别，鞭梢的速度和破坏力，源自于鞭身力量的顺畅传递和末端的加速。”
她列举了几个这两天观察到的具体例子：“比如他教的一个‘滑步’，看起来像是脚不沾地飘过去。实际上是通过脚掌与地面极快速的、极小角度的接触与发力，利用摩擦力和反作用力产生瞬间的加速度，同时身体核心保持极度稳定，重心转移极其流畅，视觉上就产生了‘滑’的错觉。这需要极强的脚踝力量、核心控制力和身体协调性。”
“再比如他从静止状态突然启动的爆发力，关键在于预收紧相关肌群，利用肌肉的牵张反射和协同发力，在最短时间内爆发出最大力量，类似于起跑器的原理，只不过他是用自身肌肉作为‘起跑器’。”
“还有他演示的‘卸力’，别人推他，他顺势后退旋转，将对方的力道引偏甚至借为己用。这涉及对力矩、重心和对方发力方向的精确判断，以及自身肌肉的及时放松与再收缩，属于高阶的力学应用和身体控制。”
苏晚晴的讲解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将宋平衡那些看似玄妙的表现，一一拆解成了可以理解的生物力学、运动解剖学和神经科学原理。她甚至拿出笔记本，上面画了一些简单的人体骨骼肌肉图和力量传导示意图。
随着她的讲述，陈默、老焉、赵铁柱、老枪等人脸上的疑惑和最初对“武功”的那份隐隐的忌惮与神秘感，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明悟。
“所以，”陈默总结道，吐出一口烟圈，“他那一套，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武功秘籍’，而是一套在特定环境（重力变化）下，经过高度优化和系统训练才能掌握的、顶尖的‘身体使用说明书’？”
“可以这么理解。”苏晚晴肯定地点头，“它非常高明，也极其高效，甚至可以说是在当前环境下将人体潜能挖掘到某个极致的方法。但它并非不可理解，更不是魔法。只要明白了原理，通过科学的方法和持之以恒的正确训练，理论上，普通人也能够逐步掌握其中的一部分，显着提升自身的运动能力、反应速度和生存几率。”
老焉摸着下巴，咂咂嘴：“搞了半天，就是个高级的‘省力气、跑得快、跳得高’的法子？听起来……好像没那么神了。”
赵铁柱也若有所思：“如果只是技巧和方法，那价值依然很大，尤其是对我们这些需要经常外出、面临各种突发情况的人来说。掌握了这些，等于提升了每个人的单兵作战能力和生存能力。但是……”
他看向陈默，没有说完。但是，既然这“武功”的神秘面纱被揭开了，其核心价值似乎从“不可替代的独门秘技”，变成了“可被学习、可被分析、甚至未来可能被进一步优化和推广的先进训练体系”。那么，传授这套体系的宋平衡本人，其“不可替代性”和“危险性”就需要重新评估了。
就在这时，老枪放下了手里的杯子。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再次抬起手，用拇指在自己粗壮的脖颈前，利落地横向一划。
这个动作的含义，不言而喻。
他看向陈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务实：“默哥，既然苏医生都说了，他那一套就是些‘科学的发力方法’，咱们现在已经摸到门道了，苏医生也能从旁边分析记录。那……这宋平衡本人，还有没有必要留着？”
问题，再一次被尖锐地摆到了桌面上。而且，这一次的背景是：宋平衡的“神秘光环”被苏晚晴用科学彻底祛魅了，他的价值似乎从“宝藏”变成了“可被提取和复制的知识载体”。同时，他依旧是一个被强迫屈服、心怀怨恨、难以真正掌控的危险人物。
留着他，意味着持续的风险和监控成本，以及他可能暗中使坏（比如在训练中埋下隐患）的潜在威胁。
除掉他，似乎……现在有了更充分的理由？知识已经到手（正在学习，马上到手），隐患可以消除。
小餐厅里的空气，因为老枪这个简单的手势和问题，再次变得凝滞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沉默抽烟的陈默。
火光在他指间明灭，烟雾缭绕，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是时候，做出最终的决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