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宋平衡对面拉了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坐下,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被绳索和钢链困住的身上。房间里的空气凝滞,只有窗外寒风偶尔钻过缝隙的呜咽。
“宋先生,”陈默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中回荡,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们既然‘请’了你来做客,总得互相了解一下。第一个问题很简单——你是哪里人?这场要命的大雪落下之前,你又是做什么营生的?”
问题抛出来,直接,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这是最基础的盘问,也是试探对方合作意愿的第一步。
宋平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头微微向另一侧偏转了几分,避开了陈默的视线。他的下颌线条绷紧,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用最彻底的沉默,表达着抗拒与不屑。
这无声的对抗,让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站在陈默侧后方的一名队员,是个性子略显急躁的年轻汉子。他见这阶下囚竟敢如此无视问话,心头火起,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中的自动步枪枪托已然抬起,作势就要狠狠砸向宋平衡的肩膀或脑袋,嘴里低喝道:“喂!我们老大问你话呢!聋了还是哑巴?!”
冰冷的金属枪托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寒光,带着一股粗暴的压迫感,眼看就要落下。
就在枪托即将触及宋平衡身体的前一刹那——
“行了。”
陈默的声音及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定住场面的力量。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那名队员的动作瞬间僵住,枪悬在半空,他看了看陈默平静的侧脸,又瞪了依旧毫无反应的宋平衡一眼,悻悻地收回枪托,退回了原位,但眼神依旧不善地盯着俘虏。
陈默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宋平衡的脸。他清晰地看到,在枪托抬起时,宋平衡被缚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肩膀的肌肉也有瞬间的绷硬,那是身体面对即将到来的打击时最本能的反应。但他依旧没有睁眼,没有回头,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仿佛那即将落下的不是枪托,而是一片无关轻重的雪花。
这份定力,让陈默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分,同时也更加警惕。
“别这么粗鲁。”陈默这才微微侧头,对那名队员淡淡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太多责备,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随即,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宋平衡身上,脸上非但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难测。
“没关系,宋大侠。”陈默的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一种更深的、如同冰雪覆盖下暗流般的压力,“我们……有的是时间。”
“时间”两个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说得意味深长。在这冰封的末世,在这与世隔绝的废弃车站,时间可以是最无情的消磨,也可以是最有耐心的武器。
他不再追问,就那么坐着,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仿佛真的准备就这样一直等下去,等到对方开口,或者等到某种东西被这寂静和压力彻底瓦解。窗外的风声,似乎也成了这漫长等待的一部分背景音。
宋平衡他紧闭双眼,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对陈默的话置若罔闻,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什么。
陈默也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对面的墙上,目光如同解剖刀般,细细审视着眼前这个被层层束缚、却依旧散发着某种孤高气质的男人。他在评估,评估对方的心理防线,评估那沉默背后可能隐藏的骄傲、恐惧、或者别的什么。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房间外偶尔传来队员们搜索时谨慎的脚步声和低语,更衬得屋内气氛凝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敲门声。
“进来。”陈默应道。
门被推开,一名脸上带着明显惊悸和强忍不适神情的队员快步走入,向陈默敬礼,声音有些发紧:“老大,有发现!”
“说。”
“我们按您的命令,彻底搜索主站房。在……在二楼另一侧,靠近中央站台的那个‘旅途快餐’餐厅里……发现……发现了很多……”队员咽了口唾沫,“很多人类的骸骨。堆在厨房和后厨的角落,还有……还有一些吃剩下的……部分。骨头上的痕迹……是被利器分割,而且……有啃噬的痕迹。”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队员亲口证实,陈默的眼神还是骤然冰冷了几分。食人,这两个字眼背后所代表的残酷与堕落,即便在末世见惯了生死,依旧触目惊心。
“有多少?”他问。
“初步看……至少……十几具以上,可能更多,有些已经碎了,混在一起……场面……”队员脸色有些发白,没再说下去。
“知道了。”陈默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去把隔壁那两个女人带过来。”
“是!”
队员离开,很快,那两名刚刚被问过话、脸上惊魂未定的女人又被带了进来。她们看到房间中央被捆缚的宋平衡,以及面色沉静但眼神锐利的陈默,不由自主地又瑟缩了一下。
陈默没有绕圈子,他指了指刚刚来报告的队员,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我的人,在站台的餐厅里,发现了大量被吃过的人的骸骨。很多。”
两个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慌乱地躲闪。
陈默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如钉子般钉在她们脸上:“你们之前说,那些人是因为‘彻底没有了食物’,才‘开始吃死掉的人’。对吗?”
女人张了张嘴,想点头,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
“那么,我有一个问题,希望你们能诚实回答。”陈默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好奇,“既然按照你们的说法,他们已经‘彻底没有了食物’,才被迫去吃死人……那请问,在‘彻底没有食物’到‘开始吃死人’中间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又吃的什么呢?”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两个女人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年长那个猛地摇头,语无伦次:“不……不是……我们……我们吃的是……是他们分给我们的……一点点……”
“分给你们的?”陈默微微挑眉,“一群自己都快要饿死、不得不去吃同类的人,会把自己仅有的、或许是最后的‘食物’,‘分’给你们这两个……需要靠出卖身体才能换取庇护的女人?而且,还足够让你们活到现在?”
他的逻辑冰冷而清晰,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女人那本就漏洞百出的谎言上。
“我……我们……”另一个女人试图辩解,眼神却彻底乱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陈默不再看她们。他忽然伸手,接过了旁边一名队员适时递过来的97式散弹枪。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接过一件寻常工具。
两个女人的目光死死盯住那黑洞洞的枪口,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们。
“不……不要……我们说……我们……”年长的女人终于崩溃,尖声哭喊起来,涕泪横流。
但陈默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就在她哭喊声发出的同时,陈默手臂微抬,枪口已然对准了距离他较近的那个年轻些的女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小的房间里轰然炸响!火光乍现的瞬间,十几颗致命的铅丸从枪口喷涌而出,几乎毫无衰减地全部贯入了那女人的胸腔!
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整个人打得向后飞起,狠狠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又软软滑落在地。她的前胸瞬间变得一片血肉模糊,如同一个被打烂的破布袋,鲜血混杂着破碎的组织汩汩涌出,浸染了身下的灰尘。她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只是猛地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光彩便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死亡的空洞。
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啊——!!!”另一个女人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叫,被眼前这毫无征兆、冷酷到极致的杀戮彻底吓疯了。她转身就想向门外逃去,双腿却软得像面条。
守在门口的队员早已得到示意,在她转身的瞬间便上前一步,一记精准的手刀狠狠砍在她的颈侧。女人的尖叫戛然而止,身体软倒在地,同样没了声息。队员蹲下检查了一下脉搏,抬头对陈默道:“昏过去了。”
陈默点了点头,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他将还在冒着淡淡青烟的散弹枪递还给队员,掏出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可能溅到的细微血点。
直到这时,他才缓缓转过身,将目光重新投向房间中央的宋平衡。
此刻的宋平衡,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甚至隐隐有些发青。他仍旧被牢牢捆缚着,无法做出大的动作,但陈默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在枪响的瞬间剧烈收缩,身体有过一瞬间本能的绷紧。此刻,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又缓缓移到陈默脸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骇然,有愤怒,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以及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他显然被陈默这毫无征兆、且狠辣果决到极致的处决方式震慑到了。这不是战场搏杀,不是自卫反击,甚至不是审问后的处刑。这更像是一种基于冷酷判断后的“清洁”行为,平静,高效,不留任何余地。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甚至又露出了那种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缓步走到宋平衡面前,蹲下身,让自己与对方的目光处于同一水平线。
“宋大侠,”陈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宋平衡的耳朵,“你看,这就是末世。谎言需要代价,而有些代价,是付不起的。”
他用手指了指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渗血的尸体,又指了指门外:“她们的话,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一群饿到要吃人的暴徒,会好心养着两个除了身体一无是处的女人?还‘分’食物给她们?唯一的解释就是——她们本身,就是‘食物’的一部分。或者说,是‘食物’的协调者、甚至是……参与者。”
宋平衡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出声。只是那眼神中的愤怒,似乎被一种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她们试图用楚楚可怜的外表和半真半假的悲惨经历博取同情,甚至可能还想离间我们,或者制造混乱。”陈默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分析一个有趣的案例,“可惜,她们低估了我们对‘食物链’的了解,也低估了我们的……耐心。我猜,那些骸骨里,有不少是像她们一样,最初被‘接纳’,后来却沦为食物的可怜虫吧?或者,她们也帮着诱骗过其他人?谁知道呢。”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宋平衡:“现在,碍事的小虫子清理掉了。我们可以继续我们之间的谈话了,宋大侠。我说过,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挚的……好奇?
“说真的,我很好奇。以你的身手和警惕性,在清理掉那些食人魔之后,难道就没有察觉到这两个女人的不对劲?还是说……你其实也有所怀疑,只是出于某种……嗯,‘侠义心肠’或者‘不杀妇孺’的原则,没有深究,或者宁愿相信她们是被迫的可怜人?”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刺入了宋平衡那看似坚固的心理防线。
宋平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意再面对陈默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也不愿再看地上那具触目惊心的尸体。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在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陈默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过犹不及。他示意队员将昏倒的另一个女人也拖出去处理掉(显然不会给她再醒来的机会),并让人清理房间内的血迹和尸体。
“给宋大侠换个干净点的房间,松一松脚上的链子,让他能坐得舒服点。再送点热水过来。”陈默吩咐道,语气恢复了平常,“宋大侠是聪明人,我想,他会想明白该怎么做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
门外,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冲淡了鼻端的血腥。赵铁柱和老焉迎了上来,显然都听到了枪声和动静。
“默哥,问出什么了?”老焉低声问。
“那两个女人在撒谎,是食人魔团伙的帮凶,甚至可能更糟。处理掉了。”陈默言简意赅,“宋平衡这边……有点意思。他好像并不是完全被蒙在鼓里,但又似乎因为某种固执的原则,没有下狠手清理。典型的……江湖思维?”
赵铁柱皱了皱眉:“这种人在末世,太理想化了,迟早害死自己。
陈默听后没有回答,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寂静的火车站:“加快搜索进度,重点找找看有没有宋平衡个人的物品、笔记之类的东西。另外,餐厅那些骸骨……集中起来,一把火烧了,入土为安就别想了,这天气冻土挖不动。算是……给他们一个终结吧。”
“是。”
陈默走到二楼的破窗边,望着外面依旧纷扬的雪花和空旷的货场。处理掉两个心怀鬼胎的女人,不过是清理掉微不足道的噪音。真正的难题,还是房间里那个沉默的“大侠”。
武力可以制服他,死亡可以威胁他。但要撬开他的嘴,掏出他脑子里的东西,可能需要一些更巧妙的方法。
陈默回想起刚才宋平衡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动摇。那是对自己“侠义”判断的怀疑?还是对末世残酷现实的更深认知?亦或是对陈默这种冷酷但高效行事方式的某种……复杂感受?
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他不是自诩侠义,看不惯末世暴行吗?那就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有效的“秩序重建”。他不是对那两个女人心存怜悯(即使可能带有怀疑)吗?那就让他明白,毫无原则的怜悯,在末世只会滋养更大的罪恶。
更重要的是,要让他看到“价值”——他个人能力的价值,以及他可能掌握的知识的价值。要让他觉得,与电站合作,不仅不是违背原则,反而可能是践行某种更高“道义”的途径。
这需要耐心,也需要表演。
陈默的嘴角,再次勾起一丝细微的弧度。这场“谈心”,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身,向给宋平衡新安排的、相对干净些的房间走去。热水应该已经送过去了。是时候,进行下一轮“交流”了。这一次,或许可以换个态度。
房间内,宋平衡脚上的钢链被稍微放松了一些,让他能够以一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靠墙坐着。他面前摆着一杯冒着微弱热气的温水。他依旧闭着眼,但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着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陈默推门而入,这次没有带枪,手里只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他在宋平衡对面坐下,将笔记本放在一旁。
“宋大侠,”陈默开口,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刚才场面有些激烈,让你见笑了。有些脏东西,不及时清理,会污染环境。”
宋平衡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我的人,已经去处理餐厅那些遗骸了。一把火,尘归尘,土归土。虽然简陋,总比暴尸于此,甚至……被后来者惊扰要好。”陈默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务实者的淡淡悲悯。
宋平衡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向陈默,眼神依旧复杂,但少了一些最初的尖锐敌意,多了几分审视和……困惑。
“你到底是什么人?”宋平衡终于主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电站营地……都是你这样的人?”
陈默笑了笑:“我?一个想在末世活下去,并且想让跟着我的人也能尽量活得像个‘人’的普通人。至于电站营地……有各种各样的人,但有一点是共同的——我们痛恨食人魔,痛恨毫无底线的掠夺和暴行。我们建立秩序,分配劳作,保护弱者——当然,是在他们值得保护的前提下
他直视着宋平衡:“比如你杀掉的那些畜生,如果落在我们手里,结局不会比你给的更好。但对于真正无辜的幸存者,我们会提供庇护和一份工作。这就是我们的‘道义’,简单,直接,有效。”
宋平衡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两人……她们或许有罪,但罪不至死……至少,不该由你如此……”
“如此草率?如此冷酷?”陈默接过话头,摇了摇头,“宋大侠,你清理那些食人魔的时候,可曾一个个审问他们吃了多少人?可曾给他们辩解的机会?没有吧?因为你知道,那种罪恶,沾染了,就洗不掉了。她们也一样。当她们选择与食人者为伍,甚至可能参与其中时,她们就不再是‘无辜妇孺’。我的责任,是保护我营地里的‘人’,而不是对这些已经堕入深渊的鬼魅讲什么程序正义。在这里,犹豫,就会败北;心软,就可能害死自己人。”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在残酷环境中磨砺出的、不容置疑的生存逻辑。
宋平衡再次陷入沉默。他似乎想反驳,但又发现,在眼前这个冰冷而高效的事实面前,他那些基于旧时代道德观的论点,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陈默知道,第一步已经迈出。他开始将话题引向核心。
“好了,不说这些了。”陈默语气一转,变得轻松了一些,“我们还是聊聊你吧,宋大侠。我真的很感兴趣。你那一身功夫,简直……不可思议。末世前,这世界真有这么厉害的武功?还是说,是这场雪、这变了的天,让你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他看着宋平衡,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求知欲,仿佛一个渴望听故事的学生。
宋平衡看着他,眼神闪烁。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首领,冷酷狡猾如狐,但似乎……对力量本身,对“未知”,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和尊重。这和那些纯粹贪婪或暴虐的匪徒,似乎有所不同。
许久,就在陈默以为他又要沉默以对时,宋平衡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祖籍,燕赵省。自幼……随师在山中习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