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的小组顺利抵达废弃调度室,未遇任何阻拦。通过对讲机传来的简短汇报确认了货场边缘的安全。陈默放下望远镜,那扇被加固的窗户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依旧窥视着外面的雪原。
“第二、第三小组,交替掩护,沿货场西侧通道,向主站房侧门推进。注意头顶和两侧集装箱空隙。”陈默沉声下令,“第四小组留守维修厂,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准备接应或火力支援。”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队员们立刻行动。两个六人小组如灰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滑出货场边缘的掩护,沿着预先规划好的路线,利用每一个货堆、每一节废弃车厢的阴影,谨慎地向那座沉默的白色建筑靠近。
陈默、赵铁柱、老焉带着指挥组和剩余的部分队员,也离开维修厂,在第二、三小组后方约五十米处跟进。他们脚上的布和棉花包裹起到了绝佳的效果,脚在松软的新雪和压实的老雪上移动,发出的声响微乎其微,几乎被持续的风声掩盖。
货场空旷得令人心悸。高耸的集装箱堆像是冰雪塑造的迷宫,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风穿过铁质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啸,更添几分诡谲。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枪口随着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破碎的窗户黑洞洞的入口,集装箱顶的积雪隆起,甚至是头顶那纵横交错的钢架。
按照老焉带回的粗略结构和这几天的反复推演,他们的目标是主站房西侧一个相对隐蔽的入口——那里原本是货物装卸和人员乘车的一个通道,连接着地下通道,可以迂回到达二楼的候车大厅侧面。
队伍顺利抵达侧门。门是厚重的铁门,虚掩着,门轴处结了厚厚的冰霜。两名队员上前,用工具小心翼翼地将门撬开更大的缝隙,没有发出刺耳的声响。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昏暗通道,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铁锈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保持队形,注意脚下和头顶。”陈默压低声音,“狙击组,报告情况。”
耳朵里的耳机(插在对讲机上)传来沙沙声,然后是狙击手冷静的回复:“鹰眼1号到位,已覆盖主站房西侧及部分二楼窗户,视线良好,未发现目标。”
“鹰眼2号到位,覆盖东侧及屋顶,暂无发现。”
“鹰眼3号(位于维修厂水塔),视野覆盖整个站前广场及货场大部分区域,一切正常。”
外围有眼睛,这让深入建筑的队员们心里踏实了一些。
散弹枪小组打头,自动步枪手居中策应,轻机枪手殿后,队伍呈战术队形,缓缓进入地下通道。手电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斑驳的墙壁、脱落的天花板和散落在地的杂物。这里显然荒废已久,但奇怪的是,地上积灰虽然厚,却能看到一些相对新鲜的、模糊的足迹,不止一个人的。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段向上的楼梯。楼梯口同样昏暗。队伍在楼梯下端稍作停顿,倾听上方的动静。除了风声从某个通风口灌入的回响,别无他声。
陈默做了个向上的手势。队员们交替掩护,一级一级,悄无声息地登上楼梯。楼梯顶端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上的玻璃早已破碎,冷风灌入。
轻轻推开门,眼前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二楼候车大厅的一侧。
这是一个挑高的大厅,曾经人来人往,如今却空旷死寂。高大的窗户大多破损,惨淡的天光混合着雪地的反光,勉强照亮内部。破损的座椅东倒西歪,安检仪的传送带锈迹斑斑,巨大的列车时刻表屏幕碎裂,只剩框架。厚厚的灰尘覆盖一切,空气中那股陈腐的味道更浓了。
但这里并非全无“人气”。大厅中央的地面上,灰尘有明显被清扫和踩踏过的痕迹,形成了一条通往大厅深处(应该是通往某站台方向)和另一侧(似乎是办公区)的模糊路径。角落里,甚至有几个用废弃座椅和木板简单拼搭的“窝棚”状结构,里面似乎垫着些破布烂絮。
“有人在这里长期活动,而且不止一个。”赵铁柱压低声音,枪口警惕地指向那几个窝棚和周围的阴影。
队伍立刻展开,占据大厅入口附近的有利位置,枪口指向各个方向,包括高高的、有着复杂钢架结构的天花板——那是宋平衡可能利用的高度。
陈默打出手势:搜索前进,目标——大厅另一侧的办公区和可能的楼梯间(通往三楼和楼下站台)。行动要静,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声响。
队伍再次移动,贴着墙壁,避开大厅中央开阔地带,向办公区方向缓慢推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次转角都预先警戒。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从办公区方向传了过来。
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男女混杂的交谈声,语气似乎……并不紧张,甚至有些日常?
陈默立刻举手握拳,全体止步,屏息凝神。
声音是从大厅侧面一条短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后传来的。那扇门看起来像是某个工作人员休息室的门,门关着,但门下方的缝隙透出极其微弱的光——不是自然光,更像是烛火或油灯的光。
休息室里有人!而且听起来不止宋平衡一个!
这大大出乎陈默的预料。根据老焉之前的描述和他们的侦察,一直默认宋平衡是独行侠。这些男女是谁?后来的幸存者?还是……一直就在这里,被宋平衡保护或者控制着?
没有时间细想。陈默迅速做出决断。他连续打出几个手势。
两名轻机枪手立刻在走廊拐角处架好机枪,枪口遥遥锁定那扇门。四名散弹枪手则分成两组,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两侧的墙边,距离门口约三米,枪口斜向下指,随时准备抬起射击。其余自动步枪手则分散开来,枪口指向休息室门、走廊两端以及天花板,防止任何方向突如其来的袭击。
整个布控过程在几秒钟内完成,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得益于脚上的包裹和严格的训练,他们的动作轻捷如猫。
然而,就在最后一名散弹枪手就位的瞬间——“谁?”
门内,一个清朗但带着明显警惕的男声骤然响起,穿透了木门。声音不大,但在极度寂静的环境中异常清晰。
几乎就在这声音响起的同时——“嗤啦!”
一道冰冷的寒光,如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门板中间那道狭窄的缝隙中疾刺而出!那是一把剑的剑尖,细长、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抹幽光。剑尖探出的长度足有半尺多,带着一股凌厉的决绝,直刺门外原本可能站立的位置。
所幸,陈默的谨慎和队员们严格的战术纪律让他们没有紧贴门口。这一剑,刺在了空处。
但这一剑,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所有僵持与试探!
“开火!压制!”陈默的低吼与赵铁柱的指令几乎同时响起。
“哒哒哒哒——!”
早已蓄势待发的轻机枪率先咆哮起来!枪口喷吐出炽烈的火舌,震耳欲聋的枪声瞬间充斥了整个走廊和大厅,震得灰尘簌簌落下。但射击并非漫无目的,也没有直接对准门板可能藏人的下半部分。灼热的子弹精准地泼洒在门板上方一米八以上的区域,瞬间将木质的门板打成了筛子,木屑纷飞!剧烈的震动和巨响,本身就是最强烈的威慑和压制。
枪声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便戛然而止。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紧接着,门内传来了清晰的、属于女性的惊呼和哭泣声,不止一个!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慌乱。
女人?真的有女人在里面?而且听起来不止一个?
陈默心中的疑惑更深了。这显然不是宋平衡独自一人应有的情况。
“默哥!那把剑!”老焉的声音带着激动和确认,他指着那柄还停留在门缝中、微微颤动的长剑剑尖,“没错!就是这把剑!当时架在我脖子上的,就是它!用它的人,绝对是宋平衡!”
剑在,人在。宋平衡就在这扇门后。
但门后还有其他人,局面瞬间变得极其复杂。强攻可能伤及无辜(怀疑是宋平衡家眷),也可能逼得宋平衡狗急跳墙。但已经开了枪,对峙升级,退路也变得狭窄。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深吸一口弥漫着硝烟味的冰冷空气,上前一步,在队员们紧张的目光和黑洞洞的枪口掩护下,面向那扇布满弹孔、还在微微颤动的木门,提高了声音,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和清晰的对门内喊话道:“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电站营地的搜索队!我们没有恶意,重复,没有恶意!刚才开枪是自卫和警告!我们只为物资而来,不想伤害任何人!”
他顿了顿,给里面的人一点反应时间,然后继续喊道:“宋平衡宋先生,如果在里面,请回话!我们知道你身手不凡,但我们人多枪多,外面还有狙击手。硬拼下去,对你,对你身边的人都绝无好处!我们只想谈一谈!”
门内的哭泣声小了一些,但仍然能听到压抑的抽噎。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那个清朗的男声再次响起,透过破损的门板传来,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恐惧,反而有种奇特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悦?
“电站营地?……就是西南那个水电厂里盘踞的人?”宋平衡的声音顿了顿,“你们找物资,自去找便是。铁路线很长,罐头散落各处,何故扰我清净?还动枪?”
陈默心中一动,对方知道电站,而且听起来对他们并非一无所知,但似乎也没有特别的敌意,只是对他们的“打扰”感到不满。
“宋先生,铁路线物资我们自然要取。但火车站是枢纽,我们需确认此地安全,方可让后续队伍放心搜索。”陈默继续喊话,同时给赵铁柱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示意队员们保持高度戒备,枪口始终不离那扇门。“我们并无侵占此地之意,只想与宋先生沟通,划定彼此界限,避免误会冲突。至于您身边的朋友……我们更无意伤害。可否请宋先生现身一谈?或者,打开门,我们面对面说清楚?”
又是一阵沉默。门内的哭泣声几乎停止了,只能听到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和低语声,似乎在商量什么。
“我的剑,还卡在门上。”宋平衡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多了一丝淡淡的嘲讽,“你们火力凶猛,我若开门,岂非成了靶子?”
“我们可以后退,清空门前区域。”陈默立刻回应,同时挥手示意门两侧的散弹枪手和拐角的机枪手缓缓后撤,但枪口依旧指向大致方向,“宋先生也可先将剑收回,以示诚意。我们只为沟通而来,若能和平解决,绝不妄动刀兵。”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台阶。
门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只见那截探出门缝的剑尖,极其稳定而缓慢地向后缩回,如同它刺出时一样无声无息,最终完全消失在门后。门板上,只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被剑刃切出的缝隙,以及周围密密麻麻的弹孔。
剑收了。
陈默心中稍定,至少对方愿意沟通,而不是立刻暴起发难。他也示意队员们继续缓缓后退,让出门前更大一片空间,但阵型不乱,警戒不减。
“门我会开。”宋平衡的声音传来,“但我需要你们保证,枪口不得指向我和我身后的人。她们只是寻常妇孺,受不得惊吓。若你们应允,我便开门。若觉不妥,那便继续隔着门说话,或者……你们尽可试试强攻。”
话语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和隐隐的自信。
陈默与赵铁柱、老焉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对方提出了条件,也点明了门内有妇孺。这增加了谈判(希望宋平衡能够教他们轻功)的复杂性,但也降低了对方突然发难的概率——他需要顾及身后的人。
“可以!”陈默扬声回答,“我以电站营地首领的身份保证,只要宋先生不主动攻击,我们绝不率先开枪指向你和门内无辜者。请开门吧。”
话音落下,走廊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风声偶尔从远处破损的窗户传来。
“咯吱……”
一声轻响,那扇饱经摧残的木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枪口虽未直接瞄准,但手指都紧扣在扳机护圈上,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门缝渐大。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布衣,样式古朴,像是练功服。然后,是一个身形挺拔、面容清癯的男子。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肤色因为长期室内生活显得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此刻正平静地看向门外全副武装的众人,目光扫过那些枪械时,既无畏惧,也无好奇,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连鞘长剑,剑鞘古朴,看不出材质。剑就随意地提在身侧,并无出鞘之意。
正是宋平衡。
而在他的身后,门内的休息室景象也隐约可见。那里点着两盏昏暗的油灯,火光摇曳。室内角落,瑟缩着三个身影——两个年纪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