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寒风依旧凛冽。在老焉向那几名残存的日本工程师下达了由他们驾驶第一辆车、在冰面上探路的决定后,几名日本人瞬间脸色煞白,聚在一起,用急促而充满恐惧的日语议论纷纷,声音虽然被压得很低,但那激动的情绪却无法掩饰。
陈默靠在冰冷的车身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确实会一点点日语,但那些零碎的词汇大多来源于某些特殊的“学习资料”,对于这种涉及生死、充满专业术语和复杂语境的快速对话,他几乎听不懂。这种无法完全掌控,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的感觉,让他非常不爽,心底那股因昨日王德海一家牺牲和当前困境而积压的暴戾情绪,开始隐隐窜动。
他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抬手,“咔嚓”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手中的手枪枪栓被猛地拉动,黑洞洞的枪口并非指向谁,只是随意地斜指地面,但这个充满威胁意味的动作,以及那声在寂静清晨格外刺耳的声响,如同无形的鞭子,瞬间抽打在空气中。
叽叽喳喳的日语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日本工程师都像被掐住了脖子,惊恐地看向陈默,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几个有家属的,包括中村在内的工程师,他们的妻子更是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拉着自己的孩子,朝着陈默的方向不住地鞠躬,嘴里用生硬的中文念叨着“对不起”、“请原谅”。
陈默没有看那些女人和孩子,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几名工程师身上,偏头对悄然走到他身边的苏晚晴低声问道:“这帮小日本,刚才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在这段逃亡与藏匿的日子里,陈默给苏晚晴——他这位曾是名校高材生的“妻子”——下达过一个明确的命令:尽快学会日语,至少达到能听懂日常对话的水平,绝不能让语言成为被蒙蔽的障碍,避免在关键时刻被这几个“技术俘虏”坑了。
苏晚晴贴近陈默,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快速翻译:“他们主要在抱怨,说这是在让他们去冰面上送死,很不公平,很害怕。中村和另一个有家室的松本,在劝其他人,说最好还是听话,否则……可能现在就会死。”
就在这时,中村在老焉、老枪等人警惕而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向前迈了一小步,朝着陈默深深地鞠了一躬,用带着浓重口音、语法也有些怪异的中文说道:“对不起,陈先生!我的伙伴,和我,有些……不同的意见!我正在,尽力的劝解他们!请,请给我一些时间!我们,我一定,听从您的吩咐……”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低温下迅速变得冰凉。
陈默看着中村那因为恐惧和努力组织语言而有些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不用那么复杂。”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随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陈默动作熟练地退出手枪的弹匣,用手指将弹匣内多余的子弹一颗颗退出,只留下最后一颗,“咔嚓”一声将空弹匣重新推回。接着,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将这柄只装有一发子弹的手枪,调转枪柄,递向了中村!
中村完全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陈默,又看看那把手枪,不敢去接。
与此同时,陈默用空着的左手指了指中村那位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妻子。一旁的老焉立刻心领神会,没有任何犹豫,大步上前,一把将中村的妻子从人群中拽了出来,动作粗暴却有效,同时掏出了自己的手枪,以劫持人质的标准姿势,冰冷的枪口直接抵在了中村妻子的太阳穴上!
“妈妈!” 中村年幼的儿子和女儿发出惊恐的哭喊,想要冲过来,却被其他队员用枪拦住。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名有家室的日本工程师松本的妻子和孩子,也被如法炮制,被冰冷的枪口指住了脑袋。场面瞬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陈默对着彻底被吓呆、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的中村,用下巴指了指那几名同样面无人色的日本工程师同伴,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拿起枪。去杀掉……你在这几个人里面,最讨厌的那一个。”
中村的心理防线在家人被枪指住的瞬间彻底崩溃。他颤抖着,如同接过烧红的烙铁般,接过了那柄沉重且仅有一发子弹的手枪。他的目光,绝望而混乱地在昔日的同事、如今同为囚徒的几张面孔上扫过。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乞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这厄运不要降临自己头上的侥幸。
最终,在极度的恐惧和扭曲的压力下,人性中自私与阴暗的一面占据了上风。他选择了一个平日里就与他有技术路线之争、积怨颇深,并且在刚才抱怨声最大、煽动抵抗情绪最强烈的同事——小林。当中村的目光锁定在小林脸上时,小林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他惊恐地张大嘴巴,想要说什么,或许是求饶,或许是咒骂。
但中村没有给他机会。他闭上了眼睛,几乎是凭着本能,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声在空旷寂静的江岸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清晨的死寂。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小林的胸口,他身体猛地一震,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向后踉跄两步,重重地倒在雪地上。温热的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涌出,迅速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团刺目而狰狞的猩红,如同雪地中骤然绽放的死亡之花。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剩余的几名日本工程师,包括那个有家室的松本,全都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任何残存的侥幸、不满或反抗意志,都在这一声枪响和眼前迅速冷却的尸体面前,被彻底击得粉碎。他们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们不再是拥有技术的“客人”,甚至不是普通的俘虏,而是可以随时被牺牲的、探路的棋子。
老焉等人面无表情地上前,迅速检查了小林的尸体,然后像拖走一件垃圾般将其拖到一旁,随意地用积雪掩盖,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
当中村像被抽空了灵魂般,失魂落魄地被催促着,走向那辆即将作为“探路先锋”的军用卡车驾驶室时,他在车门前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向一直冷眼旁观的陈默,深深地、几乎将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嘶哑而颤抖的对陈默说道:“陈……陈先生!如果……如果我这次,有什么意外……还请,还请看在我对您忠诚的份上,照顾……照顾好我的家人!”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了这句近乎遗言的话。
陈默的目光,看了看中村那无比颤抖的肩膀,又看向了后面那辆卡车的车厢。中村的妻子正紧紧搂着一双年幼的儿女,被持枪的队员推搡着上车,脸上满是泪痕和绝望。那个小女孩,似乎还不完全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被母亲和周围紧张的气氛吓得小声啜泣,大眼睛里充满了懵懂的恐惧,看起来幼稚而可怜。
陈默沉默了两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极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他看向中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男人之间的沉重保证,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汝妻子,我养之。”
这句话,简短,古朴,甚至带着一丝文绉绉的味道,但在此刻,却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有分量。它像一个烙印,将一个残酷的承诺刻在了这个寒冷的清晨。中村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看向陈默的眼神复杂无比——有感激,有释然,更有无尽的悲哀(他能听懂的话,哈哈!)。他再次深深鞠躬,然后一言不发,决绝地转身,爬进了冰冷的驾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