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气像刀子一样,透过厚重的衣物往骨头缝里钻。陈默站在据点别墅的门口,看着眼前经过一夜休整但眼神依旧带着疲惫与亢奋交织神色的队员们,开始下达指令。
“今天继续搜索,目标是把西边那几栋没动过的别墅清理干净。”陈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为了效率和安全,我们分成两组。”
他目光扫过人群,迅速点将:“老焉,猴子,你们带五个人,跟我一组,负责靠近湖边的那三栋。王德海,你带剩下的人,加上郭伟他们团队的几位男同胞,负责后面那一排联排别墅。”他特意将郭伟团队的那几个男人分到了王德海一组,这些人体力尚可,但缺乏经验,需要王德海这样的老手带着,也能避免他们聚在一起可能产生的不确定因素。
王德海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挥了挥手里的大锤,示意他那组的人集合。
陈默接着安排后勤:郭伟的妻子李婉,还有那对自称是复旦医学院医生的夫妇,以及其他女队员,今天跟着后勤组,继续整理和归类我们找到的物资,重点是检查食物保质期,分装药品,把那些厚重的窗帘和被子多晾晒一下。
这样的安排相对安全,也能发挥各人所长,尤其是那对医生夫妇,在医疗物资的甄别上应该能起到作用。
郭伟安静地站在一旁,推了推他的金丝眼镜,对于陈默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当陈默目光转向他时,平静地说:“郭伟,你今天跟我一组。”
郭伟点了点头,默默走到了陈默身边。
队伍很快按照分组散开,各自朝着目标别墅进发。积雪依旧深厚,每一步都耗费力气。陈默和郭伟走在队伍的中间,前面是老焉和猴子在探路。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周围只有自己小组的人,谈话不易被干扰后,陈默放缓了脚步,与郭伟并肩而行。他看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郭伟,昨天你说得不详细。现在方便的话,跟我聊聊魔都安全区的实际情况,还有……你们领导层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陈默的问题直指核心,他需要了解那个庞大幸存者基地的运行模式、权力结构以及潜在的风险,这关乎他们未来是否要靠近,乃至进入那个地方。
郭伟似乎早有准备,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镜片后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和苦涩。他沉默了几秒,组织着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陈队长,魔都安全区……能建立起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清晰条理,尽管内容沉重。
“极寒降雪刚开始不久,秩序还没完全崩溃的时候,我岳父……就是李市长,他凭借多年的行政经验和还算稳固的权威,果断下令,协调了当时还能联系上的部分驻军、武警,以及国有企业残留的运输力量,加上街道、社区这些基层组织的框架,对市区内的幸存者展开了大规模救援。”
陈默默默听着,脑海中想象着那混乱而宏大的场面。在末世初期,能组织起有效救援,无疑能拯救无数生命。
“那时候,魔都乱成一团。”郭伟继续道,“交通瘫痪,通讯中断,缺衣少食,加上低温冻死的人不计其数。是我岳父,力排众议,调动了一切能调动的力量,硬是清理出了几条通往魔都南部,靠近国家粮库和深水港口的生命通道。那边有大型的仓储设施,相对坚固的建筑,也有一定的战略储备。可以说,如果没有他当初的果断,魔都现在活下来的人,至少要减少七成以上。大部分幸存者,都是沿着这几条通道,被陆续转移安置到南部那片区域,逐渐形成了现在的安全区。”
陈默微微颔首。能在灾难初期做出正确决策并有效执行,这位前市长确实有其能力和魄力。这让他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大人物,生出了一丝敬意。
“但是,”郭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复杂,“当安全区初步稳定下来,人口聚集,物资开始变得紧缺时,分歧就出现了。”
“在如何管理安全区,如何分配有限资源的问题上,我岳父和其他几位主要负责人,产生了根本性的矛盾。”郭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似乎回忆那段往事依然让他感到痛苦和压抑。
“另外几位,以现在主持工作的赵副市长为首,他们主张……实行最严格的战时管制。要求将魔都范围内所有能找到的煤炭、燃油、所有还能使用的交通工具、取暖设备……总之,一切重要的生产和生存资料,全部强制收缴,归由安全区管理委员会统一分配。”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甚至,包括个人幸存者随身携带、或者自己冒险搜寻到的私人物资,食品、药品,乃至金银钱财,也要全部登记,必要时强制征收。他们要求所有有劳动能力的幸存者,必须无条件服从安排,统一参加劳动,比如清雪、修复设施、外出搜索、参与防卫等等。口号是‘一切为了生存,一切为了集体’。”
陈默眼神微动,这种模式他并不陌生,在极度匮乏的环境下,这种高度集中的计划体制,看似能最高效地利用资源,但也极易滋生特权和不公,并且彻底扼杀个人的积极性和希望。
“那你岳父呢?他是什么意见?”陈默问道。
“我岳父……”郭伟叹了口气,“他承认需要集中管理,也同意组织劳动。但他希望采取更温和、更循序渐进的方式。他认为,不能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私有财产全部剥夺,这会引起巨大的恐慌和反抗。他主张鼓励和引导幸存者自愿参加劳动,以劳动换取报酬和更好的生活条件,对于私人持有的少量生存物资,初期应以宣传教育为主,鼓励捐献或等价交换,而不是强行没收。他觉得,应该给人们留下一点希望和念想,维持基本的人权和财产权,才能维持更长久的稳定。”
陈默听到这里,心里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他几乎能想象到当时安全区会议上剑拔弩张的气氛。这位李市长,想法不能说不美好,甚至在和平时期可以称得上仁政。但这是末世!是秩序崩塌,弱肉强食的丛林时代!
“优柔寡断……”陈默几乎在心里给那位前市长下了定论,“都什么时候了,还抱着过去那套理念不放。乱世用重典,饥荒年代,空谈仁政就是取死之道。他这套想法,在物资相对充足时或许还能维持,一旦资源紧张,根本挡不住那些主张铁腕手段的人。”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位李市长的“温和”政策,不仅不会被感激,反而会被其他掌权者视为软弱、迂腐,甚至是阻碍“大局”的绊脚石。在生存压倒一切的口号下,任何怀柔都会被解读为无能。
郭伟没有察觉到陈默内心的想法,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后来,分歧越来越大。关于物资调配权、关于武装力量的控制权、关于安全区的发展方向……争论越来越激烈。我岳父虽然地位最高,但赵副市长他们那边拉拢了更多实际掌握军队和物资分配的中层干部……”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愤:“然后……就在安全区第一次大规模物资配给方案争论不休的当口,有一天晚上,我岳父……他被人发现,因突发性心脏病,死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突发性心脏病?”陈默重复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郭伟抬起头,看向陈默,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无奈和一种洞悉一切的苍凉:“陈队长,您觉得,在那个时候,一位市长的心脏病,真的就那么‘及时’吗?办公室里的急救药去了哪里?当晚的警卫和医护人员为何反应‘迟缓’了?没有人深究,也没有人敢深究。”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低声道:“就像我昨天说的,这片土地上,人人都想当市长……或者说,人人都想掌握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权力。”
陈默默然。他完全明白了。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心照不宣的权力更迭。那位李市长,因为他的“不合时宜”的仁慈和坚持,成了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
“再后来,”郭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是一种死寂的平静,“赵副市长顺理成章地主持了日常工作。很快,安全区就颁布了一系列新规定。所有的煤炭、钢铁、燃油、交通工具、粮食……一切你能想到的重要物资,全部被强制收归‘国有’——实际上就是由管委会,也就是赵副市长他们掌控。所有幸存者,必须参加指定的劳动,清雪、筑墙、搜索、生产……不劳动,就没有食物配给。私人持有重要物资被视为非法,一旦发现,严厉惩处。”
“魔都安全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劳动营。”郭伟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陈默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两人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前面老焉他们已经靠近了第一栋目标别墅,正在观察情况。
郭伟所提供的信息,极大地丰富了陈默对魔都安全区的认知。那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目标或潜在的避难所,而是一个权力结构复杂、内部斗争激烈、管理极度严苛的庞然大物。那位赵副市长的手段,狠辣而有效,确实在短时间内能建立起一种残酷的秩序。但这种秩序能维持多久?底层幸存者的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如何爆发?其他潜在的势力是否甘心臣服?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们这支携带大量“私产”的队伍靠近(重新回去)甚至试图进入那样的地方,会面临什么?是被瞬间吞没、收缴一切,还是再次被强制编入劳动大军?
“你岳父……可惜了。”陈默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惋惜,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评价。在他心里,那位李市长的悲剧,很大程度上源于其自身理念与末世现实的脱节。他的死,在陈默看来,某种程度上甚至是“活该”。但这并不妨碍陈默从中汲取宝贵的教训——在末世,任何不切实际的善良和优柔寡断,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谢谢郭哥你告诉我这些。”陈默对郭伟说道,“这些信息很重要。”
郭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已经将最重要的筹码之一——关于魔都安全区的内部情报——交给了陈默。这能增加他们夫妇在这个小团队中的价值,也为自己和妻子的未来,争取到多一分的保障。
就在这时,前面探路的猴子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默哥,这栋别墅有点意思,大门是加厚的防盗门,窗户也都装着坚固的防盗网,看起来房主下了不少本钱防备!”
陈默收敛心神,将关于魔都安全区的思绪暂时压下。眼下,先搞定眼前的“收获”再说。他看了一眼那栋显得格外坚固的别墅,又看了看身边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的队员们,那种混合着期待、贪婪和征服欲的氛围再次弥漫开来。
“走,看看去。”陈默一挥手,带着众人朝那栋别墅走去。新的搜索,开始了。而他的脑海中,关于魔都安全区的信息,已经开始与未来的路线规划紧密地结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