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寅时末,天边刚泛起一抹朦胧的鱼肚白,寒气却比深夜更烈,像无数细针扎在人脸上。
黑水关城墙上,值夜哨兵王二牛使劲揉搓着冻得发僵的脸颊,呼出的白气瞬间融入晨雾。他原是深山猎户,眼神比寻常人锐利数倍,此刻却只能望着关前那片被浓雾裹住的缓坡——雾气浓得化不开,三步之外便只剩茫茫白影,连地面的积雪都显得模糊。
“有动静。”身旁的老兵李铁柱忽然按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常年征战的警觉。
王二牛立刻屏住呼吸,竖耳细听。寒风呼啸声里,隐约掺着金属摩擦的轻响、马蹄碾过积雪的闷声,还有……无数人压抑的呼吸与低语。声音很轻,却绵密得像潮水,正顺着风势一点点靠近。
“快去报信!”李铁柱推了他一把,掌心的力道带着急切。
王二牛刚转身要跑,关楼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呜——”,绵长而厚重,穿透晨雾与寒风,正是示警的信号。显然,老鲁早已察觉到了敌军的踪迹。
死寂的关墙瞬间活了过来。原本靠在女墙后打盹的士兵们猛地跃起,抓起身侧的弓弩刀枪,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迅速抢占预定防御位置。没有喧哗,没有慌乱,唯有急促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脆响,在晨雾中交织成一曲战前序曲。
赵虎大步踏过关墙的积雪,靴底碾过冰碴发出咯吱轻响。老鲁已立在关楼之上,手中握着一支军工坊特制的单筒望远镜,此刻正紧紧贴在眼前,凝望关前雾色。
“来了?”赵虎开口,声音被寒风刮得有些沙哑,却透着悍气。
老鲁放下望远镜递给他,语气沉凝:“自己看。”
赵虎接过望远镜,旋动旋钮调整焦距。晨雾中,影影绰绰的人马轮廓渐渐清晰:最前方是五百轻骑,早已下马结阵,正贴着缓坡边缘集结;身后跟着黑压压的步兵方阵,粗略一扫,至少有三千人之多;更远处的雾霭里,还有大队人马在缓慢移动,显然是中军主力。
“前锋三千五,中军还在后面磨蹭。”老鲁眯眼望着雾色,“刘奎这莽夫,果然是想一鼓作气冲上来,抢这头功。”
赵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眼底闪着好战的光:“那就让他尽管来!正好试试咱们的家伙事顶不顶用!”
关前三百步,朔州军阵前。
刘奎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独眼扫过雾中的黑水关。关墙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晨雾中透着冷硬的轮廓,墙头上隐约有黑影晃动,却稀疏得很。
“你看,守军果然没多少。”刘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抬手挥出令旗,“传令!第一营上前,弓箭掩护!第二营扛云梯,准备冲锋!”
“将军,”身旁参将连忙上前,语气带着顾虑,“雾太大,地形不明,要不要先派斥候探探路?关前说不定有……”
“探个屁!”刘奎一鞭子抽在参将肩上,鞭梢带着凌厉的劲风,“老子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还用你个毛头小子教?这缓坡一眼望到底,能藏什么陷阱?传令下去,即刻进攻!”
战鼓轰然擂响,震得地面积雪微微颤动。朔州军第一营一千弓手快步上前,在缓坡下列成三排横阵,弓弦紧绷,箭镞在微光中泛着冷光。指挥官令旗一挥,厉声喝道:“放!”
千箭齐发,如密雨般划破晨雾,在空中织成一道灰黑色的弧线,狠狠砸向关墙。
关墙上,老鲁伸手按住想要起身反击的弩手,声音沉稳有力:“沉住气!都趴好!等他们进入两百步射程!”
箭矢密密麻麻落在女墙与垛口上,叮叮当当的脆响不绝于耳,少数箭矢越过墙头,落在关内雪地中,溅起细碎的雪沫。一名年轻士兵躲闪不及,肩膀中箭,闷哼一声栽倒,身旁同伴立刻俯身,迅速将他拖到女墙后包扎,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慌什么!”赵虎的吼声在关墙上回荡,压过了箭矢的脆响,“都给老子趴稳了!没老子的命令,谁也不准露头!”
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接连袭来,密度一次比一次大。朔州军弓手一边射箭,一边借着箭雨掩护,缓缓向前推进。一百五十步……一百三十步……一百二十步……距离关墙越来越近。
“敌军进入射程!”了望哨的喊声穿透喧嚣,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老鲁转头看向赵虎,两人眼神交汇,无需多言。赵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猛地站起身,腰间长刀出鞘,直指关下,吼声震彻四野:“弩手!放!”
关墙上,一千名弩手同时起身,改进型连弩的机括声连成一片,密集得像春蚕啃食桑叶。成排的箭矢如蝗虫出巢,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朝着缓坡下的朔州军弓手扑去。
“是连弩!他们有连弩!”朔州军阵中响起惊恐的呼喊。
改进型连弩的射速远超普通弓箭,威力也更迅猛,第一轮齐射便放倒了至少两百名弓手。原本整齐的箭阵瞬间乱了章法,弓手们纷纷躲闪,阵型溃散不堪。
“第二营!冲锋!给老子冲上去!”刘奎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厉声怒吼,令旗挥得又急又狠。
两千名步兵扛着二十架云梯,嘶吼着冲上缓坡。积雪被脚掌踏碎,发出咯吱声响,他们越跑越快,眼中满是悍不畏死的凶光,只想尽快攀过关墙。
关墙上,赵虎眯起眼睛,紧盯着冲来的敌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敌军已冲到缓坡中段,距离暗壕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声刺耳的断裂声划破喧嚣——“咔嚓!”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脚下的积雪突然塌陷,连人带云梯一起坠入深坑!坑底密布的尖木瞬间刺穿他们的身体,凄厉的惨叫声在清晨的山谷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有陷阱!”后面的士兵慌忙刹住脚步,可惯性太大,依旧推着人群向前涌去。
“咔嚓!咔嚓!”
第二道、第三道暗壕接连暴露,积雪覆盖的薄木板纷纷碎裂。冲在前方的朔州军如被割倒的麦子般接连坠落,后面的人挤作一团,进不得退不得,乱成了一锅粥。
“就是现在!”老鲁厉声喝道,“床弩!放!”
关墙上,二十架改进型床弩同时发射,五尺长的破甲巨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扑朔州军的云梯。
“砰!咔嚓!”
一架云梯被巨箭正面击中,碗口粗的木杆应声断裂,扛梯的士兵被惯性带倒,顺着缓坡滚下去,沿途撞翻了不少同伴。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云梯接连被射断,木屑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二十架云梯便被毁了八架。剩下的士兵见状,再也不敢上前,抱着云梯缩在缓坡上,进退两难,只能被动承受关墙上的箭雨。
“撤!都给老子撤下来!”刘奎气得脸色铁青,独眼瞪得通红,狠狠骂道,“他娘的萧辰这野种,居然玩这些阴招!”
第一波进攻,连一刻钟都没撑到便狼狈溃退。朔州军丢下三百多具尸体,拖着伤员,慌不择路地退回缓坡之下。
关墙上,龙牙军士兵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欢呼声震得墙头积雪簌簌掉落。王二牛激动地拍着女墙,嗓门大得惊人:“看见没?俺刚才射中三个!都是实打实的朔州兵!”
“安静!”赵虎厉声喝止,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仗还没打完!都给老子备好家伙,准备迎接下一波进攻!”
老鲁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刘奎丢了这么大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波进攻,他必定会拼尽全力,只会更狠。”
赵虎点头,目光紧紧盯着关前缓坡,眼底满是凝重:“那就让他尽管撞上来!老子正好让他尝尝,龙牙军的关墙,不是那么好踏的!”
关前缓坡下,刘奎正手持马鞭,狠狠抽打着一名逃回来的队正,骂声不绝:“废物!都是废物!几道破壕沟就把你们吓破了胆?老子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
“将军饶命!”队正趴在雪地里,浑身是伤,声音带着哭腔,“他们的弩箭太密,床弩威力又大,弟兄们实在……”
“闭嘴!”刘奎一脚踹在他胸口,独眼喷火,“传令下去!所有弓手上前,给老子往死里射!步兵分三路,中路佯攻,两翼从乱石滩绕过去!老子倒要看看,他们能有多少弩箭耗!”
参将大惊,连忙上前阻拦:“将军不可!乱石滩地形复杂,怪石嶙峋,不利于步兵冲锋,而且根本架不起云梯啊!”
“复杂才好!”刘奎狞笑一声,语气阴狠,“他们定然以为咱们不会走那条死路,防守必然薄弱。传令,一炷香后,全线进攻!谁要是敢退,军法从事!”
关墙上,老鲁望着朔州军重新调整的阵型,眉头微微皱起,沉声道:“刘奎要变阵了。你看,弓手全部前压,步兵分成三路……中路是佯攻,目的是吸引咱们的火力,两翼的人要绕去乱石滩。”
赵虎眯眼望去,果然见朔州军两翼有步兵悄悄移动,朝着两侧乱石滩靠近,不由嗤笑:“乱石滩?那地方连下脚都难,云梯根本运不过去,他想干什么?”
“云梯过不去,人可以攀墙。”老鲁语气凝重,“当年北狄人就用过这招,靠着轻装步兵攀墙突袭,虽然死了不少人,却差点就破了关。刘奎这是急疯了,想学北狄人的法子。”
他转身对传令兵吩咐:“快,传令左右翼守军,备好滚油和火把。敌军若敢攀墙,先泼滚油,再点火烧!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墙根!”
“是!”传令兵领命,快步跑下关墙。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朔州军的战鼓再次擂响,比上一次更响、更急,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一次,两千名弓手全部压上前线,箭雨密度比之前翻了一倍,如黑云般笼罩住关墙,将龙牙军弩手压制得几乎抬不起头。
“都别露头!等他们靠近了再打!”赵虎躲在关楼后,吼声穿透箭雨,传入每一名士兵耳中。
中路,一千名步兵扛着剩余的云梯,呐喊着冲上缓坡。这一次他们学乖了,派人事先用长矛探查路面,小心翼翼地避开暗壕,缓慢却坚定地朝着关墙推进。
两翼,各五百名轻装步兵借着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乱石滩。那里怪石嶙峋,积雪掩盖了石缝与沟壑,稍不留神就会崴脚甚至摔倒,但也恰好避开了正面的弩箭与床弩火力。
“来了。”左翼守将压低声音,对身旁士兵示意,手中握着的火把微微晃动,“都备好,等他们爬到墙腰再动手!”
乱石滩上,朔州军士兵手脚并用,在怪石间艰难攀爬,身上只带着短刀与盾牌,尽量压低身形,避免被发现。最前面的几十人已经爬到关墙下,借着墙面的凸起,一步步向上攀爬,距离墙头越来越近。
关墙上依旧静悄悄的,仿佛毫无察觉。
“他们没发现我们!”一名队正心中一喜,低声催促,“快!爬上去,打开城门!”
就在这时,关墙上忽然探出几十个身影,手中提着盛满滚烫桐油的木桶,朝着墙下狠狠泼去!
“泼!”
滚烫的桐油迎头浇下,正在攀爬的朔州军士兵猝不及防,被烫得发出凄厉的惨叫,皮肤瞬间起泡溃烂。不等他们从墙上摔落,关墙上又扔下几十支火把。
“轰!”
火焰瞬间窜起,沿着墙面蔓延,沾满桐油的士兵瞬间变成人形火把,惨叫着从墙上摔下,在乱石滩上翻滚挣扎,火势很快蔓延到周围的枯草,将整个左翼乱石滩变成一片火海。
右翼的情况稍好一些——守军泼下的是冷水。可腊月寒冬,冷水泼在身上瞬间结冰,士兵们手指冻僵,抓不住墙面,纷纷滑落,摔在乱石上,非死即伤。
中路,扛着云梯的朔州军刚冲到关墙下,关墙上的床弩便再次发射,目标直指云梯与人群。剩余的云梯又被毁掉五架,士兵们死伤惨重,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进攻。
“撤!快撤下来!”刘奎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却无力回天,只能嘶吼着下令撤退。
第二波进攻,又以惨败告终。朔州军丢下四百多具尸体,狼狈退回阵中,其中大半是被烧死或摔死在乱石滩上的,场面惨不忍睹。
时间已近午时,阳光穿透晨雾,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朔州军连攻两次,损兵近八百,却连关墙都没摸到,士气已然低迷。
关墙上,龙牙军士兵士气大振,脸上满是振奋之色。赵虎巡视各段防线,拍着士兵们的肩膀鼓劲,士兵们虽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
“打得不错!”赵虎拍着一名年轻弩手的肩膀,“小子,刚才看得清楚,你一箭射穿了两个敌军,好样的!”
弩手激动得脸颊通红,结结巴巴道:“将、将军,俺就是跟着老兵学的……”
老鲁走到赵虎身边,低声道:“刘奎连败两阵,按他的性子,下午必定会孤注一掷。只是咱们的弩箭消耗太大,床弩巨箭还剩六成,普通弩箭已不足五成。若是他不计代价强攻,咱们未必能撑到天黑。”
赵虎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老鲁,您说刘奎现在最想干什么?”
“自然是攻破黑水关,挽回颜面。”老鲁脱口而出。
“不全是。”赵虎摇头,目光望向关前朔州军阵,“他最想的是争口气。两波进攻死了八百人,连关墙都没碰着,这事要是传到李靖耳朵里,传到北境各军耳朵里,他刘奎以后还怎么在北境立足?”
老鲁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赵虎的意思:“你是说,他下午会亲自带队冲锋?”
“没错。”赵虎点头,语气笃定,“他一定会亲自带队,从正面强攻,而且会选在未时——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士兵们精力最足,他也想借着这股劲,一鼓作气破关。”
“你打算怎么做?”老鲁问道,眼底满是好奇。
赵虎凑到鲁大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老鲁越听,花白的眉毛扬得越高,最后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赞许:“够狠,也够险。但……能成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赵虎咧嘴一笑,露出悍气,“反正咱们不吃亏,顶多是多耗点猛火油罢了。”
关前五里,朔州军大营。
刘奎正在帐中大发雷霆,帐内桌椅被掀翻一地,两个参将跪在地上,脸上带着清晰的鞭痕,大气都不敢出。
“废物!都是废物!”刘奎怒吼着,一脚踹翻身边的酒坛,酒水洒了满地,“八千人对五千人,打了一上午,死了八百弟兄,连关墙都没摸到!老子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
“将军息怒,”一名幕僚小心翼翼地上前,语气委婉,“黑水关本就易守难攻,当年北狄十万大军都未能……”
“闭嘴!”刘奎双眼通红,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光一闪,劈在身旁的桌案上,桌案瞬间被劈成两半,“再敢提北狄,老子先砍了你!军法从事!”
帐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吭声。良久,刘奎喘着粗气,语气阴狠地问道:“还有多少人能战?”
“回将军,伤亡八百,轻伤三百,还能作战的约六千九百人。”亲兵小心翼翼地回答。
“六千九……”刘奎咬牙切齿,眼中闪过疯狂的光,“够了!传令下去,全军饱餐,杀牛宰羊,让弟兄们吃足喝饱!未时整,老子亲自带队,全军压上!不破此关,誓不罢休!”
“将军三思!”幕僚急忙劝阻,“全军压上,若是再中埋伏,我军便大势已去啊!”
“大势已去?”刘奎狞笑一声,语气满是自负,“老子打了二十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赵虎那小子,不过是仗着关墙和弩箭逞能。等咱们冲上去,短兵相接,他那些新兵蛋子,能挡得住咱们朔州老卒的刀?”
他大步走出营帐,望着黑水关的方向,独眼满是贪婪与狠戾:“未时太阳最暖,关墙上的守军也最疲乏。到时候老子亲自带队冲锋,一鼓作气踏破黑水关,拿下萧辰的狗头!”
幕僚还想再劝,却被刘奎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只能无奈叹气,心中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未时初刻,朔州军大营战鼓齐鸣,声响震天动地。
六千九百人马全部出营,在关前列成三个巨大的方阵,旗帜猎猎,气势汹汹。刘奎换上一身厚重的重甲,独眼蒙着黑罩,骑在高头大马上,立于阵前,周身散发着悍不畏死的凶气。
“弟兄们!”他的声音在寒风中炸开,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上午咱们吃了点小亏,那是因为轻敌!现在,老子亲自带队,全军压上!破了黑水关,云州城里的金银财宝、女人粮食,全是咱们的!太子殿下有令,先入云州者,封侯!赏万金!”
“封侯!万金!”朔州军士兵齐声怒吼,士气被重新点燃,眼中满是对富贵的觊觎,暂时忘了上午的惨败。
刘奎拔刀指向关墙,吼声如雷:“全军——进攻!”
战鼓震天,六千九百人如潮水般涌向缓坡。这一次,他们没有分兵,没有佯攻,就是最简单、最疯狂的全线压上,密密麻麻的人影覆盖了整个缓坡,朝着黑水关扑来。
关墙上,赵虎看着黑压压涌来的人潮,非但不惧,反而咧嘴一笑,对身旁亲兵下令:“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弩手、床弩,都给老子憋住劲,没命令不准动手!”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关墙上的士兵们纷纷缩到女墙后,握紧手中兵器,耐心等待着最佳时机。弩手们搭好箭矢,却没有起身;床弩也已瞄准,却始终没有发射,整个关墙安静得可怕,与关下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朔州军冲过一百五十步线……一百二十步……一百步……距离关墙越来越近,却始终没有遭到任何攻击。
“他们没箭了!肯定是弩箭耗尽了!”冲在前面的朔州军士兵兴奋地大喊,脚步愈发迅猛,“冲啊!破了关墙,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最前面的士兵已经能看清关墙上垛口的纹路,纷纷举起云梯,准备搭墙攀爬。
就在这时,关墙上忽然站起一排士兵,手中提着的不是弓弩,而是装满黑色黏稠液体的陶罐。
“扔!”赵虎一声令下,声音冰冷。
数百个陶罐从关墙上呼啸着扔下,砸在朔州军人群中,瞬间碎裂开来。黑色的黏稠液体飞溅,黏在士兵们的盔甲与衣物上,散发出刺鼻的油脂味。
“这是什么东西?”一名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疑惑地闻了闻,随即脸色大变,“是油!是猛火油!”
话音未落,关墙上扔下数十支火把,精准地落在洒满猛火油的人群中。
“轰——!”
火焰瞬间窜起数丈高,猛火油遇火即燃,黏在身上根本扑不灭。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朔州军瞬间陷入火海,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天地,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皮肉味,令人作呕。
“啊——救命!我的衣服!”
“火!快救火!”
混乱中,关墙上的弩手终于起身,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是普通士兵,而是刘奎身边的亲兵骑兵队。
“保护将军!”亲兵队长厉声呼喊,挥刀格挡箭矢,却已来不及。
数十支弩箭集火射向刘奎的战马,那匹高大的黑马连中七八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人立而起,将毫无防备的刘奎狠狠甩下马背!
“将军!”亲兵们慌忙围上前,将刘奎扶起。
刘奎摔在雪地里,左肩传来剧痛,显然是落地时撞到了石头,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挣扎着起身,眼睛透过混乱的人群望向关墙,正好看见赵虎站在关楼上,冲他咧嘴大笑,还故意做了个割喉的手势,挑衅意味十足。
“赵虎——!”刘奎气得目眦欲裂,嘶吼声中满是滔天恨意,却无能为力。
此刻的朔州军,早已乱成一团。前面的人被大火围困,后面的人被阻,中间的人挤作一团,互相践踏,死伤无数。关墙上,床弩终于再次发射,五尺长的巨箭朝着人群最密集处射去,每一支都能穿透三四个人,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撤!快撤下来!”参将们见大势已去,只能嘶吼着下令撤退。
朔州军如潮水般退去,比来时更快,人人面带惊恐,只顾着逃命。关前留下上千具尸体,大半被烧成焦黑的残骸,在白雪中冒着青烟,刺鼻的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关墙上,龙牙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士兵们互相拥抱,庆祝这场大胜。
赵虎走下关楼,踏着积雪巡视战场,脸上没有太多喜色,只有历经战事的沉稳。“统计伤亡!”他对军需官下令。
片刻后,军需官匆匆赶来,汇报数据:“将军,我军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六十二人,轻伤一百二十三人。朔州军三波进攻,累计伤亡超过一千八百人!”
“赢了。”老鲁走到赵虎身边,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而且是一场大胜,狠狠挫败了朔州军的锐气。”
赵虎点头,目光却依旧望向关外黑风岭的方向,语气凝重:“刘奎还没死,朔州军还有五千人能战,只是退守黑风岭,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这仗,还没结束。”
“但他短期内不敢再攻了。”老鲁道,“连败三阵,损兵近两千,士气早已崩了。他若是再强行强攻,手下的士兵怕是要哗变。”
正说着,了望哨忽然高声喊道:“将军!敌军派人来收尸了!举着白旗!”
赵虎和老鲁快步走上关楼望去,果然见朔州军派出数百人,赤手空拳,举着白旗,小心翼翼地朝着关前走来,准备收敛尸体。
“让他们收。”赵虎摆了摆手,对身旁士兵下令,“传令下去,不许放箭,不许挑衅。”
“将军仁义。”老鲁赞叹道。
“不是仁义。”赵虎摇头,语气平静,“是王爷早就吩咐过的——给刘奎留条退路,让他活着回去守朔州,免得李靖趁机吞并朔州军,反而给咱们添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深意:“而且,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
老鲁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将军的意思是……李靖的大军?”
“没错。”赵虎望向黑风岭方向,眼中闪过锐光,“刘奎惨败,必定会立刻向李靖求援。李靖的十万大军还在路上,最快也要七八天才能赶到。这七八天的时间,够咱们做很多事了。”
“你想怎么做?”老鲁好奇地问道。
“袭扰。”赵虎吐出两个字,语气果决,“断他的粮道,焚他的营寨,昼夜不停骚扰,让他不得安宁。等李靖大军到了,刘奎这五千人,早已成了疲兵、惊兵,不堪一击。”
老鲁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计!只是咱们关内只剩四千多人,还要守关,派谁去袭扰?”
“不用咱们守关的弟兄。”赵虎笑了,语气带着胸有成竹,“王爷早就安排好了,就等这一刻。”
他转身对亲兵吩咐:“去,把李三给老子叫来。”
片刻后,一个精瘦的汉子快步走来。他三十出头,皮肤黝黑,是常年在山林里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锐利如鹰,正是猎户出身的斥候队长李三。
“将军,您找我?”李三抱拳行礼,动作利落,声音洪亮。
赵虎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赞许:“三儿,你带斥候营在黑水关附近活动多久了?”
“回将军,七天。”李三回答得精准无误,“关前五十里内,每一条小路、每一片林子、每一处水源,末将都摸得一清二楚,闭着眼睛都能走。”
“好!”赵虎重重点头,语气严肃地吩咐,“给你个任务:带一百名斥候,今夜出关,盯死刘奎的朔州军。不要求你杀多少人,只要做好三件事——第一,找到他们的粮道,能断就断,断不了就烧;第二,找到他们的水源,能投毒就投毒,投不了就污染;第三,昼夜不停骚扰,放冷箭、烧帐篷,让他们睡不安稳,吃不安生。”
李三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袭扰战?这个末将最在行!当年在山里打猎,对付狼群就这么干——不让它们吃,不让它们喝,不让它们睡,等它们精疲力尽了,再一刀一个解决!”
“就是这个理。”赵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地叮嘱,“但记住,不许硬拼。你们只有一百人,敌军有五千,一旦被缠住就麻烦了。打了就跑,跑了再打,让他们抓不住,摸不着,彻底乱了阵脚。”
“末将明白!”李三抱拳领命,语气坚定,“什么时候出发?”
“今夜三更。”赵虎道,“刘奎新败,今夜必定松懈,正好趁夜色掩护出关,先给他来个下马威。”
“是!末将这就去准备!”李三兴奋地退下,立刻去召集斥候营士兵。
李三走后,老鲁感慨道:“王爷真是深谋远虑,早早就把李三这些猎户招入军中,训练成斥候。这些人熟悉地形,身手敏捷,在山林里神出鬼没,比正规军的斥候难对付多了,用来打袭扰战,再合适不过。”
赵虎点头,目光望向关外:“王爷说过,打仗不光是正面拼杀,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有时候,一百个熟悉地形的猎户,能拖住五千大军,甚至比正面厮杀更管用。”
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一片金黄。关前的尸体已经被朔州军收敛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远处黑风岭方向,朔州军的营火已经点亮,灯火稀疏而黯淡,透着败军的萧索与低落,与关墙上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老鲁,”赵虎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您说刘奎现在在干什么?”
老鲁想了想,笑道:“要么是在写请罪书,向李靖求援;要么就是在帐里发脾气,鞭打部下撒气。除此之外,他也做不了别的。”
赵虎哈哈大笑:“那咱们就让他更难受点!传令下去,今夜加餐,杀十头猪,让弟兄们吃饱喝足,好好休整。再告诉李三,出发前也让弟兄们吃够,接下来的七八天,他们怕是没多少时间好好吃饭睡觉了。”
夜幕渐渐降临,黑水关上飘起袅袅炊烟,浓郁的肉香弥漫在关墙上下,士兵们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而关外的朔州军大营,却一片死寂,只有零星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透着压抑与恐慌。
三更时分,夜色正浓。一百名黑衣斥候趁着夜色掩护,悄然出关,如鬼魅般消失在黑风岭的密林之中。
针对朔州军的袭扰战,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