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午时,安平县衙议事厅。
墙上悬挂的巨幅边境地图,已被密密麻麻的彩色标记覆盖——猩红三角如嗜血獠牙,圈定北狄侦骑的活跃区域;靛蓝方块似暗伏的礁石,标注着青州边军的异常调动;漆黑圆圈则像坚实的城郭,敲定龙牙军的防御节点。萧辰肃立地图前,指尖捏着一根细木杆,稳稳点在白河滩的位置,楚瑶、老鲁、赵虎、沈凝华四人屏息侍立两侧,神色凝重如铁。
“北狄骑兵已在白河滩北岸三十里处集结,目前探明的兵力已逾千骑。”木杆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萧辰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拓跋宏的王帐就扎在此地。以草原骑兵的奔袭速度,若全力突进,一日夜便可兵临白河滩南岸,再往前推一日夜……安平县城就要直面兵锋。”
赵虎猛地踏前一步,抱拳沉声道:“殿下放心!锐士营五百将士已在一线天峡谷完成布防。峡谷两端各设三重死阵:第一重绊马索缠绕铜铃,稍有触动便警声大作;第二重陷坑深达丈余,坑底密布削尖的竹刺,专挑马腹;第三重崖顶囤积千余斤滚石檑木,居高临下随时可砸。弩兵营一百精锐已占据两侧崖壁制高点,形成交叉火力网。只要北狄敢往峡谷里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不可轻敌。”萧辰缓缓摇头,眼神锐利如刀,“一线天虽险,却挡不住不惜代价的强攻。三百守军的任务是拖延,不是死守。记住,峡谷中段的天然洞穴,我已命军工坊秘密运入二十桶火油。若实在支撑不住,便点燃火油焚毁洞穴,封死北狄的追击退路,你们从预留的密道撤离。”
赵虎神色一凛,郑重颔首:“末将明白!定不辜负殿下所托!”
木杆转而指向白河滩南岸,萧辰的目光落在楚瑶身上:“楚瑶,你部在白河滩的布防进展如何?”
楚瑶上前躬身应答:“回殿下,弩兵营两百将士已在南岸三里外的望乡坡构筑防线。工兵营连夜挖掘陷马坑三百处,交错布设绊马索五百条,坡顶搭建起丈高的简易木栅作为屏障。另按殿下吩咐,在南岸芦苇荡中埋伏了五十名弩手,全员配备淬毒弩箭,专射敌军战马的眼睛和马腹,专攻弱点。”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只是……白河滩地势开阔平坦,无险可依。若北狄骑兵分多路强渡白河,我部兵力分散,恐难做到全线防御。”
“所以,绝不能让他们从容渡河。”萧辰从案上拿起一个陶罐模型——正是军工坊新制的火雷弹,罐身还留着烧制的余温,“老鲁,火雷弹已运抵前线了吗?”
老鲁连忙点头:“回殿下,一百枚火雷弹已秘密运达,由工兵营五十名最可靠的老兵掌握使用之法。只是殿下……此物威力虽猛,但引信燃烧时间极难把控,且投掷距离有限,需抵近至三十步内才能确保杀伤效果,风险极大。”
“那就组建敢死队。”萧辰眼神冷峻,没有半分犹豫,“从锐士营中挑选三十名死士,每人配备三枚火雷弹。北狄渡河之时,他们乘坐小舟顺流而下,趁敌军登岸混乱之际抵近投掷。任务完成后,跳水泅渡返回南岸——安平县最好的二十名水手已在南岸待命,专门负责接应。”
楚瑶倒吸一口凉气。三十步距离,直面北狄骑兵的刀锋箭雨,投掷完火雷弹还要在乱军之中泅渡回撤……这几乎是九死一生的任务。
萧辰看穿了她的顾虑,沉声道:“战争从来都要付出代价。但这一队死士若能成功,便可彻底打乱北狄的渡河节奏,让他们不敢再轻易尝试强渡,至少能为我们争取一天的布防时间。老鲁,敢死队选拔以自愿为主,入选者赏银百两,记特等功;若不幸殉国,抚恤金加倍至三倍,其家人由官府供养终生,子女入学全免。”
老鲁郑重应下,提笔在竹简上快速记下:“老臣亲自去挑选将士,定不辱使命!”
“虎鹤岭哨塔那边的防御,准备得如何?”萧辰的目光转向地图东侧,那里是云州东境的制高点,关乎整个防线的视野。
老鲁连忙回道:“工兵营百名将士正在加急加固哨塔防御。塔基用糯米灰浆灌注缝隙,坚如磐石;外墙加装厚木板,外层裹上浸油的牛皮,可防火攻;塔顶架设两架投石机,备足火油罐,可覆盖方圆五十步。锐士营两百将士分驻塔下三处隘口,互为犄角,可相互支援。只是……”
“只是什么?”萧辰追问。
“哨塔内的存粮仅够十日之用,箭矢储备也不足五千支。若被北狄长期围困,切断补给,恐难长久支撑。”老鲁语气沉重。
萧辰略一沉吟,当即决断:“从安平县粮仓调拨一个月的粮草,今日天黑之前务必运抵虎鹤岭。箭矢方面,让军工坊暂停其他器物打造,连夜赶制,优先供应虎鹤岭。另外,哨塔与安平县城之间的信鸽通道必须确保畅通无阻,每日卯时、午时、酉时三次定时传信,遇紧急情况可直接点燃狼烟示警。”
“老臣遵命!”
部署完三处前线要地,萧辰手中的木杆终于落回地图中央——安平县县城。
“县城防务,由我亲自坐镇。”他转向沈凝华,语气郑重,“情报司接下来的任务有三:第一,全天候监控孙文柏巡视队伍的动向,他们每一步行军、每一次驻扎都要实时回报;第二,继续在北狄与孙家之间制造嫌隙,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提防,无法形成合力;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确保安平县城内部安稳,绝不能出任何乱子。”
沈凝华躬身应答:“回殿下,内查处已锁定城内可疑人员四十七名,其中十二人有明确的通敌嫌疑。今夜子时,将实施‘清网行动’,把这些隐患全部秘密拘捕审讯。外探处二十名好手已混入孙文柏巡视队伍沿途的城镇,乔装成商贩、流民,随时传递最新消息。”
“很好。”萧辰放下木杆,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诸位,此战关乎云州存亡,关乎龙牙军生死,更关乎我们这三个月来所有心血的成败。”
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棂。午后的阳光汹涌而入,照亮了议事厅内浮动的微尘。远处,龙牙军操练的号子声雄浑有力,隐约还能听见安平街道上商贩的叫卖声,一派安稳祥和的景象。
“你们都看到了。”萧辰背对着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云州百姓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屯田的庄稼才抽出新穗,新盖的房屋还没来得及住暖。可北狄的骑兵要来抢,孙家的私兵要来夺,就连影门的杀手也藏在暗处窥伺,想把这一切都毁了。”
他缓缓转过身,眼中寒光凛冽如刀:“我们退一步,这些安稳就会化为乌有;我们让一寸,百姓就会重陷水火。所以,这一仗,我们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末将愿为殿下死战!”楚瑶单膝跪地,声音决绝。
赵虎、老鲁、沈凝华齐齐跪倒,齐声高呼:“誓死守卫云州!”
“都起来。”萧辰走上前,一一扶起众人,语气坚定,“我不要你们死,我要你们赢!赢下这一仗,让北狄知道云州的骨头有多硬、有多难啃;让孙家明白,这里的刀足够锋利,不是他们能随意觊觎的;让天下所有的觊觎者,都望而却步!”
他重新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安平县的位置,下达了最终指令:“传令全军:今夜戍时起,全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城门于戍时准时关闭,只出不进。城内实行宵禁,亥时之后,无故上街者一律拘押审讯。粮仓、武库、军工坊、县衙这四处要害之地,加派双岗值守,口令每日更换三次,严防奸细混入。”
“另外,即刻通告全城百姓:北狄犯边,云州危殆。凡年龄在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明日辰时务必到校场集结,官府将统一发放简易武器,组织城防训练。不愿参战者,可到官府领取三日口粮,今日申时前从南门离城避祸,官府绝不阻拦。”
楚瑶一惊,抬头道:“殿下要动员百姓守城?”
“守城,从来都不能只靠军队。”萧辰沉声道,“安平县城墙高三丈,周长八里,龙牙军一千二百人全撒上去,每丈城墙还摊不上两人。若北狄真的兵临城下,我们必须依靠全城百姓的力量。老人妇女可负责运送箭矢、滚石、粮草,青壮男子可协助士兵协防城墙,就连孩童也能在街巷之间传递消息,形成一张无死角的防御网。”
他看向老鲁,语气恳切:“老鲁,你以前在边军多年,应当清楚——真正固若金汤的边城,从来都是军民一体,全民皆兵。”
老鲁眼眶微红,慨然颔首:“殿下所言极是!当年雁门关之战,若能得百姓同心死守,也不至于三日即破……老臣这就去安排民壮编组、武器分发之事,定让全城百姓都动起来!”
“楚瑶,你负责划分城墙防区。将八里城墙分为十六段,每段五十丈,由龙牙军一名伍长带领二十名士兵,再搭配百名民壮协防。弩兵营作为机动兵力,驻扎在城中心校场,哪里防线吃紧,就立刻支援哪里。”
“赵虎,锐士营五百人虽主力在一线天,但需留下五十名精锐驻守城内,作为最后的突击力量。若城墙某处被突破,这支队伍必须第一时间冲上去,堵住缺口,绝不能让北狄军队冲入城内。”
“沈凝华,情报司在城内的所有眼线全部激活。我要知道每一段城墙的守备情况、每一处粮仓的存粮数目、每一座武库的武器储备,甚至……每一个可能动摇的官员、富户的心思动向,都不能遗漏。”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直击要害。众人不再迟疑,齐声领命,转身快步退出议事厅,分头执行任务。
议事厅内只剩下萧辰一人。他再次走到地图前,指尖缓缓抚摸着那些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的线条,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百里之外北狄军营的肃杀之气,感受到即将到来的血腥厮杀。
一千二百名正规军,加上临时动员的民壮,要面对的是北狄上千精锐骑兵,还有随时可能背后捅刀的孙家两千私兵。兵力悬殊、装备差距、作战经验不足……每一个因素,都将他们推向绝境。
但萧辰的眼中没有丝毫绝望,只有熊熊燃烧的战意。他是从现代战场穿越而来的特种兵,见过更残酷的绞杀,经历过更绝望的困境。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战术素养、那些以弱胜强的战例、那些绝境求生的经验,此刻都在他的脑海中翻涌、汇聚。
“既然要打……”他喃喃自语,指尖重重划过白河滩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打得狠一点,让他们永远记住,云州不是软柿子!”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余晖将安平县的轮廓染成一片猩红,如同即将流淌的鲜血。
城墙上,士兵们正扛着拒马、搬运滚石,忙得热火朝天;街道上,衙役们敲着铜锣,高声宣告着宵禁和动员令,声音穿透暮色,传遍全城;粮仓外,百姓们排着长长的队伍,领取官府发放的守城口粮——每人每日三斤米,守城期间由官府统一供应,管饱管够。
一种紧张而肃杀的气氛,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安平县城,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又在这份压抑中,酝酿着一股同仇敌忾的力量。
萧辰推开县衙大门,缓步走上街市。所到之处,百姓们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眼神中虽有惶恐、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们刚刚在这位七皇子的治理下摆脱了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日子,绝不愿再回到从前的苦难之中。
“殿下!”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浑浊的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小老儿的三个儿子都报了名守城。小老儿虽年迈体弱,扛不动刀枪,也能在城下给将士们熬粥送水、包扎伤口。咱们安平人……不怕死,就怕再当任人宰割的亡国奴!”
萧辰快步上前,扶住老人,语气郑重而坚定:“老人家放心,只要龙牙军还有一人在,只要安平百姓还有一口气,北狄的骑兵就绝不可能踏进安平县城一步!”
周围的百姓闻言,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纷纷振臂高呼:“誓死守卫安平!誓死追随殿下!”
声浪如潮,在暮色笼罩的街巷中回荡,久久不散。
萧辰望着这一张张质朴而坚毅的面孔,心中的火焰烧得更旺。他穿越而来,最初只想在这乱世中自保求生,可这几个月来,看着荒田变沃野,看着流民变农户,看着死囚变精兵,看着百姓眼中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值得用生命去拼搏,值得用热血去守护。
哪怕对手是纵横草原的北狄铁骑,是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是遍布天下的影门杀手,哪怕要面对的是整个时代的洪流。
夜色渐深,安平县城墙之上,点点火把依次亮起,如一条蜿蜒的火龙,盘踞在黑暗之中,守护着城内的万家灯火。
而在百里之外的北方草原,北狄王帐的篝火同样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夜空。
两股火光,隔着苍茫的大地遥相对峙,无声地宣告着——一场决定云州命运的大战,已箭在弦上,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