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雪,抽打州府衙门厚重门板,发出沉闷的噗噗响。书房内炭火烧得通红,却暖不透李贽骨子里渗出的寒意。他裹着厚貂裘蜷缩在紫檀木椅中,脸色惨白如纸,唯有眼珠偶尔转动,泄露出一丝濒死困兽般的恐惧与不甘。
桌上摊着几张被反复揉搓又展平的纸笺,上面是他颤抖着写下的破碎关键词:“河工…… 刘寡妇…… 铁匠铺…… 私贩箭头…… 王记粮行……” 每一个词都如烧红的铁钎,烫得他灵魂抽搐。
这些日,王府的 “细水长流” 终显峥嵘。流言不再笼统,而是精准到人名、地点、时间的 “闲谈” 与 “故事”,如瘟疫般在云州巷陌间悄然扩散。阿云施粥时的关切询问,老鲁采买时的同病相怜,市井中突然 “记性大好” 的贩夫走卒…… 所有碎片,都指向他二十年刺史生涯中最见不得光的角落。更可怖的是,这些碎片正被王府那双无形之手,耐心拼接串联。
他毫不怀疑,萧辰手中的账册正与市井 “风闻” 迅速咬合,织成一张无可挣脱的天罗地网。孙有道记下的是冰冷数字,而百姓口中流传的,是带血泪温度的人证细节!后者,远比前者更能摧毁他的根基。
完了?不!他李贽能有今日,绝非侥幸!他背后站着京中真正的大树 —— 三皇子,睿亲王萧景睿!
他是淑妃(已复位)族中远支,其母入宫曾得李家暗中助力。二十年前外放云州,更是受当时少年三皇子外祖 —— 丞相魏庸默许扶持。这些年,云州流入景仁宫与丞相府的 “孝敬”,远比给郭侍郎的更多,关系也更隐秘牢固。他是三皇子一系在地方最重要、最隐秘的财源与根基!
这份关系素来深藏水底,只在生死关头动用。如今,已是存亡之秋!
“师爷!” 李贽猛地坐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备‘金风密匣’,启用‘丙三’渠道!”
心腹师爷浑身一震,脸色比李贽更白:“大人!‘丙三’是直连景仁宫内书房的最后渠道!万不得已方能动用,一旦启用再无转圜,风险……”
“还有什么比现在更万不得已?!” 李贽低吼,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萧辰小儿要将我们连根拔起!我倒了,那些送往景仁宫与丞相府的‘年敬底册’,他岂能挖不出来?到时倒的就不止我李贽!”
师爷冷汗涔涔,连忙退去准备。“金风密匣” 是特制铜匣,内衬油绸防火防潮,需特定钥匙开启,强行破坏则酸液销毁内物。“丙三” 渠道是绝密人员传递链,经数次伪装交接,终由绝对可靠的隐匿老太监直送景仁宫心腹大太监手中。
李贽亲自口述密信,以最直接沉痛的 “家奴” 口吻,向 “主子” 睿亲王陈情。信中痛陈萧辰 “狼子野心,结交匪类,蓄养死士,以阴险手段收买市井,罗织罪名构陷重臣,其志恐不在云州”;继而悲怆写道:“奴才无能,治下不严致宵小生事,污及殿下清誉。然云州乃殿下与相爷早年布局要地,钱粮兵甲所系非轻。萧辰咄咄相逼,非仅欲取奴才性命,更是欲断殿下臂膀,毁相爷根基!”
最后,他泣血恳求:“奴才生死不足惜,恐萧辰深挖牵连旧账,损及殿下大业。伏乞殿下念多年犬马之劳,速施雷霆手段!或请旨严斥萧辰调离,或遣心腹能臣接管云州,清查‘乱党’弹压‘流言’。奴才愿竭尽残躯配合,以报大恩!”
写完,李贽瘫软椅中。密信入匣锁死,师爷捧着这枚救命稻草,悄然消失在风雪中。李贽望着漫天风雪,喃喃自语:“殿下…… 老丞相…… 云州基业,不可弃啊!”
十日后,京城景仁宫。
复爵迁宫后的景仁宫,陈设克制华贵,地龙暖如春。睿亲王萧景睿一身玄色锦袍,银线暗纹滚边,坐于临窗暖炕执卷读书,神色恬淡。他面容俊美略带阴柔,凤眼上挑,看人时三分打量七分疏离,与年轻外表颇不相称。
大太监高福轻步而入,将蓝布包袱置于炕几:“殿下,云州‘丙三’急件,李贽亲启。”
萧景睿目光移至包袱,取匣开锁,取出密信细读。信不长,他却看了许久,俊美脸上无甚表情,唯有凤眼尾梢微眯,眸底深处寒光乍现。
“萧辰……” 他轻声念道,语气平淡却透着冷意,“我那七弟,倒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一个宫女所生、无根基的发配皇子,竟能逼得李贽动用最后渠道求救?
萧辰所为,已非简单报复争权,更似有计划摧毁李贽及其势力网络。这需要何等心智手段与隐藏力量?
李贽的哀求警示,他听懂了。云州是外祖父布局的财源退路,李贽更是知太多秘密的忠犬,不能轻弃。但母妃刚复位,自己初回景仁宫,朝中无数眼睛盯着,尤其是东宫那位……
直接保李贽风险太大,贸然介入易引火烧身;但若不管,萧辰顺藤摸瓜,后果不堪设想。
正沉吟间,高福再度入内,神色凝重:“殿下,东宫似察觉到云州‘丙三’渠道的动静。”
萧景睿捻信的手指骤然一顿!太子萧景渊怎会知晓?是李贽那边出纰漏,还是宫中有内鬼?抑或太子对云州的关注远超预估?
无论哪种可能,事情都更复杂危险。太子与他明争暗斗多年,若被抓住勾结边臣的把柄……
“好快的手脚。” 萧景睿折信入匣,语气平静却森然,“我那太子哥哥,对云州的兴趣不比本王小。”
他闭眼权衡,保李贽已无可能,太子既已察觉,必会紧盯。如今最优解,是切割并祸水东引!
他唤来心腹文吏,低声吩咐。很快,一份措辞严谨的奏章草稿拟成,以都察院某位与三皇子一系若即若离的御史口吻,忧心提及:“近闻云州流言纷扰,吏治民情似有暗涌。七皇子就藩年轻气盛,恐易受蒙蔽,处事欠周。边镇重地关乎社稷,恳请陛下圣察,遣刚正持重之臣前往宣慰巡查,安抚地方,以安天下之心。”
奏章未提李贽,只隐约指向云州 “不安” 与七皇子 “需督导”,看似公允,实则将注意力引向萧辰。
然萧景睿动作虽快,太子更快!
当日下午常朝,东宫一系官员抢先奏报:“云州牧李贽治下不严,致边镇流言四起,民怨暗藏!更有宵小借机诽谤朝廷命官,扰乱视听!七皇子身处其间,安危可虑!臣等恳请陛下,速派干练公正之臣前往云州,彻查流言根源,整肃吏治,以正国法,以安皇子!”
比起三皇子一系的含蓄,东宫奏报直接扣上 “流言”“民怨”“诽谤” 的帽子,定调 “彻查”,隐隐指向李贽不法,更强调保护皇子,占据道德高地。
龙椅上,皇帝萧宏业正因北疆军务烦心,闻云州生事,眉头紧锁。他对李贽印象不深,对萧辰更是淡漠,但 “边镇不宁”“诽谤朝廷”“皇子安危” 触动了他的敏感神经。
“众卿所言不无道理。” 皇帝沉声道,“云州之事确需查明。何人可往?”
朝堂一时寂静。查云州牵涉皇子边臣,是烫手差事,查轻查重皆难交代。
此时,吏部中立老尚书出列:“陛下,都察院监察御史苏文渊刚正勤谨,办结南直隶漕粮案公允有声。其出身清寒,不结权贵,由他前往巡查,或可期公正。”
苏文渊?皇帝有印象,是个办事认真却不甚 “懂事” 的御史。不结党、出身低,派他去至少不偏袒任何一方。
太子萧景渊立于前列,眼底闪过得色。苏文渊是块硬石头,谁的面子都不给。派他去既能显 “公允”,又能让他碰碰萧景睿的墙脚,东宫坐收渔利。此议由中立老臣提出,正合他意。
三皇子萧景睿垂眸立班,神色平静。苏文渊?太子打得好算盘。但此人是孤臣,或许另有妙用,若能查出萧辰 “不轨” 或李贽 “实据”,局面或更利于自己。
“苏文渊……” 皇帝沉吟片刻颔首,“准奏。着都察院监察御史苏文渊加‘云州宣慰巡查使’衔,即日启程,查察吏治民情,安抚地方,视看七皇子就藩情状。准其便宜行事,务求查明实情奏报。”
“陛下圣明!” 群臣山呼。
旨意下达,朝野微动。
萧景睿回景仁宫,面色沉静:“传信李贽,朝廷已遣苏文渊巡查云州。令他收敛形迹,谨慎应对,该抹平的抹平,该打点的酌情打点。苏文渊油盐不进,但非毫无破绽。告知他,关键时候知所进退。云州根基不能乱。至于萧辰……” 他眼中寒光微闪,“让苏文渊好好看看我这位七弟的‘本事’。”
他望向阴沉天空,苏文渊南行如石子投泥潭,激起的涟漪终将淹没谁?尚未可知。但与太子的这一局,他暂时落了下风,太子已将朝廷力量引入云州,主动权部分易手。
“萧景渊……” 萧景睿指尖轻扣窗棂,“咱们慢慢来。”
千里之外的云州,李贽收到景仁宫密令,先是松了口气,待看清 “苏文渊” 三字与 “谨慎应对” 的指示,心又沉了下去。铁面御史?这真是救兵吗?
与此同时,云州王府也收到京城消息。
“苏文渊?” 萧辰放下简报,眼中闪过深思,看向沈凝华,“沈姑娘,我们准备的‘民情实录’,终有机会送到最讲究‘实据’的御史面前了。”
沈凝华清冷眸子微亮:“铁面御史苏文渊,刚正不阿,重证据恶空谈。若是他,或许真能只看事实,不畏权贵。”
“只是,” 萧辰手指轻敲桌面,“他奉旨而来,首要任务是巡查地方、视看皇子就藩。我们该如何让他‘看到’该看的,‘听到’该听的?”
屋外寒风呼啸,雪沫扑打窗纸。
云州棋局因这道圣旨骤然错综复杂,京城暗斗的触角,正式延伸到这片即将沸腾的土地。
铁面御史奉旨南来,他带来的是照亮黑暗的公正之光,还是点燃最后战火的引信?
无人知晓。但风暴,已然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