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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大明御史 > 第289章 第一杆尺,量的是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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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第一杆尺,量的是根

天还没亮透,叔父家的院门就被敲响了。

我披着衣裳出来,看见陈昌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群人。

穿官袍的、穿青衫的、穿短打的,府衙的、县衙的、乡绅们派来的、勋贵们派来的,乌压压站了一院子。

“总宪大人,”陈昌运满脸堆笑,躬身一揖,“下官带人来听候差遣。”

我扫了一眼他身后那群人。

有几个穿绸衫的,站在人群里,眼神飘忽,一看就不是来帮忙的。

是来看热闹的。

不对,是来等着看笑话的。

潞王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跑出来。看见这么多人,他愣了一下,然后拽拽我的袖子。

“先生,他们要干什么?”

“看热闹。”

“看什么热闹?”

“看先生家怎么量地。”

从村口开始。

第一块田,是叔父家置得最早的一块,就在路边,人来人往,最适合“做戏”。

丈量手已经准备好了,扛着尺子、拿着标杆,站在田埂上等着。

围观的人站了一圈,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就是李总宪家的地?”

“看着也不大嘛。”

“你懂什么,人家官做大了,地还能少?”

“小声点,让人听见……”

我装作没听见,朝清源点点头。

清源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开,清了清嗓子,大声念起来:

“李家庄村口第一块田,计三亩二分。东至李家老坟,南至官道,西至刘家地界,北至排水沟。佃户王老四,年租一石二斗。另有祖宅地基一处,计三分,不在此田之内。”

他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念完,朝丈量手点点头。

丈量手开始干活。

拉尺子、插标杆、量步数,一套流程下来,结果出来了。

“回大人,实量三亩二分!与地契相符!”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穿绸衫的交换了一下眼神,脸色有点微妙。

陈昌运凑上来,笑道:“总宪大人治家有方,账目清晰,实在是……”

我摆摆手,打断他,目光扫过那几个穿绸衫的。

“陈知府,记下来,李家庄村口第一块田,实量三亩二分,与地契相符。”

顿了顿,我提高了声音:

“让他们都看看,我李家的地,量出来是什么样。别人家的地,量出来该是什么样。”

那几个穿绸衫的脸色更微妙了。

量到第二块田的时候,叔父来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清源赶紧跑过去扶他,他不让,硬是自己走到了田埂上。

“爹,您怎么来了?”清源急道。

叔父没理他,只是看着那块田,满含热泪。

我走过去,扶住他。

“叔父。”

他点点头,看着丈量手拉尺子,开口道:

“瑾瑜,这块田,是你爷爷当年置下的。”

我没说话。

“那时候咱家穷,你爷爷攒了三年,才买下这三亩地。”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村里人都笑话他,说一个穷书生,置什么地?种得了吗?”

他顿了顿。

“后来有了你爹,有了我,有了你们这一辈……这块地,养了咱家三代人。”

我心里一热,说不出话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爷爷当年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什么话?”

“他说,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在,地就能活。”

他拍拍我的手,转身走了。

夕阳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拉得很长很长。

量到第三块田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这块田紧挨着叔父家的地,长得稀稀拉拉,明显没好好伺候。

潞王站在田埂上,盯着那块地看了半天,开口道:

“陈知府。”

陈昌运愣了一下,赶紧躬身:“殿下有何吩咐?”

潞王指着那块地:“那块地是谁家的?”

陈昌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微一变。

“回殿下,那是……定国公家的地。”

“定国公家有多少地?”

“这……”陈昌运额头开始冒汗,“这……下官不知……”

潞王歪着脑袋,又问:“先生不是说清丈要量所有人家的地吗?怎么只量先生家的,不量他们家的?”

这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都问住了。

那几个穿绸衫的,定国公派来的人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神色里似乎有一种快意,叫“你们也有今日!”

我蹲下来,看着潞王,温和道:

“殿下说得对。清丈,当然要量所有人家的地。

只是凡事有个先后,先从我家开始,量完了,再量别人家的。”

潞王点点头,然后又看向那几个穿绸衫的,奶声奶气地问:

“那你们家的地,什么时候量?”

那几个人的脸,绿得跟田里的麦苗似的。

夕阳西斜,最后一块田量完了。

清源合上账册,朝我点点头。

“大哥,都量完了,一块不差。”

我点点头,看向陈昌运。

陈昌运会意,朝那几个穿绸衫的拱拱手:“诸位都看见了,李总宪家的地,账目清晰,分毫不差。回头各位家里的地,也要如此办理。”

那几个人讪讪地应着,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议论声飘进耳朵里:

“还真量啊……”

“人家自己先量的,还有什么话说?”

“定国公家那块地……啧啧……”

潞王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些人走远,小声说:

“先生,他们好像不高兴。”

“嗯。”

“为什么?”

我笑了笑,没回答。

回到叔父家,我刚坐下,门房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没署名,但我认得那个笔迹,云裳的。

我拆开信,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陈昌运还在旁边,看见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出什么事了?”

陈昌运见我脸色微变,忙小心问道:“大人,出什么事了?”

我将信折好收入袖中,神色平静:“无妨。”

他不敢多问,躬身退到一旁。

潞王拽了拽我衣袖,好奇道:“先生,明天还量吗?”

“量。”

“量谁家?”

我抬眼望向沉沉暮色,淡淡开口:

“谁家地最多,便先量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