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龙虎山表面上一如既往——晨钟暮鼓,弟子修习,执事理事,长老清修。但有心人若仔细留意,便会发现一些细微的异常:
巡山弟子的路线,比往日更密集了些;各殿各房的灯火,熄得比往常更晚;就连平日里最爱串门闲聊的几名外门弟子,这几日也安分了许多,各自守在岗位上,神色间隐隐透着几分紧张。
松涛苑内,林沐风这三天几乎没有离开过书房。白天,他接见各房执事,处理日常事务;夜晚,他独自推演阵图,将张乾云遗留的镇山大阵加固方案反复揣摩。
但没有人知道,每天深夜子时,总有一道身影从松涛苑后窗悄然掠出,消失在后山密林深处——那是林沐风在与潜鳞会面,接收最新情报,调整部署。
三夜之间,一张无形的大网,已在龙虎山内外悄然布下。
第三日,傍晚。
松涛苑。
林沐风换上一身简洁的深衣,将天师印、龟甲、张乾云遗留的手稿地图等重要物品贴身收好。腰间,那枚龙虎玉佩微微温热,仿佛在无声送行。
秦素素坐在一旁,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中神光已恢复了大半。七日的洗髓池疗养,加上林沐风每日以灵力引导,她损耗的精血本源已补足七成,虽未痊愈,却已能行走自如。
“你真要一个人去?”她问。
“不是一个人。”林沐风答道,“潜鳞会在暗中接应,石头昨夜已带人潜入山外。至于明松……”他顿了顿,“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南海路上了,正好避过这场风波。”
秦素素沉默片刻,轻声道:“你留我在听涛轩养伤,是故意的吧?怕我拖累你?”
林沐风转头看她,目光中难得的柔和了一瞬:“你想多了。让你留下,是因为天师府需要有人坐镇。明松不在,葛长老靠不住,若我离开后真有变故,只有你能稳住局面。”
秦素素微微动容,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林沐风走到窗前,望了望渐渐暗下的天色,转身道:“时辰差不多了。你回听涛轩去,无论今夜发生什么,都不要露面。明日天亮后,一切自见分晓。”
秦素素站起身,看着他,忽然道:“小心。”
林沐风点头,推门而出。
酉时三刻,天色全黑。
林沐风在两名执事弟子的陪同下,出现在山门前。按照事先放出的消息,他将在此刻启程,连夜赶往昆仑。
山门外,一辆不起眼的越野车已经等候多时。司机是研习会派驻龙虎山的联络员,见林沐风出来,立刻下车开门。
林沐风回身,对两名执事弟子道:“回去吧。告诉诸位长老,我不在期间,府中事务暂由几位执事共同署理,重大事宜可传讯昆仑商议。”
两名弟子恭敬行礼:“恭送代掌门。”
林沐风转身上车,车门关闭。引擎低鸣声中,越野车缓缓驶入夜色,沿着盘山公路渐行渐远。
山门内,两名执事弟子对视一眼,各自转身离去。
一切如常。
但就在越野车消失在山路尽头的同时,龙虎山西侧,紫光阁后,一道黑影悄然出现。
葛长青。
他站在紫光阁后的一处隐蔽角落,面前是一道看似普通的石墙。但他知道,这石墙之后,隐藏着天师府护山大阵的一处关键禁制。只要以特定手法解除禁制,这一侧的阵法防御便会失效一炷香时间,足以让外人悄然潜入。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对准石墙上某处符文,缓缓注入真元。
铜镜亮起微光,符文随之闪烁,石墙上渐渐浮现出一道若隐若现的门户轮廓。
一炷香。
只需维持一炷香。
他咬了咬牙,继续催动真元。
同一时刻,龙虎山东北麓,野猿坡。
数十道黑影从密林深处涌出,悄无声息地向着山门方向移动。人人身着黑袍,气息阴冷,周身缭绕着若隐若现的黑雾,赫然是影武者的精锐。
为首那人,正是三日前与葛长青密谈的黑影。他眼中暗红光芒闪烁,望着远处灯火隐约的天师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林沐风已走,西侧禁制已开。今夜,便是天师府改朝换代之时。”
他一挥手,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出,直扑龙虎山西侧。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几道更加隐蔽的身影,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缀着他们。
那是石头率领的“清道夫”精锐。
而在更远的山头上,潜鳞匍匐在岩石后,手中一枚玉符微微发光。他对着玉符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收起,继续监视。
西侧禁制处。
石墙上的门户终于彻底洞开。葛长青松了口气,收起铜镜,正要转身离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葛长老,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葛长青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林沐风就站在他身后三丈外,一身深衣,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路过偶遇。
“你……你不是……”葛长青脸色剧变。
“不是已经离开龙虎山了?”林沐风替他补完下半句,微微摇头,“那辆车里坐的,是我请研习会一位擅长易容的兄弟。替身而已。”
葛长青后退一步,声音发颤:“你……你早就知道?”
“三日前,潜鳞在野猿坡听得很清楚。”林沐风向前踏出一步,“葛长老与新截教密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知道。”
葛长青脸色惨白,猛地一咬牙,手中掐诀,一道雷光直奔林沐风面门!
林沐风身形不动,只是抬手轻轻一拂,那道雷光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困兽犹斗。”他淡淡道。
话音未落,四周黑暗中忽然涌出十数道身影,将葛长青团团围住——那是天师府执法堂的精锐弟子,人人手持法器,面色冷峻。
葛长青面如死灰,颓然松开了掐诀的手。
西侧禁制洞开的门户前,林沐风负手而立。
“关门。”他轻声下令。
执法堂弟子齐声应诺,合力运转法诀,那扇通往山外的门户缓缓闭合,重新化作一道坚固的石墙。
林沐风转身,望向东北方向漆黑的夜空。
“接下来,该收网了。”
野猿坡下,数十道黑影正急速穿行。
为首那人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队伍停止。他凝神望向远处,眼中暗红光芒闪烁,面色陡然一变。
“不对!西侧禁制的波动……消失了!”
话音刚落,四周山林中忽然亮起无数道符箓的光芒,一道道雷光符文凭空浮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数十名影武者尽数笼罩其中!
“中计了!”
他怒吼一声,周身黑雾暴涨,便要强行突围。但下一瞬,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气从天而降,硬生生将他逼退三步。
石头手持长剑,从黑暗中踏步而出,身后是数十名“清道夫”精锐,人人手持专门针对影武者的破邪法器。
“来都来了,急着走什么?”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家林师说了,请诸位……留下做客。”
话音落下,雷光与剑气齐发,喊杀声震天而起。
半个时辰后。
松涛苑。
林沐风端坐案前,面前是五花大绑、面如死灰的葛长青。潜鳞垂手立在身侧,石头则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
“新截教派来的影武者,共计三十七人。”石头汇报道,“当场格杀二十九人,俘获八人。为首那人试图自爆,被我们提前制住,现已封印修为,押入地牢。”
林沐风点头:“做得不错。审讯之事,明日再说。今夜先严加看管,防止他们还有什么后手。”
石头领命而去。
林沐风的目光落在葛长青身上。
葛长青低着头,一言不发。良久,才嘶哑着声音道:“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随你。”
林沐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葛长青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你……”他刚开口,林沐风忽然道:
“葛长老,你以为我今夜在此,是为了杀你?”
葛长青愣住。
林沐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玄尘叛变后,紫霄院被清洗,天师府守旧派群龙无首。你若只是不满我的改革,大可在论道上与我辩驳,在议事会上与我争执。但你选择了勾结外敌,引狼入室。”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你可知道,今夜若让你们得手,死的不仅仅是我林沐风一人。那些影武者潜入山门后,会做什么?他们会搜刮典籍,会屠杀弟子,会占据这座千年道场,作为新截教插进正道腹地的一颗钉子。到时候,你葛长青是什么?是叛徒,是帮凶,是天师府的千古罪人。”
葛长青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不杀你。”林沐风的声音重新归于平静,“今夜的事,我会如实禀报张掌门。待他出关后,由他亲自处置。在此之前,你就在静室中好好反省。”
他挥了挥手。两名执法堂弟子上前,将葛长青押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
潜鳞轻声道:“代掌门,葛长老一倒,守旧派那边……”
“会乱一阵子。”林沐风接过话头,“但乱过之后,才能看清谁是人,谁是鬼。接下来几天,你的任务就是盯着那些人,看他们有什么动作。”
“是。”
潜鳞退下。
林沐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落在龙虎山的殿宇楼阁之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23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