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汴梁城外。
作为大周的帝都,汴梁城的繁华远非琅琊行省可比。
巍峨的城墙高耸入云,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宛如一条银色的巨龙盘卧在中原大地之上。
城门楼上,旌旗蔽日;护城河边,车马如龙。
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汇聚于此。
他们或乘车,或骑马,或背着书箱徒步,眼中都闪烁着对那座“龙门”的渴望。
通州码头分别后,苏景然去了他在京城的亲戚家落脚,而赵晏则带着姐姐赵灵、沈红缨和老刘,换乘了两辆宽大的马车,缓缓驶向汴梁的正南门——御街门。
“阿晏,这京城……真大啊。”
赵灵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眼中满是震撼,“比咱们清河县热闹了一百倍不止。”
“热闹是热闹,但这水,也比清河深了一百倍。”
赵晏坐在车内,手里把玩着那枚象征举人身份的腰牌,神色平静。
“姐,把帘子放下吧。京城风大,别吹着。”
话音未落。
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突然一个急刹,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沈红缨手按腰刀,警惕地问道。
车外,老刘的声音传来,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气:“东家,有人拦路。说是……说是来告状的。”
“告状?”
赵晏眉头一挑。
这里是京城城门口,不是县衙大堂。拦路告状?告谁?
“下去看看。”
赵晏整理了一下衣冠,披上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大氅,掀帘下车。
只见马车前方的雪地上,跪着七八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难民”。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趴在地上,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的围观百姓和读书人,哭天抢地:
“苍天有眼啊!求京城的青天大老爷们做主啊!”
“清河酷吏赵晏,鱼肉乡里,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我们是逃难来京城告御状的啊!”
轰——!
此言一出,原本就在排队进城的众多举子和百姓,瞬间炸了锅。
“什么?赵晏?就是那个十岁中解元的神童?”
“神童?我看是魔童吧!你听听,鱼肉乡里,逼死人命!这还得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心肠如此歹毒!”
京城的读书人,最喜欢谈论“士林清议”,也最见不得“酷吏欺民”。一听到这老头的哭诉,再加上几个人在旁边煽风点火,舆论的风向瞬间就倒向了那群“弱者”。
“让开!让我们看看这个酷吏长什么样!”
几个身穿锦衣、看似是国子监监生的年轻人,义愤填膺地挤开人群,指着刚下车的赵晏骂道:
“赵晏!你还有脸进京赶考?你看看这些被你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赵晏站在风雪中,看着眼前这一幕,并没有慌张,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跪在地上的“难民”,又看了看那几个跳得最欢的监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柳家,这就是你们给我准备的“见面礼”吗?
虽然老套,但确实恶毒。
若是他今天处理不好,还没进考场,“酷吏”和“失德”的帽子就会扣死在他头上。到时候,就算他文章写出花来,主考官也不敢录用一个名声臭大街的人。
“你说,你是清河人?”
赵晏缓缓走上前,没有理会那些指责他的监生,而是直接走到了那个哭得最惨的老头面前。
“是……是!草民是清河县赵家庄的!”老头一边抹泪,一边偷眼打量赵晏。
“赵家庄?”
赵晏点了点头,“既然是赵家庄的,那咱们还是本家。你说我强占民田,占的是哪一块?”
“就是……就是村东头那三十亩好地!”老头信誓旦旦,“那是草民祖传的!被你强行划到了官府名下,还不给草民活路!”
“哦,村东头。”
赵晏笑了笑,突然问道:“清河县今年冬天的米价是多少?”
“啊?”老头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五……五十文?”
“五十文?”
赵晏摇了摇头,“看来你很久没回清河了。自从本官平抑物价后,清河米价一直稳定在二十文。”
“这……这草民逃难出来得早,不知道现在的价格!”老头强辩道。
“好,不知道米价。”
赵晏又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那你说我逼你们服徭役,修河堤,把人都累死了。那我问你,今年冬天清河修堤,官府发的工钱是多少?伙食是什么?”
“工钱?”
老头眼神闪烁,“服徭役哪有工钱?都是自带干粮!你是想赖账吗?”
“哈哈哈!”
赵晏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
“诸位举子,诸位父老乡亲!大家都听到了吗?”
赵晏转身,面向围观的人群,朗声道:
“此人自称清河难民,却连清河县今年冬天轰动全省的‘以工代赈’都不知道!”
“全天下都知道,我赵晏修河堤,日结工钱三十文,管三顿肉汤!清河百姓争着去修堤,甚至隔壁县的人都想挤进去!”
“你一个‘清河难民’,竟然说没有工钱?”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确实,赵晏“以工代赈”的事迹,早就通过邸报传到了京城,不少读书人都知道。
“这……这……”老头慌了神,额头冒汗。
“还有!”
赵晏猛地弯下腰,一把抓起那老头的右手,高高举起。
“大家都看看这只手!”
那只手虽然有些脏,但掌心并没有老茧,反而在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有着厚厚的老皮。
“你说你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
赵晏冷笑道,“种地的老茧长在掌心和虎口!而你这手上的茧子,分明是长年累月推牌九、摇骰子磨出来的!”
“你根本不是什么难民!你是京城天桥底下那个赌坊里的烂赌鬼!”
轰——!
这一番有理有据的推理,瞬间引爆了全场。
围观的读书人虽然容易被煽动,但也不是傻子。这一看,果然如此!那老头的手白白净净,哪里像个庄稼汉?
“原来是骗子!”
“好哇!竟敢在天子脚下诬告解元公!”
“这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个监生,此刻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放开我!你放开我!”
那老头见势不妙,想要挣脱,却被赵晏像铁钳一样的手死死扣住。
“想跑?”
赵晏眼神冰冷,“诬告朝廷命官,依律当反坐!也就是流放三千里!”
“说!是谁让你来的?!”
老头吓尿了,刚要张嘴。
“住手!”
人群中,一个身穿锦衣华服、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带着几个家丁,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他约莫十七八岁,长着一双桃花眼,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
“赵解元,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年轻公子摇着折扇,哪怕是在风雪中也还要装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这位老人家不过是一时糊涂,或者是认错了人。你堂堂解元,何必跟一个升斗小民斤斤计较?这未免有些……失了风度吧?”
赵晏松开手,那老头立刻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年轻公子身后。
“你是何人?”赵晏淡淡问道。
“在下柳敬亭。”
年轻公子合上折扇,对着赵晏拱了拱手,眼中却满是挑衅,“琅琊柳家,不才正是长房长孙。”
柳敬亭!
这个名字一出,周围的举子们又是一阵骚动。
“北柳南苏”的柳敬亭!京城四大公子之一!也是这次会试的热门人选!
“原来是柳公子。”
赵晏并没有行礼,而是拍了拍手上刚才抓那老头时沾的灰尘。
“柳公子刚才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正是。”柳敬亭笑道,“我辈读书人,当以德服人。赵兄初来京城,还是低调些好,免得戾气太重,伤了人和。”
“以德服人?”
赵晏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柳公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周律例规定:教唆他人诬告者,与犯人同罪。”
“刚才这个老赌鬼,还没开口说是谁指使的,你就急着跳出来让他闭嘴。怎么?柳公子这是……不打自招?”
“你!”柳敬亭脸色一变,“赵晏,你少血口喷人!我只是路过,看不惯你欺负老人!”
“看不惯?”
赵晏向前一步,身上那股在清河县衙养出来的官威,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竟然逼得柳敬亭后退了半步。
“柳敬亭,这里是汴梁,是天子脚下。”
“你想玩,我奉陪。但这种找几个烂赌鬼来泼脏水的下三滥手段,还是省省吧。”
“不仅丢了你柳家的脸,也脏了这京城的雪。”
“你……”柳敬亭气得浑身发抖。他本想借此机会羞辱赵晏,没想到反而被赵晏当众教训了一顿。
“好!好一张利嘴!”
柳敬亭咬牙切齿地说道,“赵晏,你别得意!会试考的是文章,不是嘴皮子!咱们贡院里见!”
“我们走!”
柳敬亭一挥手,带着那个老头和家丁,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切,什么京城公子,也不过如此嘛。”沈红缨在后面不屑地撇撇嘴。
风波平息。
刚才那些误会赵晏的举子们,纷纷上前道歉。
“赵解元,是我们眼拙,错怪了好人。”
“早就听说赵解元明察秋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晏一一回礼,态度谦和,丝毫没有刚才的咄咄逼人。这种“对敌人如严冬,对同道如春风”的态度,瞬间博得了在场众人的好感。
“诸位年兄客气了。风雪大,大家早些进城吧。”
赵晏转身上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深邃。
“阿晏,那个柳敬亭……看起来不好对付。”赵灵有些担忧地说道。
“他?”
赵晏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一个被家族宠坏的草包罢了。他若是真有本事,就不会用这种拙劣的手段。”
“真正可怕的,不是他。”
赵晏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从未谋面的吏部尚书、柳家真正的掌舵人——正是柳如晦的哥哥柳如海。
“老刘,进城之后,先不去客栈。”
“去哪儿?”
“去方府。”
赵晏睁开眼睛,目光灼灼。
“既然来了京城,总要去拜见一下我的那位恩师。顺便……问问这京城的棋局,到底该怎么下。”
马车辚辚,驶入了那座巍峨的御街门。
汴梁的风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