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风雪愈紧。
清河县衙大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给我砸!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桌子都给我砸了!”
孙师爷指挥着十几个家丁,像疯狗一样冲向学生们的办公点。
原本整齐摆放的桌椅被掀翻在地,墨汁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抓起来!那个带头的刘子安,给我锁了!”
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按住刘子安,将他死死压在雪地里。刘子安奋力挣扎,眼镜都被打飞了,脸上擦出了一道血痕。
“住手!你们这是毁坏公物!这是在阻挠冬税!”刘子安嘶吼着。
“阻挠冬税?”
孙师爷狞笑着走过来,一脚踩在刘子安的脸上,“我看是你们这帮穷酸秀才聚众闹事,想造反!县尊大人说了,谁敢不服,就打到服为止!”
围观的百姓们愤怒了,想要冲上来救人,却被那一排排明晃晃的水火棍挡在外面。
“打!给我狠狠地打!”
孙师爷举起手中的鞭子,就要往刘子安身上抽去。
“嗖——!”
一道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啊!”
孙师爷一声惨叫,手中的鞭子竟然被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短箭直接射断!断裂的鞭梢反弹回来,狠狠抽在他自己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血淋淋的印子。
“谁?!谁敢伤我?!”孙师爷捂着脸尖叫。
“你的脏手若是再敢动一下,下一箭,射的就是你的喉咙。”
一道清冷而充满杀意的声音,穿透了漫天风雪,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马蹄声碎。
赵晏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披黑色大氅,神色冰冷如铁。在他身侧,红衣如火的沈红缨手持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而在他们身后,是整整五十名身穿铁甲、腰悬战刀的赵府亲兵,杀气腾腾地压了过来。
“赵……赵大人来了!”
“赵解元来了!”
百姓们自动分开一条道,眼中的惊恐瞬间变成了狂喜。
赵晏策马来到衙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捂着脸的孙师爷,又看了一眼被踩在雪地里的刘子安。
“红缨姐。”
“在。”
“清场。”
“得令!”
沈红缨冷笑一声,手中的长弓换成了马鞭,纵马冲入人群。
“啪!啪!啪!”
鞭影如龙,专门往那些家丁的手腕和膝盖上招呼。只听得一阵哭爹喊娘的惨叫声,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十几个家丁,瞬间被打得抱头鼠窜,手中的棍棒掉了一地。
“子安,起来。”
赵晏翻身下马,亲自扶起刘子安,替他拍去身上的积雪,又捡起那副被打飞的眼镜,细心地擦了擦,给他戴上。
“大人……”刘子安眼圈一红,声音哽咽。
“受委屈了。”
赵晏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放心。这笔账,我现在就帮你讨回来。”
“赵晏!你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从衙门里传来。
陆志明穿着官服,气急败坏地冲了出来。他身后跟着马邦德等一众吓得瑟瑟发抖的六房书吏。
“你带兵包围县衙,殴打本官的随从!你是想造反吗?!”陆志明指着赵晏的手都在抖。
赵晏转过身,看着这个色厉内荏的知县,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陆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赵晏淡淡道,“下官听说有人在衙门口公然殴打读书人,阻挠百姓纳税,特来维持秩序。怎么?这些地痞流氓,是大人您养的?”
“你……你胡说八道!”
陆志明气得脸都青了,“那是本官的家丁!本官是在清理闲杂人等!”
“闲杂人等?”
赵晏指着身后那几千名排队的百姓,又指着那些正在收拾桌椅的学生。
“陆大人,你睁开眼睛看看。”
“再过五天,就是冬税截止之日。若是收不齐税银,你这个知县要掉脑袋。而这些人,是在帮你救火,是在保你的乌纱帽!”
“你不但不感激,反而要抓他们,打他们。”
赵晏上前一步,逼视着陆志明,“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你……你……”陆志明被赵晏的气势逼得连退两步,但依然嘴硬,“本官自有办法!不需要这些旁门左道!来人!把赵晏给我拿下!”
然而。
尴尬的一幕发生了。
衙门口站着的几十名捕快和衙役,就像是聋了一样,一个个低头看脚尖,谁也没动。
开玩笑!
拿赵晏?
且不说赵晏是解元公,有功名护身。就说这衙门里的捕快,哪个没拿过赵晏发的赏银?
更有甚者,这些捕快里还有不少是本地人,家里的亲戚这几天全靠赵晏的学生帮忙填表才交上了税。让他们抓赵晏,那不是被脊梁骨戳死吗?
“动啊!你们都聋了吗?!”陆志明歇斯底里地吼道,“本官才是知县!本官才是你们的主子!”
依旧没人动。
不仅没人动,站在后面的户房典吏马邦德,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人……县尊大人……”
马邦德带着哭腔喊道,“收手吧!真的来不及了啊!按照现在这个速度,咱们就是不吃不喝干到死,也收不齐冬税啊!”
“赵大人的法子是好用的!格眼单也是好用的!咱们……咱们还是听赵大人的吧!”
“是啊大人!听赵大人的吧!”
有了带头的,其他几个典吏也纷纷跪下求情。他们是真的怕死,要是完不成任务被问责,陆志明有柳家保着或许没事,他们这些小吏肯定是要被拉去顶缸的。
“你们……你们这群反骨仔!”
陆志明看着跪了一地的下属,又看着站在那里神色淡然的赵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孤家寡人。
他终于体会到了这四个字的含义。
在这清河县衙,他虽然穿着官服,握着大印,但他竟然指挥不动哪怕一个人!
“陆大人。”
赵晏走到陆志明面前,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面子重要,还是前程重要?”
“把大门让开。让我的人进去,把税收完。”
“功劳是你的,我只要这清河县的百姓,安安稳稳地过个冬。”
陆志明死死地盯着赵晏,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但他看着周围那些愤怒的百姓,看着那些罢工的下属,他知道,大势已去。
如果他再坚持,恐怕今天这衙门就要被暴民冲垮了。
“好……好!”
陆志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行!你赵晏厉害!”
“本官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在五天之内,把这三万户的税给收齐了!若是收不齐,本官定要在巡抚大人面前,参你一个‘干预政务、致使税赋亏空’的大罪!”
说完,陆志明猛地一甩衣袖,狼狈不堪地转身逃回了后堂。
“孙师爷!还嫌不丢人吗?滚回来!”
孙师爷捂着脸,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进去。
衙门口,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赵大人威武!”
“赵青天回来啦!”
赵晏转过身,面对着欢呼的人群,并没有露出笑容。
他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全场瞬间安静。
“诸位乡亲,时间紧迫,废话少说。”
赵晏大手一挥,“刘子安!”
“学生在!”
“带着实务社,进驻县衙大堂!不仅是户房,把礼房、兵房也都征用了!摆开一百张桌子!”
“马邦德!”
“卑职在!”马邦德从地上爬起来,满脸堆笑。
“带着你的人,给学生们打下手!负责盖章、称银、入库!谁敢再拖延一刻钟,别怪我不讲情面!”
“是!卑职这就去办!”
“沈红缨!”
“在!”
“带着亲兵维持秩序!五人为一组,谁敢插队,直接扔出去!”
“得令!”
随着赵晏一道道命令下达,刚才还混乱不堪、几乎瘫痪的县衙机器,瞬间像是被注入了润滑油,轰隆隆地高速运转起来。
学生们搬着桌椅冲进大堂,熟练地铺开“格眼单”。
老吏们抱着印章,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伺候着。
百姓们在亲兵的指挥下,排成了整齐的长龙,快速通过。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批税银已经入库封存。
二堂内。
赵晏坐在原本属于知县的公案后,端起一杯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虽然他没有穿官服,虽然大印不在他手里。
但此时此刻,无论是谁走进来,都会下意识地认为——
这位十岁的少年,才是这清河县真正的天。
而后堂里,陆志明听着前面传来的有条不紊的办事声,听着百姓们对赵晏的歌功颂德,气得把屋里仅剩的一个花瓶也砸了个粉碎。
“赵晏……此仇不报,我陆志明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