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晚秋的脸色很不好看。
她站在冰床边上,烛火晃了一下,在她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无极镖局有不少老家伙。”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而他们从来不露面。除非镖局有危机,才可能让他们出来。”
她又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所以你想见他们,很难。”
楚默听到这么回事,两眼微缩。
他没有立刻接话,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不露面。危机才出来。
那是不是说...
“是不是说,镖局有危险,他们就会出来?”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金晚秋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正好撞上他微微眯起的眼睛。
那眼神她很熟悉。
当初楚默决定闯圣坛之前,也是这个眼神。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楚公子,你千万别冲动。”
楚默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冰床上。
苏雪躺在那里,面容安静,像是睡着了。但那张脸上没有血色,连嘴唇都是白的,白得近乎透明。冰床散发出的冷气在她眉梢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看了很久。
久到金晚秋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话了。
“金姐。”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既然我已经知道有中州人的影子在搞鬼,那么我就一定得把对方抓出来。”
他把视线从苏雪脸上移开,重新看向金晚秋。
“他们藏在暗处,我就把他们拽到明处。他们不出来,我就逼他们出来。”
金晚秋看着他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她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话滚了好几圈才挤出来。
“你一个人,肯定无法是那些人对手。”
楚默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金晚秋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楚默的性子。这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劝是劝不住的,拦也拦不住。
除非...
她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过。
“可是。”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担忧还没褪去,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过,我有一计。”
楚默狐疑地看向她。
“不知是?”
金晚秋没有马上回答。
她在冰床边上踱了两步,脚步很轻,衣摆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火光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眉心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在权衡这件事的可行性。
走了三个来回之后,她站定了。
“其实最近古妖那一直在找我们镖局的麻烦。”
她抬起眼,直视楚默。
“所以,要是能让镖局的人意识到古妖已经来到了镖局,那么就可以引出那些老家伙。”
楚默轻轻“哦”了一声。
这一个音节在他喉咙里拖了半拍,像是在消化这三个字的分量。
“你是说?古妖?”
“对,只要证明古妖在镖局,那么他们一定会出来。”
金晚秋的语气笃定了许多,像是终于理清了思路。
楚默低下头,脚尖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了然。
“那你意思是忽悠他们,说古妖来了?”
金晚秋摇了摇头。
“光说不行。”
她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你不是封印了夜妖吗?可以从她记忆下手,看看这古妖在什么地方。”
她停了一拍。
“然后...你找到这古妖,从它身上取一物,再带回来即可。”
楚默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是要让我去找这古妖?”
“差不多。”
金晚秋的语气在这里拐了个弯,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提议太过大胆。
“不过我不介意你和那古妖面对面,但可以去偷它的东西。”
“偷什么?”
“这古妖有一法宝,叫血妖石。”
金晚秋的手指在袖口上摩挲了一下,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的心绪。
“你只要找到这东西,然后偷回来。那么就可以用这个忽悠大家,毕竟血妖石是古妖独有的东西。”
楚默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需要和古妖正面对抗,只是去偷一块石头。听起来比直接杀进古妖巢穴要靠谱得多。而且如果血妖石真的能引出镖局那些老家伙,那他离揪出中州人就又近了一步。
他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清亮。
“那行,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圣坛外面走。
“我送你。”
金晚秋快步上前,一手抓住楚默的手臂。
她的掌心贴着楚默的袖子,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她掌心涌出来,裹住了两个人。楚默只觉得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四周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揉捏了一把,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往前一拽。
下一刻,双脚落在实地上。
圣坛的阴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傍晚微凉的风。
楚默抬头一看,是之前那个镖局小镇。
街道两旁亮着零星的灯火,远处有炊烟在屋顶上飘,空气里隐约能闻到柴火燃烧的气味。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张被压平的纸。
金晚秋松开了他的手臂。
“那黑猫,我会帮你看着。”
她退后一步,和楚默拉开了一点距离。
“你就安心去吧。”
楚默点点头。
“行。”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沿着街道往外走。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踩在青石板路面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金晚秋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他的背影渐渐融进街尾的暮色里,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拐角处。
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从胸口涌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
“希望你能安全回来。”
楚默走出小镇之后,没有在官道上多停留。
他拐进了一片树林,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确定四周没有任何人迹之后,才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下停住了脚步。
他靠在树干上,从怀里取出了万佛灯。
灯盏不大,铜铸的灯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泽。灯芯没有点燃,但灯身内部隐隐透出一团灰蒙蒙的影子,像是一团困在琥珀里的雾。
楚默把灯举到眼前,指尖在灯身上轻轻叩了两下。
“聊聊。”
灯身里的灰影晃了晃,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