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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向前走了两步,靴底蹭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在离白锦庭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扫过对方绷紧的下颌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针尖扎进气球。”哭不出来就换人。
这话不是我说的,”
他顿了顿,视线投向那片沉默的阴影,“是规矩。”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
白锦庭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我。”
许明答得干脆。
他抬手将烟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得慢条斯理,“导演点头,我就能演。
要不你现在试试,看五分钟之内,能不能掉一滴眼泪?”
棚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细碎的声响——窃语、脚步声、设备运转的嗡鸣——都在这一刻褪去。
无数道目光钉在场地**,看着那个穿着华服的身影肩膀开始发抖,不知是气还是怕。
而站在他对面的人只是微微侧头,耳后的烟卷在灯光下投出一截倾斜的影,像柄未出鞘的刀。
导演的目光在许明身上停顿了片刻,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意识到对方正在使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策略——试图通过**白锦庭来激发出更好的表演。
但这方法真的有效吗?导演的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剧本边缘。
万一**过度,白锦庭当真甩手离开,这部戏又该如何继续?许明会顺势接替那个位置吗?
想到这里,导演几乎要笑出声,却又迅速收敛了表情。
他重新掂量起眼前这两个人:一位是圈内公认的顶尖存在,另一位则是正当红的明星。
两者之间的差距,并非仅仅用热度就能衡量。
几乎不需要犹豫,导演心中已有了倾向。
方才那场戏里许明所展现的掌控力,足以让人相信他能赋予角色更深的层次。
事实上,在项目筹备初期,导演的首选本就是他。
递出的剧本却在第二天便被工作室退回,这才有了与白锦庭的合作。
此刻白锦庭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他瞥见导演眼中尚未散去的赞许,又转向许明那副从容的神态,声音里压着怒意:“许明,你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合约已经签了,男主的位置是我的。
若真想合作,不妨等下次机会。”
许明的嘴角反而扬得更高。
他要的就是这种反应。
同在这个圈子里浮沉,他太了解像白锦庭这样的人——绝不会甘心在专业领域落于下风。
如今这般直白地施加压力,将竞争摊开到众人面前,反而能逼出对方骨子里的不甘。
倘若白锦庭真对表演存有敬畏,势必会拼尽全力守住这个角色。
周围的工作人员交换着诧异的眼神。
以许明如今的地位,若真想出演,何须用“抢”
的方式?只需轻轻一句话便能促成。
何必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般生硬的方式挑起争端?一旦传出去,难免会损及声誉。
他当真会做这样不计后果的事吗?
片场的灯光有些晃眼。
空调的冷气嘶嘶地渗进空气里,混合着道具木材淡淡的涂料气味。
远处隐约传来隔壁棚模糊的对白声,像隔着一层水幕。
导演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许明的眼睛。
他知道,有些种子一旦撒下,便会在暗处悄然生根。
场边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像风吹过旧电线。
有人用指尖蹭着保温杯的杯壁,声音里带着点不切实际的兴奋。”真要换成那位……这戏可就有看头了。”
话没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
旁边的人把剧本卷成筒,轻轻敲着膝盖:“别做梦了。
他要是想接,何必等到机器都架起来?客串那几分钟,还是赵老师陪着导演去磨来的。”
空气里有咖啡凉掉的气味。
他们都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日程表上密不透风的方块,意味着无数双眼睛的追逐。
能出现在这里,哪怕只是一个侧影,几句台词,已经是意外之喜。
可为什么……他会说出那样的话?
镜头另一侧,白锦庭的脸色让灯光师下意识调暗了主光。
他是导演亲自定下的人,此刻却像一件被临时拎出来审视的摆设。
没有人出声。
导演只是站在**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对讲机的边缘。
某种无声的协议,似乎正在空气里缓慢成型。
许明的声音就在这时切了进来,带着一种闲聊般的轻松。”合同?这行里,纸上的东西能捆住什么?”
他目光掠过白锦庭,投向远处正在调整的轨道车,“戏还没开拍,一切就都只是铅笔写的草稿。
擦掉重画,连橡皮屑都不会留下。”
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像冰冷的雨滴敲在铁皮屋檐上。
白锦庭感到胃部缩紧了。
他无法反驳。
这个圈子他待得够久,见过杀青宴后主演被换掉的新闻,也见过补拍时全然陌生的面孔。
故事总是可以被重述的,尤其在一切尚未成形的时候。
机器沉默着,电缆蜿蜒在地面,一切确实都还来得及改变。
他转向导演。
那个把他从一堆照片里挑出来的人,此刻正望着许明的方向,脸上看不出情绪。
所有的玩笑、试探、锋利的言语,最终都要落到这个人的指尖。
他需要听见一个声音。
“导演,”
白锦庭往前走了一步,靴底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沙响,“您当时找我,是看中了我哪一点?”
他停了一下,让问题悬在带着灰尘味的光束里,“现在,那些理由还作数吗?”
白锦庭听见那句话时,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了。
导演的声音还在空气里悬着,每个字都像细针,扎进耳膜深处。
——是他亲自挑的演员。
他知道他的本事。
可这一回,真的没演好。
怎么会呢?
白锦庭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为了空出这段档期,他推掉了三份合约,其中一份的报价高得能让经纪人反复念叨半个月。
全是因为想搭上那位正处在风口浪尖的女演员——赵莉颖。
名字在舌尖滚过时,他甚至能想起第一次看见她戏里落泪的那个镜头,眼眶红得恰到好处,泪要坠不坠。
现在倒好。
机器才架起来第一天,导演的嘴里已经飘出“换人”
的字眼。
棚里的冷气好像突然变重了,沉沉压在后颈上。
“您这话……是当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些,但每个字都绷着,“第一天。
一场戏没走完,就能定生死?”
导演的视线往旁边偏了偏。
那儿站着许明,嘴角挂着一点很淡的弧度,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导演忽然明白了五分钟前那场简短对话的用意——原来是要他配合着演这一出。
戏中戏。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神色转为一种刻意的凝重。”别急。”
他朝白锦庭抬了抬手,掌心向下按了按,像要压住某种看不见的躁动,“再试最后一次。
只要这场哭的你能拿下来,角色还是你的。
我绝不再提第二个字。”
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如果许明仅仅是想用这法子逼出白锦庭的状态,那意味着许明自己并不打算接这个担子。
绕这么一大圈,不过是为了推那年轻人一把。
既然如此,话就不能说得太绝。
真把人逼走了,许明又不肯顶上来,最后麻烦的只会是坐在**后面的自己。
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谁都懂得分寸。
激将法得像温火,慢慢焙,不能一把烧穿了纸。
许明这时候往前踱了半步。
他脸上还带着笑,可话却像浸了冰。”导演,心软可不成。”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棚都静了一瞬,“九次了。
一条都没过。
我不信第十次就能有什么不同。”
这话刺人。
若是刚入行的新人站在这里,恐怕当场就得背过身去抹眼睛。
导演瞥见白锦庭的腮帮微微咬紧了,心里叹了口气,只盼这年轻人能争口气。
哭戏而已。
眼泪总该憋得出来吧?
棚顶的灯白惨惨地照着,将每个人的影子都压成薄薄一片,贴在地上。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布景涂料的味道。
远处不知谁的手机在振动,嗡嗡地,像一只困在玻璃杯里的蜂。
导演的目光落在白锦庭脸上,语气沉了几分。”许老师的话或许重了些。”
他停顿片刻,让周围空气都凝住,“但我选演员,从来不是随便决定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站在**旁的赵莉颖嘴角弯了弯,没出声。
她看见白锦庭的指节捏得发白,先前那副颓丧的模样正被某种硬邦邦的东西取代。
场务们挪开了视线,假装整理电线。
只有许明抱着胳膊靠在折叠椅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最后一条。”
导演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片场骤然安静下来,“哭戏。
你知道我要什么。”
白锦庭没点头,也没说话。
他扯了扯戏服的前襟,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九次了——他在心里数着这个数字,每一次喊停都像在骨头上刻一道痕。
现在灯光又打过来了,热烘烘地烤着他的侧脸。
他闻见化妆师留在自己衣领上的淡淡粉底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盒饭油腥气。
赵莉颖这时走了过来,脚步轻得像猫。”导演从来不会看走眼。”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白锦庭,话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这场戏过了,往后就顺了。”
白锦庭终于抬起眼睛。
他先看向许明,那个男人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然后他转向导演,喉咙里滚出几个字:“我演。”
不是“我试试”
,是“我演”
场记板啪地合拢。
镜头开始转动。
白锦庭站在布置成灵堂的景片前,花圈的纸白得刺眼。
他想起许明刚才说的话——那些字眼像碎玻璃似的扎在耳膜里。
周围太安静了,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马路上断续的车鸣。
这不是在演戏了,他忽然意识到。
这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挖出来,血淋淋地摊开给所有人看。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先是肩膀开始抖,然后整个背脊都弓起来。
没有立刻哭出声,只是张着嘴,像离了水的鱼那样抽气。
眼泪是后来才涌出来的,滚烫地淌过脸颊,在下巴尖汇聚成滴,砸在手背上。
导演盯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的杯壁。
许明终于动了动。
他换了个姿势,前倾身体,肘部撑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