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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

只要许明点个头,机器立刻就能转动起来。

剧本其实很薄,台词也不过三四行。

导演心里清楚,许明是临时被拉来救场的,连人物小传都没来得及看——能答应试这一段,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要揣摩角色,要理清前因后果,十分钟哪里够?更别说之前演这段的男主角白锦庭已经卡了八次,谁都看得出这场戏的骨头有多难啃。

所以导演早就做好了等一小时的准备。

可指针刚走到第十一分钟,许明就站了起来。

他把那几页纸递还给导演,嘴角带着惯有的、松弛的笑意:“可以了,开机吧。”

导演愣住,下意识反问:“这就……能拍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周围好几道目光瞬间扎过来——质疑许明的演技?疯了吗?

许明却笑出了声。

他歪了歪头,目光扫过导演手里皱巴巴的剧本:“要是信不过我,何必让我来教人呢?我现在走也行,反正——”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这又不是我的戏份。”

他只是个客串,全部镜头凑不满二十分钟。

白锦庭演得好不好,剧组熬到几点,和他有什么相干?

片场里的气氛凝滞了片刻。

导演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悬在半空,他自己先意识到了不妥——眼前这位可不是能随意支使的普通演员。

他迅速敛起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对方已经表明了态度,他再多言反而显得多余。

此刻他心底真正盘算的,是借着这个机会,让一旁始终无法进入状态的主角看清这场戏究竟该怎么演。

那个叫白锦庭的年轻人已经重复了八次,每一次都无法触及导演想要的情绪核心。

镜头后的男人揉了揉眉心,终于决定换一种方式。

或许让更擅长掌控表演节奏的人来示范一次,比任何言语上的指导都更直接。

只要示范者能准确呈现出他脑海中勾勒的画面,那么站在一旁观看的人便有了参照的模板。

倘若连模仿都做不到……导演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白锦庭苍白的侧脸,那或许就需要考虑更彻底的调整了。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接下来的表演真的能成为标准答案。

他能精准地捕捉到那种微妙而复杂的情绪吗?

“您的专业素养我当然信得过。”

导演扬起笑容,声音在略显空旷的棚内显得格外清晰,“眼下这个剧组里,恐怕找不出比您更懂得如何驾驭角色的人了。”

他拍了拍手,转向周围的工作人员,“各岗位准备!摄影组就位——”

场记板即将敲响。

按照最初的想法,许明本打算独自完成一段无需对手配合的演绎。

但导演为了追求更饱满的戏剧张力与情境真实感,执意安排了几位配角一同上场。

问题随之而来:这场戏包含肢体冲突的段落,原本的群演是与白锦庭反复排练过的,力度与走位都已形成默契。

如今突然更换了主要演员,几位配戏的人面面相觑,动作皆透出迟疑——没有经过预先套招,接下来该如何进行?是真切地做出动作,还是仅仅依靠角度制造假象?倘若不慎令这位声名显赫的客人受了伤,后果绝非他们所能承担。

“导演,这……我们还没和许老师配合过,”

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压着不安,“贸然动手,万一有个闪失……”

试镜棚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几个穿着戏服的人围在**旁,其中个子最高的那个挠了挠后颈,声音里压着犹豫:“之前跟白锦庭老师对这场动作戏,我们提前排了两天。

现在临时换人……总得给点磨合的时间吧?”

旁边矮胖的那个立刻接话,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着:“至少得先和许明老师套套招,确定好动作落点。

现在直接开拍,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配合。”

真动手?

谁不知道那位是如今风头最盛的男演员,社交账号底下守着成千上万的追随者。

更何况他的伴侣——那位在国际影坛拿过奖的女演员——此刻就站在场边,目光淡淡地扫过这边。

他们不过是按天计酬的临时演员,哪敢碰那位的一根头发。

坐在折叠椅上的男人忽然笑了。

他招这些人过来,本意只是需要几个活动的背景。

当镜头对准中心那位时,周遭有些动态的影子,能帮助主演更快浸入情境。

只要这段示范的效果出来,原定的男主角白锦庭自然能明白这场戏该怎么处理。

“当然是做样子。”

导演向前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你们需要做的只是在镜头边缘完成预设的动作,协助许明老师捕捉状态。

记住,一切接触都停留在表象。”

这场戏的关键是主角遭受击打的段落。

在毫无防护准备的情况下,他怎么可能允许实打实的肢体碰撞?倘若那位有什么闪失,第一个被推出来承担责任的必然是他自己。

到时候舆论的浪潮足以淹没整个项目,连开机仪式都可能化为泡影。

此刻他反而庆幸这些临时演员多问了一句。

若是他们直接按直觉行动,后果简直不敢深想。

得到明确指示后,围着的几人明显松了口气。

如果只是象征性的表演,压力便消散了大半。

反正接下来只是内部示范,演给导演和白锦庭看的参考片段,最终不会剪进成片。

他们只需要完成基础的动作框架就好。

“虚惊一场。”

高个子咧开嘴,肩膀松弛下来,“做做样子的话,我们肯定配合。”

“就算是临时演员,能和这个级别的演员同框,也得拿出点态度。”

矮胖的那个搓了搓手,转向同伴,“咱们尽量别拖后腿……”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导演侧后方。

许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儿。

他显然听见了方才的对话,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穿着戏服的人。

作为业内公认的表演者,他对工作有种近乎苛刻的认真。

试镜的镜头最终并不会剪进正片,这他知道。

可许明还是希望导演能把这场戏当真来拍。

只要他手里握着男主角的剧本,只要此刻演的是男主角的戏,那么在这一刻,他就是戏里的主角。

先前白锦庭怎么演,他就怎么演;该挨的打一下不能少,该受的踢一脚不能轻——全都照着剧本实打实地来。

假模假式地比划算什么?那太不专业了。

许明脸上带着笑,声音却平稳:“导演,既然这场戏关键,不如就动真格的吧。

我一条过,省得反复折腾。”

导演怔了怔。

他佩服这位顶流演员的较真,也感激对方肯做到这个地步。

但笑谈归笑谈,许明身后站着无数粉丝,他不敢冒险。

万一人在自己组里伤了,消息漏出去,那些营销号的口水能把他淹死。

“许老师,您不是开玩笑吧?”

导演语气慎重,“剧本上写的可是挨打的戏。

您没提前套过招,直接实拍,容易受伤。”

“拍戏哪有不碰不撞的?”

许明不以为意,“就几分钟的打戏,出不了事。

让大家都来真的。”

导演摇头。

他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许明在镜头前结结实实挨了几下,视频流到网上,标题配上耸动的字眼。

让演员毫无准备地上场打斗——这传出去,他这导演的名声也就完了。

“不行……就算要真打,也得先排练。

打哪儿、怎么收力,这些都得提前练过。”

导演坚持道。

之前白锦庭拍这场戏,光跟武行和群演对招就花了两天。

群演手下有分寸,演员也知道怎么配合,实拍时才没出事。

现在许明却想直接上场。

太危险了。

他得对组里每一个人负责。

见导演态度坚决,许明往前走了半步。”导演,要是他们不敢真下手,这戏的味道就不对。

一遍不过再拍第二遍、第三遍,全组的时间不都耗在这儿了?”

“可是——”

“别可是了。”

许明打断他,语气里透出惯常的自信,“打戏我熟。

之前几部现代戏里都有动作场面,我知道怎么处理。

您就让群演照常上吧。”

场地**的两个人影僵持着。

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落在不远处散乱的道具箱上。

穿马甲的中年人几次抬手想拍对方肩膀,最终只是搓了搓自己的后颈。

周围那些穿工装的人保持着距离。

有人低头检查手里的反光板,有人反复擦拭镜头盖。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电缆胶皮味,混着从窗外飘进来的尘土气息。

“非要这样不可?”

马甲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深色外套点了点头。

他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几片落在水泥地上的枯叶被卷到墙角。”假动作骗不过镜头。”

他说这话时没看对方,目光扫过那些站在阴影里的群众演员,“挨几下拳头死不了人。”

穿马甲的男人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拖得很长,在空旷的摄影棚里转了个弯,撞上高处的钢架又弹回来。

他想起上个月某个年轻演员因为指甲划伤推迟了三天的拍摄进度,想起更早时候有人因为威亚勒得太紧在休息室发了半小时脾气。

现在眼前这个人却主动要求真打——不是借位,不是替身,是实打实的拳头往身上落。

角落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

一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女人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握着半瓶矿泉水。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

“让他试试吧。”

水声在她话音落下时刚好停止,“你们吵下去,天黑前这场戏都开不了机。”

马甲男人转头看她。

女人把水瓶搁在折叠椅上,塑料与金属碰撞发出闷响。

她没笑,但眼角有细纹微微堆起——那是种介于无奈和纵容之间的表情。

“要是出事……”

“能出什么事?”

女人截断他的话,这次真的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旧报纸,“他比你们想象中扛揍。”

深色外套的男人这时才第一次露出类似表情的变化。

不是笑,是嘴角稍微绷紧了些,随即又放松。

他抬手解开最上面的那颗纽扣,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浅色的疤痕——旧伤,已经愈合很多年了。

穿工装的人们开始移动。

反光板调整角度时发出金属摩擦的吱呀声,轨道车被推过不平整的水泥地,轮子磕出规律的哒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