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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亲眼看到那位在工作中雷厉风行的李导演,此刻正用一种与“冷峻”
毫不相干的、闪烁着近乎雀跃的目光迎向许明时,某种认知悄然崩塌了。
预想中冰封女王般的姿态并未出现,眼前的画面与他心中勾勒的图景产生了难以弥合的偏差。
恭俊的视线从李导身上挪开时,某种东西在他心里熄灭了。
倘若他仰望的那轮月亮,也会用同样失神的目光去追随另一道影子,那层笼罩着她的清辉便彻底碎了,不过是寻常尘土。
许明嘴角动了动,觉得有些迟了。
并非他伸手去摘,是那轮月亮自己坠入他窗内。
与他何干呢?送到眼前的光,没有推开不接的道理。
只是看着恭俊那副模样,他终究没把事实摊开。
他换了副轻松口气:“别胡思乱想。
我和杨蜜,不是你琢磨的那种关系。
眼下只问你,想不想亲眼见见她?”
答案几乎是撞出来的。
恭俊进这个圈子,不就是为了缩短和那道身影之间的距离么?“想!怎么不想?”
他语速快得像怕人反悔,“我拼了命演戏,就盼着有一天能和她站在同一个镜头底下。”
瞧着他脸上骤然绽开的光彩,许明移开了目光。
这神情他不久前才在另一个人脸上见过。
若让这年轻人知晓他珍藏的画卷早已有了新的收藏者,怕是要天崩地裂吧。
许明自己清楚,若是他标记过的领地闯入别的足迹,他绝不会平静。
这个圈子里,风总是跑得比人快。
有些痕迹,藏起来比晒出去稳妥。
过多的目光缠绕,终会变成绑住手脚的绳索。
眼下最实际的,是把眼前这人教会。
“给你二十分钟,”
许明拍了拍马鞍,“自己试试,能骑着它绕场半圈。
做到了,见你偶像的事,我来安排。”
马背是恭俊必须征服的坎。
跨不过去,不必等谁来争,他自己就会从《安乐传》的名单里滑落。
那么多需要驭马的场景,哪个导演会用一个连鞍都坐不稳的演员?那不只是玩笑,是自砸招牌。
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许明开出的价码清晰摊在面前:二十钟内驯服那匹马,便能换来一张与她对坐的餐桌。
这交易几乎剔除了拒绝的余地。
剧本得以保全,更将触到那轮悬在视野尽头的月亮。
他咽下喉咙里一丝干涩,点了点头。
倘若真能换得那道身影落入眼帘,莫说驾驭一匹烈马,即便要他以脊背为鞍载着那畜生跑上几圈,大约也是肯的。
“许老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绷得有些紧,“这话当真?您是我入行的引路人,可不能……”
“疑心我?”
许明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圈内人熟稔的、衡量得失的腔调,“我图什么?损你这一回,往后我的招牌还立得住么?”
恭俊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抵达眼底。
太快了。
他原以为那道鸿沟需要填进许多个年头、几座奖杯,或许还要加上一点命运的垂青,才可能缩成一步之遥。
如今机会却像一枚过于滚烫的硬币,猝不及防落进掌心。
“我信您。”
他停顿片刻,目光垂向地板上一道斜长的光影,“但我不信她能抽出空来。
她是杨蜜——名字后面缀着多少行程、多少目光,您比我清楚。
怎会为我这么个……普通演员挪出时间?”
许明打量着他。
方才那个言辞带刺、下颌微扬的年轻人此刻像被抽去了某根支撑的骨头,肩线微微塌着。
反差大得令人失语。
“刚才那股劲头呢?”
许明的声音里掺进一丝不耐,“怼我时候的底气,留一半去见她,绰绰有余。”
“那不一样。”
恭俊摇头,手指蜷进掌心,“她是……不一样的存在。
站在她面前,我算什么?不过是荧幕里一个会念台词的身影罢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局促,像少年第一次窥见神殿的轮廓。
那并非演技,许明能分辨出来。
空气里飘浮着一种微妙的震颤,源于某种长久仰望后的晕眩。
当一个在黑暗中跋涉许久的眺望者,忽然被告知曙光触手可及,第一阵涌上的并非狂喜,而是恐慌——恐慌自己衣衫褴褛,步履蹒跚,不配踏入那片盛大的光明。
他怕那道目光落下时,自己只是一片单薄的剪影,留不下半分值得铭记的皱褶。
哪个仰望者不曾被自身的渺小刺痛?恭俊亦未能豁免。
渴望与怯意在他胸腔里拉扯,像两股反向的潮水。
他企盼与她并肩立于同一片镜头之下,幻想过无数次相遇的情景,却未曾预料,当那个时刻骤然逼近,呼吸竟先于理智变得艰涩。
许明沉默地看着他。
某种他无法共情的情绪在年轻人周身弥漫,像一层透明的茧。
他欣赏过许多张精致的面孔,也赞叹过某些收放自如的演技,但此刻恭俊身上那种近乎疼痛的憧憬,落在他的经验之外,成了一片难以解读的空白。
许明没把这种崇拜当回事。
在他眼里,圈里人都是同行,各自有名气罢了,哪分什么偶像和追随者。
笑闹归笑闹,他不想再耗下去——下一个剧组的戏还等着。
要不是早先应承了李导要教会恭俊骑马,他此刻已经走了。
“打住。”
许明截断对方支吾的言语,“干脆点。
学,还是不学?见,还是不见?”
“学!当然想见!可是——”
“哪来那么多‘可是’。”
许明不再多话,径直掏出手机拨了号。
有些事用行动证明更省时间。
电话接通得很快。
“杨蜜吗?我这儿有个小兄弟,特别喜欢你,盼着能跟你吃顿饭。
最近方便抽空么?”
许明说得直接。
时间紧,他懒得绕弯子。
旁边恭俊眼睛睁大了。
他没想到许明真能一个电话找到那位,更没想到对方接得这么快——
电话那头传来的轻笑声让他耳朵竖了起来。
“就这事呀?”
杨蜜的嗓音透过听筒,带着点慵懒的意味,“许老师开口,我哪能说不。”
她没立刻应下,也没拒绝。
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
求她的人从来不少,可能让她欠人情的场合却不多。
若是这回顺水推舟帮了,往后或许能换点别的什么……念头转到这里,她嘴角弯了弯。
一顿饭换个人情,怎么想都划算。
“行啊。”
她终于应声,语调轻快起来,“许老师的面子,我总得给足。”
手机屏幕亮起时,杨蜜正倚在休息室的沙发上。
听筒里传来许明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笑意,问她何时有空一起吃饭。
她没有迟疑便应下了。
能让许明欠下人情的机会不多,不过是见一位粉丝,实在算不得什么代价。
“那就说定了。”
许明的语调忽然认真了些,“对了,你方便现在同他讲两句吗?这孩子总觉得我在哄他。”
话已至此,自然没有回旋的余地。
杨蜜轻轻弯起嘴角,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丝质裙摆的褶皱。”看来你待这位朋友很上心。”
她声音里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难得见你这么费心帮忙。”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没有接话。
许明确实不在意那个叫恭俊的年轻演员。
他视线掠过片场另一侧——李导正拧着眉反复查看**,午后的阳光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马戏已经重拍了七次,若再耽搁下去,今晚的约定恐怕要落空。
他还没同导演私下吃过饭。
歌手也好,演员也罢,终究是另一种滋味。
他想象着卸下工作状态的李导会是什么模样,或许比镜头后更生动些。
但这顿饭的前提,是今天的戏能顺利收工。
所以归根结底,他是在帮自己。
只是这个理由,绝不能让电话那端的人察觉。
“来,跟你偶像说两句。”
许明将手机递出去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轻松的神气。
恭俊接过的动作有些僵硬。
他在这个圈子里待的时间不算短,却从未想过能以这种方式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才挤出断断续续的句子:“杨老师……我是恭俊。
您的作品我全都看过……真的……非常喜欢您。”
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未经掩饰的激动。
杨蜜在这头安静听着,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云。
类似的话她听过太多遍,几乎能预判出下一个词。
但这一次,她让笑意在唇边多停留了几秒。
杨蜜的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敲击着。
恭俊——这名字像一枚沉在记忆底部的石子,此刻被某种水流推了上来。
她闭上眼,在脑海里那片由无数面孔与名字构成的星河中搜寻。
对了,是那个男人。
荧幕上常出现的那张脸,演过几部让人记得住的戏,媒体提起时总带着“实力”
二字。
许明的眼光向来像精准的尺,他特意圈出的人,绝不会只是浮光掠影。
她于是对着话筒,让声音里漾开一层恰当的笑意:“我是杨蜜。
听说你喜欢我的戏,谢谢。”
听筒那端传来细微的吸气声,接着是年轻男人努力克制却仍透出颤音的回应:“
话语像珠子般滚落,急切而真诚,“我会一直看您的作品,也会努力拍出更好的戏,不辜负您的……不辜负观众的期待。”
“好啊,我等着看。”
杨蜜的语调温和而疏离,像隔着玻璃橱窗欣赏一件物品,“希望有机会能在颁奖礼或者别的什么场合,当面聊聊。”
通话结束后的寂静里,恭俊仍握着手机,嘴角的弧度许久未落。
那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大概会觉得有些痴态,仿佛从未接触过异性似的,与他在镜头前那份游刃有余相去甚远。
许明在一旁摇了摇头,鼻腔里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哼笑。
也难怪,那女人确有这种魔力。
聚光灯下,她一站便是焦点,皮相与骨相都经得起最苛刻的镜头的审视。
而某些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的私密时刻里,她的存在感更加强烈,强烈到足以让人暂时忘却呼吸。
这个念头像羽毛般掠过心尖,带来一丝痒意。
许明垂下眼,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
一行字发送出去:“谢了,蜜姐。
这份情我记着。”
几乎立刻有了回音:“许老师记得就好。
打算怎么还?”
“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