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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

有些游戏,参与本身,就是乐趣。

十一号那天,东山娱乐的走廊比记忆中空旷许多。

上一次踏进这栋楼时,四周挤满了竞争者,她只是抱着碰运气的念头混在人群里。

即便后来被许明的目光单独拎出来,最终落选,她也没觉得多失落。

可今天不同——整条走廊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许明在电话里说得随意,只说“看看感觉”

这话里的意思她听得明白:感觉对了,连试戏都能省去直接定下。

这分明是种无声的认可。

她怎么可能不紧张?

这些年戏约没断过,可递到手里的总是女二号。

有些角色确实出彩,甚至压过了女主角的风头——比如《伪装者》里那个穿旗袍的身影。

但配角终究是配角。

哪个女演员甘心永远站在别人身后?谁不想亲手捧起那座奖杯?去年底合约到期后,她咬牙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

若再没有起色,这间小小的工作室怕是撑不过明年。

她有必须前进的理由。

而现在,一个机会就摆在眼前:许明电影的女主角。

哪怕对方语气再轻松,她也做不到平常心。

更衣室的镜子映出她反复深呼吸的模样。

旗袍是文永珊提前备好的,缎面凉滑,贴在皮肤上像一缕沁了夜露的丝绸。

扣子一颗颗系上时,她仍在调整呼吸——倒不是身材有了变化,她向来严格控制体重,锁骨与腰线的刻度从未偏离过——她只是在试图按住胸腔里那头躁动的鹿。

心里反复默念: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可舌尖泛起的却是淡淡的涩。

镜中人眼角微微绷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旗袍下摆的滚边。

窗外天色青灰,云层缓慢推移,远处街道传来模糊的车流声。

她盯着镜中那个穿旗袍的女子,忽然觉得陌生。

那一刻她清楚地知道:

有些机会,一辈子或许只敲一次门。

指尖掐进掌心,宋佚感觉自己的呼吸被无形的手攥紧了。

从电视剧配角直接跃入电影女主角的漩涡中心——这种跨越,对任何人而言都足以让理智的弦绷至极限。

她试图吞咽,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音节。

镜子里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此刻只剩下僵硬的轮廓。

还是那间熟悉的试镜室。

空气凝滞,连灰尘飘落的轨迹都显得迟缓。

细密的汗珠从她额角渗出,沿着鬓发滑落,在旗袍立领上洇开极淡的痕迹。

许明坐在对面,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弧度。”铁子,”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戏谑,“这可跟你在语音里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差远了。”

语音里的那个她,嗓音清亮,什么话题都能接住,偶尔蹦出几句带刺的玩笑,鲜活得像夏日骤雨。

他预想过她会紧张,却没料到这紧张如此具象,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满了整个空间。

宋佚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扯出一个笑,想用往常那种轻快的语调回敬过去。

可声带仿佛锈住了,徒劳地振动,却挤不出半个清晰的音。

这失语让她更加慌乱,汗意更浓,旗袍的丝绸面料贴在后背,泛起一阵湿凉。

许明不再靠着椅背。

他站起身,绕过横亘在中间的桌子,走到她面前。

光线被他走近的身影切出一道阴影,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不知是否有这份荣幸,”

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某种刻意的庄重,“请宋**共舞一曲?”

她几乎是懵懂地、顺从地将手放了上去。

指尖冰凉,触到他温热的掌心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没有音乐。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鞋底与地板极轻的摩擦声,以及彼此衣料窸窣的微响。

他一手稳稳托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虚虚环住她的腰侧。

隔着旗袍柔软的绸缎,能感觉到那截腰肢的纤细,以及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他们就这样缓缓地、无声地摇晃着。

起初,她全身的线条都是僵直的,像一尊被突然赋予生命的瓷偶。

渐渐地,那紧绷的肩线松了一分,低垂的视线抬起了些许,眸子里凝固的惶然开始融化,漾开一点别的、生动的东西。

许明察觉到了这变化。

他环在她腰后的手,试探性地收拢了半分,想将那抹纤柔拉得更近些。

就在那力道传来的瞬间,宋佚像被烫到般,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彻底脱离了那缓慢的节奏。

脸颊飞起薄红,她抬眼瞪他,那眼神里羞恼多于真正的怒气。

“适可而止,”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带着点不稳的喘息,“让你扶着已经是破例了。”

许明收回手,脸上那点得逞的笑意未散。”我看你刚才,不是没反对么?”

“无赖。”

“承蒙夸奖。”

他对这评价早已习以为常。

那些深夜的语音闲聊里,类似的字眼出现过太多回。

他退后两步,重新拉开距离,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番,恢复了工作时的语气:“好了,如果没那么紧张了,就走几步看看。”

“走?”

宋佚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怎么走?绕着哪里走?”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

心底有个声音小声嘀咕:我当然是以为要绕着你走,不然何必多此一问。

许明已经转身走向房间另一头,闻言回头瞥她一眼,眉梢微挑,那神情仿佛在说——果然,还是行动最直接。

刚一照面,那副利齿就亮了出来。

往后可得仔细着,同这人拉开些距离才是。

但话说回来,那法子确实有用——此刻心口那股绷紧的劲儿,不知不觉已散了大半。

她在屋里缓步绕了一周。

宋佚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等他开口。

对方却什么也没说,只抬了抬手:“再走一圈。

这回,要带点风尘味。”

风尘?

宋佚脸上没动什么声色。

她先前将人物注解反复嚼透了,心里明白,这人是在认真试戏……不,该说是在认真捕捉某种感觉。

她静了静神,重新迈开步子。

走完,那位许先生又出声:“再来一圈,俏皮些的。”

宋佚点点头,凝神片刻,再次走了起来。

结束,她看向他。

他依旧没停:“再走,要端庄的。”

她沉下气息,走了。

接着是“凝重严肃”

的一圈。

前后共五遍。

每一遍,落在那位许先生眼里,都恰好到位。

分寸捏得准,转换也流畅,不见半点生硬。

宋佚看过去时,眼里带着隐约的期待。

许先生也没吝啬夸赞:“很好。

我感觉很对。

你合适——我看人的眼光果然不错。”

宋佚顺着他的话,轻轻扬了扬嘴角:“难道不是我本身够好么?”

“够好?”

“自然。”

“那行,敢试试更难的么?”

“试什么?”

“挑一段戏,你来演。”

“不敢。”

许先生一时语塞。

……这可真是“够好”

啊。

不过玩笑罢了。

宋佚怎么可能真拒绝。

“你选吧。”

她说。

“我真选了?”

“选。”

“当真选了?”

宋佚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词……也能往歪处想么?

选?当真选?

似乎不能。

那他为何重复两遍?

实在是先前在语音或文字里,被这人冷不防带偏太多次。

起初宋佚还能接上两句,后来车轮猝不及防碾到脸上次数多了,她便清楚意识到差距悬殊,索性不再上车,任他独自开去。

不上车归不上车,有时她还是忍不住暗自嘀咕——这路也能拐得动?

指尖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留下细微的沙沙声。

宋佚垂下视线,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像黑色的蚁群,爬满了空白处。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焦躁压下去——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停顿,仿佛某种刻入骨髓的预警机制被触发,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

“只是重复。”

站在对面的男人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抬起眼,眉头短暂地蹙起又迅速松开,像被风吹皱又即刻抚平的水面。”抓紧时间。”

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急促。

六十秒过去。

她重新陷入沉默。

这次要呈现的片段并不复杂,却要求眼睛说出所有未言明的台词。

他原本没打算如此正式地检验这个部分——上一次见面时,她的能力已经足够清晰。

即便存在细微的不足,他也有把握在漫长的拍摄中将其打磨圆润。

这部作品,他投入了全部心力,每个环节都必须严丝合缝。

但既然话题走到了这里,临时起意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他想知道,当镜头对准时,那种浑然天成的气质是否还能从肢体深处自然流淌出来。

等待持续了近一刻钟。

然后她开始了。

表演结束的瞬间,她的目光立刻锁住了他,那眼神里的迫切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鲜明。

对她而言,直觉缥缈不可靠,唯有扎实的技艺才是真实的基石。

即便对自己抱有确信,面对那些几乎覆盖了每一行空隙的细致要求,她仍感到胃部微微收紧。

他花费如此心血勾勒这个角色,标准绝不会低。

他轻轻摇了摇头。

这段呈现……该怎么说呢?

彻底偏离了轨道。

生硬,过度,所有灵动的气息都消失了,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石膏封住。

他甚至产生了一瞬的恍惚:眼前这个人,与记忆中那位身着旗袍、眼波流转的女子,真的是同一位吗?

她的呼吸滞住了。

“让我再试一次。”

语速很快,几乎带着恳求。

“不必了。”

他的回答没有余地。

她僵在原地。

理智告诉她事情不会如此仓促结束,可那三个字砸下来的重量,仍让她不由自主地滑向最坏的设想。

天才的思维总是难以捉摸的,就像他那些突如其来、令人措手不及的举动。

尽管某种无形的契合感曾经存在,但此刻,关于表演本身——

表演结束后,宋佚就察觉到了问题。

那种预感来得很快——期待刚冒头就被掐灭,取而代之的是从脊椎蔓延开来的凉意。

她太清楚自己刚才哪里出了错:力道过了,过得太明显。

“铁子姐,你这表情……”

对面的人叹了口气,“看得我心里发堵。”

她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