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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艳青买了宵夜,再次回到纺织厂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周雄坐在沙发上正在处理邮件,茶几上放着两副碗筷。

“怎么才回来?你又去技术部了?”

陈艳青点点头,“服务器又报警了,赵磊一个人在抢修。”

“用户增长太快,这个是无法避免的,只能增容。”周雄收起电脑,接过陈艳青手里的宵夜。

摆放在茶几上,两人一起吃。

晚上躺在床上,陈艳青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线,脑子里全是数字。

三个亿。

八千万用户。

一百个城市。

这些数字白天还好,到了夜里就变成了石头,一块一块压在胸口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照在床头柜上,照在那本摊开的日记本上。她伸手把日记本拿过来,翻到新的一页。

床头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照在纸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安静。

她握着笔,想了很久,然后开始写。

2012年1月17日,凌晨三点。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数字。

三个亿,八千万,一百个城市。

林姐说这些数字的时候,大家都笑了。

老李说要请客,林姐说预算不设上限,周雄说成了。

但我没笑。

不是不高兴。是高兴不起来。

三个亿。能买多少东西?能建多少房子?能帮多少人?但也能让人变多少?

她停了一下,笔尖压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迹。

爷爷,您在天上看见了吗?

四年前我注册公司的时候,只有二十万。

银行柜员问我:“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

那时候我觉得二十万已经很多了。

够交很多年的房租,够买很多台电脑,够我活到第一笔业务进来。

现在有三个亿。

但我心里不踏实。

不是怕钱丢了。

是怕对不起那些等着我们的人。

刘洋在深圳睡不着觉,张昊在杭州发传单被城管赶,刘静在街上站了三年,手冻得拿不住手机。

赵磊半夜爬起来修服务器,修到天亮。

金林和李志加班到深夜,回家还要改代码。

他们不是为钱。

是为那些等着他们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们变了。

如果有一天,我们只关心数字,不关心那些人了。

那这三个亿,就是毒药。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月光很亮,照在对面楼的屋顶上,白花花的,像雪。

爷爷,我爹教过我一句话:“钱是工具,不是目的。”

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十八岁。

那时候我刚刚收购纺织厂,刚刚开始做服装批发生意,我爹说,“青青,人这一辈子,不能为了钱活着。钱是工具,用来做事的。事做好了,钱自然会来。”

那时候我不懂。

我觉得我爹是因为没钱才这么说的。

现在我懂了。

我爹说得对。

钱来了,事还没做完。

什么事?

建梧桐里。让更多像您一样的老人,有人照顾,有人说话。

您走的时候,我爹还在太小,不懂生离死别,为此,他一辈子放不下这个心结。

现在,我不想我成为我爹以后的样子,所以我要为我爹做一些事,让他开怀,您别介意,不是让我爹放下你,而是让他放过他自己。

同时,我也不想让别的子女也这样。

我更不想让别的老人也一个人住在家里,病了没人知道,摔了没人扶。

王大爷说:“我就想找个地方,有人能说说话,病了有人知道。”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三个亿。

能建很多个梧桐里。能住好几千个老人。

全国有两亿老人。几千比两亿,杯水车薪。

但总得有人做。

从第一个开始。

从王大爷开始。

从我爹的遗憾开始。

爷爷,您等着。快了。梧桐里今年就建好了。

到时候,您一定要来。

您坐在窗前,能看见山。走廊很宽,两个轮椅能并排过。

食堂用圆桌,大家坐在一起吃饭。

每个房间都有绿萝,好养活。

您不是说过吗?梧桐树招凤凰。

爷爷,凤凰不是别人。

是那些等着我们的人。

是王大爷,是张奶奶,是李爷爷,还有我爹(您的儿子),是每一个在梧桐里住着的人。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想想他们。

想着想着,就不怕了。

三个亿也好,八千万用户也好,一百个城市也好。

数字是冷的,但人是热的。

只要人不冷,数字就不会变冷。

爷爷,您说对吗?

她放下笔,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月光还在,那条白线还在天花板上,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连着天和地。

窗外有什么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敲什么东西。

她仔细听了一会儿,是风声。

风从G-07那边吹过来,穿过工地上的钢筋,发出细细的声响。

她想起周雄说的话:“G-07是曲市最高的住宅楼,不是最高的草棚。一公分都不能差。”

他也是个认真的人。

不一样的是,她认真在图纸上,他认真在工地上。但骨子里是一样的——都不想让等着他们的人失望。

她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三点半。

周雄已经睡着了。他今天在工地上待了一整天,又开了年会筹备会,累坏了。

她没有喊醒他。这个时候,他需要睡觉。

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床头柜,关了灯。

月光还在。

那条白线还在天花板上。

她闭上眼睛,想着梧桐里的样子。

灰瓦白墙,两棵梧桐树,窗户开得很大,能看见山。走廊很宽,两个轮椅并排过。

食堂里摆着圆桌,老人们坐在一起吃饭。每个房间都有绿萝,叶子绿油油的。

想着想着,她笑了。

窗外,风停了。

月光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很安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有很多事。

年会的流程要确认,发言的人要通知,梧桐里的设计图还要改一版。

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那些数字——三个亿,八千万,一百个城市——不是石头。

是种子。

种下去,是会发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