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两辆黑色伏尔加汽车一前一后向南出发。
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省督办工作组抵达宁阳项目工程指挥部大院。
通知先行,在此之前,工程指挥部已经收到省革委办公室的发文:省计委夏副主任受省革委会委托,即刻入驻你部把控涉外沟通节奏、督办工程进度、处理征地遗留纠纷,此事事关国家第一工程,务必配合她......特此通知。
车子还没停稳,平房里就迎出来一队人。
打头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站定后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马国善压低声音,“那位就是宁阳市革委会常务书记、副主任张启昌,他这两年都扎根在工地上。”
夏宝珠微微颔首,她与张启昌在四三办碰过面,对方进京协调项目开工事宜。
宁阳市是辽安省的省辖市,也就是后世地级市的前称,张启昌是正厅级。
她刚推门下车,张启昌就上前几步伸出双手,声音洪亮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夏同志!没想到省里将你派下来了,你来了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月初从李鼎元那里得知夏宝珠调任计委后,他一秒都没犹豫就暗示对方将夏宝珠派来宁阳。
项目是夏宝珠主导谈判的,可以说她对宁阳项目和设备提供商的把控度是最强的,只有她能高效灭火。
夏宝珠与他用力握了握手,“总指挥,您亲自上前线,我是来给您打下手的。”
宁阳项目有省领导小组、省四三筹备办公室、工程指挥部,分别负责领导、监督、执行。
也就是说,执行层面的总指挥是张启昌,他肩上扛着重担。
副总指挥就多了,比如省计委的马国善,省基建委的管维副主任,省物资局的吴来仪副局长,省纺织工业局的何岩谷副局长......
张启昌苦笑着朝她摆摆手,与马国善寒暄两句后,侧身引着他们一行人往屋里走。
说是指挥部,其实就是一排“干打垒”简易房。
在两块固定木板中间填入黏土,夯实成墙,屋顶上再搭上油毡或草席,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唯一的好处就是建得快。
宁阳项目在七三年谈判结束前就开工了。
两年时间,数万名基建工程兵在荒山坡地通路、通水、通电、平整场地搞“三通一平”大会战,都是在“干打垒”中熬过来的。
似乎看出夏宝珠心中所想,张启昌介绍道:“这两年条件是艰苦了些,不过厂区附近已经规划了十个以上永久性的配套生活区,目前已经开始动工了。
夏宝珠点点头,四三办评估过,以宁阳项目的规模,家属宿舍都至少要建二十万平方米以上。
入座后她没再扯别的,切入主题,“总指挥,受伤的社员和工人现在情况怎么样?”
省里接到的电话中说,由于对征地赔偿不满,平沟大队社员与工地上的工人发生大规模械斗,重伤五人,轻伤上百人,好在没有闹出人命。
正好敲定她要深入宁阳项目,索性火速派出她把流血事件一并解决掉。
张启昌神色冷了冷,“都送市医院和卫生所救治了,此事不简单,还在调查中。”
他看向旁边,“大进,你分管保卫组,你给夏主任和马主任讲讲来龙去脉。”
时大进严肃应下,“夏主任,马主任,是这样,根据国家征地政策每亩地按土地等级补偿500-1000元不等,同时补偿一定数量的用工名额。
由于宁阳项目是国家重点工程,征地规模巨大,补偿标准略高一些,区间在700-900元。
这个平沟大队是工程征地的最后一批边缘大队,土地有部分石渣地甚至半荒的轮歇地,每亩地补偿大队700元已经是高标准了。
但平沟大队的社员觉得土地定级不公,要求提高补偿标准到900元,之前来了两回都被安抚回去了,这是硬性规定,没人有权给他们多发补偿款。
谁知今早四五百号社员扛着锄头铁锹扁担开始有组织地冲击他们附近的施工工地。
一开始他们只是围堵工地入口不让推土机和卡车进场施工,后来保卫组赶到后劝说失败,社员与工人都憋着情绪就动手了。
一方嫌补偿款低于良田多的村落,一方嫌他们破坏国家生产。
双方合计小八百人吵着吵着就开始推搡、扔土块,场面很快就控制不住了,后来铁锹铁棍抡倒几个人后怕了,武装队也赶到了,这才停下来。”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头。
宁阳工程占地一万两千亩,武装力量有限,很难及时赶到。
单个工地上的保卫队又没有配枪,关键时候亮出红袖章和木棍,还没有社员和工人拿的家伙事儿杀伤力大。
只是此事一听就不像是社员一时冲动自发闹事,四五百号人呢。
她轻敲桌面,“查出什么了吗?”
时大进叹气,“公安到场后第一时间就将疑似带头闹事的先行控制了,也派人带走大队干部问话了,暂时还没有消息。
我们也派了同志下到大队摸底,找剩下的社员谈话,他们口风都很紧,半点不透露内情。”
指挥部分管征地的干部眼底都是血丝,忍不住插话,“这些社员整齐结队,直奔工地要害地段,口径还高度一致,要我说就是有人暗中牵头,保管是那些大队干部!
只是眼下还没抓准具体是谁,怎么串联的。”
有干部压抑着愤怒接话,“补偿款最终会发放到生产大队,肯定是有干部在暗中撺掇、牵头造势,这事我们坚决不能松口,按规矩来没有半点错处。
要是因为闹事就松了口子,那周边还有三个待收尾的大队都看着,都聚众闹事要高价,这么大的征地盘子还怎么收场?
工程推进已经很艰难了,还要添乱子!”
有干部语气强硬,“依我看应该调配基干民兵和公安武装力量驻厂,压住这股风气,工人们也是抗争的重要力量。”
夏宝珠眉头跳了跳。
她见张启昌没说话,微微抬手示意,说出的话温和有力量,“同志们,这点要慎重考虑。
咱们要拎清性质,这不是敌我矛盾,归根结底是人民内部利益诉求的矛盾。
农民失地心里有委屈有彷徨才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说到底是咱们的老百姓对未知的将来害怕了。
他们想多握些东西在手里是人之常情,工农都是搞建设的根基,千万不能放到对立面。”
她此话情真意切,会议室内激烈的情绪慢慢缓和下去。
张启昌点头定调子,“是这个道理,工人守卫国家财产安全没错,农民觉得失地求公道也在情理中,不能激化矛盾。
但工程进度也不能受影响,大进,你那边盯紧点,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
夏宝珠也是这么想的,此事必须尽快妥善平息才能不被有心之人利用。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亲自出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与几位社员谈心,居然都没能套出任何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