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
距沙丘约百里之遥的一小小村落。
青天白日,地鸣如牛,群兽出逃。
实乃不祥之兆。
村中亭长第一时间将村民疏散远离。
然轰鸣声接连再响。
刹那间黑云翻滚,天地惊变,雷雨交织。
山摇地动,俨然一场骇人的地龙翻身到来,百姓们的嚎哭声险些要被更强的山崩地裂声吞没。
暴雨雷鸣之中,一道白衣身形踏云而来,合掌掐诀,聚气凝出巨剑,硬生生抗住地动之际,正要并拢的两座大山,给百姓们留出三息逃生的时间。
三息后,剑气散去,两座山合为一体。
一镇的百姓死里逃生,稽首连拜,“多谢仙人救命!多谢仙人救命!”
仙人转身,身影消失在黑云之间。
一时忽略了,刚合为一体的两座山底,新露出的一条清河里,探出一个胖胖的小脑袋。
一道细细的龙吟声响起。
“坏父亲!又忘崽!”
“气死本大王了!”
三日后。
沙丘。
晴空霾塞,有白虹贯日,又忽而狂风折木,苍鹰击殿。
第二次了!
方士张穆立在廊下,脸色沉重。
大凶。
兼之数月前所观天象观出的荧惑守心。
是帝王殒命之兆!
朕是要死了吗?
嬴政心想。
他已经连着数日高热不退,意识昏昏沉沉,浑身皮肤溃烂的程度益发深重。
连日以来,这还是头一回,嬴政如此清醒。
或许更多的是不甘便如此稀里糊涂的殒命的执念,强撑着他睁开眼。
神智思维渐渐回复清明。
嬴政想了很多。
大秦。
这个他一手建立的帝国,尚不稳定,外有匈奴蛮夷在上郡、北地之外虎视眈眈,内有六国遗民蠢蠢欲动,反秦之心不死。
他想要活下去。
想要修仙。
想要得到长生。
是为了他的一己私欲,却也不尽然是。
嬴政至今没有合格的继承人。
每每意识昏沉模糊之际,脑海中浮现出跟前养大的十几个儿子的音容笑貌。
将闾被其新妇李氏辖制,若他登位,李斯或为大秦文信侯第二。
嬴政很清楚李斯,他有能力,但也好弄权术。
将闾成了皇帝。
以李斯的能耐岂能甘心长久任由如此庸人驱使。
即便这个庸人,是他的孙女婿。
但李斯不止一个孙女。
也不仅仅只有一个孙女嫁给嬴政的儿子。
没有一个,在他这里,是有能力能接下大秦这个摊子的。
嬴政用李斯、信李斯,但也防李斯。
防大秦再出吕氏之祸。
将闾很快被嬴政排除继承人的人选。
小儿子胡亥?
嬴政很宠爱这孩子。
他聪明机智,性格勇敢大方,比他的兄长们都强上不少。
但他最大的缺点,是年龄。
胡亥太小了。
小到嬴政根本没有考虑过将他列入继承人的人选。
子孙不成器。
嬴政只有求仙。
求长生。
嬴政不记得从他的哪个儿子?还是后妃口中,听说过一句,“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他们妄图规劝他,世上是没有长生的,人都会有生老病死。
嬴政自然不信。
他是见过仙人的。
他的大儿子正是被仙人一句‘此子跟脚不凡,入吾门下,当有得游九重仙境之姿’带走。
他原本没有想要送儿子去求仙问道,那毕竟是他的长子,他怎么可能不看重。
但那段时间,却出了一件事。
他下令驱逐将居住在秦国的楚人统统驱逐。
贬了芈启的官。
承诺会立芈姬为王后的,也将诏书焚毁。
芈姬讥讽他,不仅她是楚人,会一辈子心系楚国,就连他的大儿子身上也有楚系血脉,难道他要连他的长子也一并驱逐了吗?
嬴政大怒,将芈姬关去了北宫。
长子被他留在了身边。
他不希望长子被楚人教坏。
后来,嬴政遇到刺杀,赠了嬴政一样东西,还承诺会庇佑秦国四十年。
嬴政令不到三岁的长子拜仙人为师。
嬴政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个大儿子。
有三十年了吗?
嬴政想了很久。
他这段时日病得太重,思维已经远不能和身体强健时相比较,想起一件事来,还要反应上一段时间,才能想起来。
扶苏被带走那年,是秦王政八年。
父子分别,距离三十年,不过还有半年而已。
嬴政忍不住想,若是长子被他留在身边亲自教导,又能如何?他如今是不是便不会有后继无人的烦恼?
但如今再想这些已经太晚了。
嬴政强撑着身上的难受,坐起身来。
他虽然虚弱,此刻意识清明,还远没有到病重得实在起不来身的地步。
嬴政没有唤宫娥和寺人进殿内。
他披头散发,穿着玄色中衣,赤足踩在地砖上,地砖冰凉,直触脚心。
但嬴政并不在意这些。
这是很难得的。
人越是濒临死亡的时候,就越是向往太阳。
嬴政并不知道,数息之前,沙丘行宫发生了什么。
他近半年很宠信的方士张穆已经在收拾行囊,准备在帝王殒命之前,先逃离沙丘行宫,保住一条小命再说。
但嬴政见到了太阳。
太阳的光也照射到了他身上。
真是暖和。
要是,能直接将他身上溃烂的皮肤治愈,能将他的病症治好,便更不错了。
嬴政想。
但他也知道,这简直是痴心妄想的一件事。
而他身上溃烂的皮肤也不是寻常游医能解决的问题,连夏无且和张穆都束手无策。
嬴政当然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办法解决。
他身上溃烂的皮肤不是寻常病症。
是诅咒!
说起这诅咒的由来,不过又一段不值一提的陈年往事罢了。
那人被嬴政下令烧死前,说这诅咒将伴随他生生世世,令他不止这辈子,就算来生,也忘记不了他的生命中,曾经有过她这样的一个人的存在。
嬴政岂能受此要挟?
他勃然大怒,当即将她的族人和她的好友、她的同门一并处以火刑,彻彻底底的挫骨扬灰。
但罪魁祸首被他下令烧死了。
这诅咒果真也没有半分解除的法子!
嬴政的皮肤,一日日,一年年溃烂,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他只能靠丹药,靠夏无且,靠全国各地搜罗来的方士维续性命。
嬴政已经不抱希望。
他内心忽然翻涌出一阵强烈的杀意。
既然朕不能活,仙人不眷顾朕,朕便不可能独死。
但杀意刚刚涌上心头。
嬴政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他目光一凝。
宫门正对的墙上,忽然冒出一个胖胖的小脑袋。
“嘻嘻。”
一道稚嫩得约莫一两岁寻常稚儿的声音响起。
“找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