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不见，派斯特。”
箭矢派会议结束三天后的某个午时，派斯特正拿着笔，低头在草稿上计算着什么，没有理会呼唤他的精灵，手中动作不停，继续将繁杂至极的公式运算下去。
而站在他旁边的精灵也不恼，靠着门，耐心等待对方做完手中事情。
来者是一位女精灵，不过容貌方面并没有常见女性精灵的柔美，相反，这位女精灵眉眼甚至比某些男性精灵还要锐利，右边眉毛是断眉，被一道渗着白的小疤痕给切割开，金白色短发，脑袋后面还留着条小发辫，给人一种帅气的感觉。
她双手抱胸，静静望着屋内的精灵。
时间过得很快，起码在专心研究着天文问题的派斯特眼中是这样，在他又一次得到了个与预期相差甚远的数后，才烦躁至极的将水墨笔一扔，使劲搓着脑袋看向来者。
话语中不免带上了几分被打扰的不悦：“奥菲克缇，你最近是没事做吗？”
对于对方这般颇为幼稚的迁怒行为，被称作奥菲克缇的精灵只能耸耸肩，拉着一边嘴角很干脆的翻个白眼。
“大天文学家，你知道我在门口站了多久了吗？”说着，她抬手指了指挂在墙上的钟，直勾勾盯着派斯特，继而补充道：“六个半小时，从中午到晚上，连外面的太阳都不愿意等你，你就这样对待我的耐心？”
派斯特可不接受对方的道德绑架，冷哼一声：“纯纯活该，我可没要你等，而且某位精灵不说拜访请帖，甚至连打声招呼都不愿意，既然如此，擅自上门就要有被拒之门外的觉悟。”
“这话是说的有模有样。”
奥菲克缇眉毛一挑，语气带着嘲讽：“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讲贵族礼仪？而且啊，我听说前阵子箭矢派的会议被某精灵大闹一番，耶德利家族的精灵丢了条胳膊，加布里尔家族的精灵没了舌头，那时候某精灵怎么不讲礼仪？”
“......”
派斯特听着，终于是舍得转过身来，正视起很明显是有备而来的对方。
奥菲克缇坦然接受那双异瞳的审视。
气氛一度变得凝重起来。
不过呢，虽然两精灵因为某些不可调和的矛盾，已经有将近三百年没有见面，但还不至于一见面就打起来。
最后，还是派斯特先收起架子，敛下眼帘，转过身的同时开口说道：“许久未见，先进来喝口茶吧。”
说完后，就直接走进屋子里。
女精灵没有任何意外，在对方眼神移开的瞬间，奥菲克缇脸上便露出得逞的笑，轻笑着对空气说了声‘打扰了’后，施施然走进这间可以说是狭小的屋子里。
在比刚才那张书桌还要小的木桌上，两精灵又没头没尾地寒暄了几句。
不过越聊越歪。
眼见话题逐渐偏离，派斯特才皱着眉头，开门见山的说道：“闲话就免了，我们之间也算知根知底，有话就直说，别浪费我的时间。”
难得有闲暇，他还想把之前算错的问题重新算一遍。
面对对方的态度，奥菲克缇无奈的收起话题：“多少年了，你还是急性子。”
当然，她也没有继续废话，下一句话就简单直白地说出了目的。
“我希望你脱离箭矢派。”
“不可能。”派斯特回答的十分干脆，没有留任何情面与余地。
奥菲克缇也知道光凭自己很难说得动对方，嘴巴下意识抿住，但她还是十分耐心继续说道：“派斯特，你骗得谁都不可能骗得了我，你身上的伤很重，上次海祸之潮你几乎一个精灵抗下了整个东海岸......”
即便最激烈的正面袭击被凡妮莎挡了下来，但其余处的情况同样无法忽视，更何况东海岸的恶染世界树还因为蛛网的影响，爆发了数百年难遇的邪魔潮，九头黄金源等阶的巨兽带着数以万计的邪魔，袭击了东海岸最大的居住区。
但是这些，被自己面前的这位守岸人扛了下来。
“少给我扣帽子，当时不只有我，当时还有其他不少守岸人在守。”派斯特皱紧眉头，语气少见重了几分。
但对方却不以为意：“是啊，一个以太之人，带着一堆黄金源和水银海，在海祸之潮和邪魔潮的袭击下守住了东海区最大的居住区。”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咚——————！
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带着愤怒的闷声在屋子中回荡。
派斯特表情狰狞，他盯着自己面前的女精灵，用几乎是吼着的声音喊道：“你知道你口中的黄金源和水银海有多少人死了吗？奥菲克缇，别逼老子骂你！”
下一刻。
对方那带着高高在上的声音传来。
“所以呢，难道用他们的死，可以完全覆盖住你的功绩，你的荣誉，你的所有吗？”
话语甚至有些冰冷。
老实说，奥菲克缇的确不怎么在乎，她作为精灵之森中最高贵层次出身的守岸人，思维与平民出身的派斯特确实不一样。
贵族既然收了平民的供奉，受了平民们敬仰，那贵族就有责任保护平民。
————这是贵族义务
是崇高而神圣的。
因为大规模的恶染，精灵大陆无论是魔力纯度还是资源都远远比不上其他大陆，所以，先不提超凡者觉醒数量，他们培养超凡者的成本会变得极其高昂。
武器，环境，时间，训练，一切的一切，都要去精打细算。
甚至为了让超凡者们晋升，精灵之森还需要让大量劳动力去挖掘魔力晶石，以人工的方式去制造稳定的魔力环境。
不同于其他大陆，精灵大陆的贵族虽然叫做贵族，实际上除了家族中拥有的超凡者数量，大部分贵族与普通家庭的差别就仅仅只有房屋大小，吃喝住行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差距。
即便是身为王爵的贝琳，肉类也不是想吃就能吃，三餐中更多的，还是精灵之森一年十二产的米果配果酱。
有很大一部分贵族甚至还欠着自身属地的债务。
因此，在奥菲克缇眼里那些黄金源和水银海的牺牲都是应该的，他们是吃着平民的肉，喝着平民的血，一步一步登上超凡的。
贵族到该死的时候，就要死。
可派斯特不同，他是平民，是凡妮莎尚未成为最强游侠的一千年前那个黑暗空窗期，在没有任何资源供给下，靠着自己才能一步一步攀升到以太之人等阶的平民。
在高傲的贵族眼里，特别是在奥菲克缇眼中，无论面前的精灵多么强大，都是需要保护的。
这是贵族的义务。
也是这个窒息的环境中，唯一能抚慰他们的虚无之物。
派斯特眼中闪过厌恶。
“令人作呕的傲慢。”
“但我们就是靠着这份傲慢，才能存活到现在的，不是吗？”奥菲克缇表情依旧，说着理所当然的话。
桌子上，那锤在上面的拳头紧了又松，最后，还是像是说服了自己那般收了回来。
思想不同，没必要多费口舌。
所以他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我是不会脱离箭矢派的，老师对我有恩，我不能放着他的后人因为刺杀女王这个罪名而被废除爵位，老师用死换来荣誉，在我死之前绝对不能丢。”
对方同样没有松口：“所以你打算牺牲自己，牺牲你用一千四百年换来的荣誉？牺牲你拼命护着东海岸，换来的赞誉与歌颂？甚至是牺牲生命？”
“无所谓。”
“你受伤了，很严重的伤，而且凡妮莎的状态不稳定，她要是因为刺杀事件对你出手，你会很危险的。”
“那也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说完，派斯特还淡淡补充了一句：“而且说到底，什么荣誉啊，赞誉啊，生命啊，那些都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谈论。”
话落，明明之前一直很有耐心的奥菲克缇忽然攥紧了拳头。
就连语气都有点变了味：“这些，不需要你这个平民去牺牲！”
“呵。”派斯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扯着嘴角，开口反问道：“所以呢？我亲爱的贵族大人，你踏马到底要干什么？我用的自己的东西难不成还需要你的允许不成，妈的管得是不是有些宽了？！”
越说到后面，声音也不免越大，甚至最后一句话还是派斯特吼着说出来的。
对方指甲狠狠刺入皮肤中，声音也有些低落：“我为什么不能管？”
“这话，你应该问问三百年前的自己，而不是来问我。”不知所谓的话从派斯特嘴里说出，带着嘲讽。
安静。
“你退出箭矢派，我加入，到时候就让凡妮莎来找我算账。”奥菲克缇沉着眼眸，语气无比认真的说道。
安静。
派斯特终于被气笑了。
只见他脸上露出了比贵族还要傲慢的笑容，对着奥菲克缇轻轻说道。
“滚，你还不配。”
安静。
“我是认真的。”
“老子也是认真的叫你滚啊！！你特么听不懂是吗！！！”派斯特一手拍开面前的桌子，冲到奥菲克缇面前，抓着她的领子。
狭小的环境中，两人就这么近距离看着彼此的眼睛。
但却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