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礼毕,村民各自散去,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方才的仪式,笑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祖祠门口只剩下寥寥几人,紫灰色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门槛上,将人影拉得细长。
方兴没有急着走。他负手站在祖祠门前的台阶上,目光在姚兴邦和三个新收的弟子之间来回扫过,最后定在了李唐身上。他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姚老,这位名叫李唐的弟子,想必就是前段时间自称夜游神托梦制药的那个娃娃吧。”
李唐心中猛地一紧。此人专门提起这件事,莫不是要来追究他假冒神仆的罪责?
他面上不动声色,手心却微微握紧,目光看向姚兴邦。
姚兴邦神色不变,只是微微躬身道:“正是。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监察大人。”
方兴淡淡一笑,走近两步,微微侧身,在姚兴邦耳边压低声音道:“方某素知姚老藏书颇丰,不过姚老这医书可是禁品,这其中关窍,想必姚老也是知道的。”
姚兴邦心中一顿。看来方兴是把李唐制药的事联系到自己身上了。不过这正好替李道友扛下此事,总比他被盯上要好。
他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抬手假意擦了擦额角:“老朽也是不忍族人受病痛之苦,才犯下如此糊涂,还请监察大人帮忙周旋一二,莫要上报宗门。”
方兴嘿嘿一笑,拍了拍姚兴邦的肩膀:“姚老自是不必担心,这千还乡内,一切皆是方某说了算。不过还请姚老记得方某今日之情。”
姚兴邦郑重抱拳:“监察之恩,老朽定铭记五内,日后但有差遣,老朽必不推辞。”
方兴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扫了李唐一眼,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朝乡里的方向去了。
待方兴走远,张道林才凑上前来,冷哼一声:“哼,姓方的心机深沉,竟拿此事要挟姚老。”
姚兴邦摇了摇头:“矿主大人慎言。你我皆受监察督管,有些把柄在他手中,他也安心。否则他这个监察如何坐得稳?”
张道林嗤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姚老,七号矿洞下面又出问题了。那东西实力不下练气六层,咱与向恒两次出手,都被它击退。咱二人实在拿它不下,还请姚老出手相助。”
姚兴邦闻言,面色微微凝重了几分:“大人客气了,宗门安置老朽在此,本就是助大人看护黑矿,皆是份内之事。”
张道林面色一松:“那张某便在此多谢姚老了。不知姚老何时出手?”
姚兴邦略一沉吟:“今夜子时,老朽必至。”
张道林拱手道了声谢,刚转身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姚老,还有一事。狗剩那娃制药的事,是他二叔姚二郎捅上去的。”
说完,他便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姚兴邦目送他走远,转身对李唐微微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先将姚春游和姚春晓叫到跟前,又叮嘱了几句,明日辰时到小院来,正式习道,今日回去先好好歇着,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两个半大的孩子连连点头,兴奋地跑回家去了。
祖祠门口只剩下姚兴邦和李唐两人。
两人并肩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路边的野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姚兴邦忽然开口:“李道友,今日子时,老朽要去瓦窑堡矿内抓一鬼物。不知道友可有兴趣同行?”
李唐脚步微顿,随即点头:“李某正想见识一番,便有劳姚道友了。”
姚兴邦道:“那道友戌时之前到老朽这里来。子时出发,你我一同下矿。”
李唐应下。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姚兴邦忽然道:“对了,狗剩那二叔……”
李唐神色平静地接话:“一介凡人罢了。”
姚兴邦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道友心中有数便好。”
两人在路口分开,姚兴邦朝自家小院走去,李唐则径直回了姚阿牛家。
如今李唐已正式拜入姚兴邦门下,往后白天都要在姚兴邦那里学道法,便无暇再制作药膏了。他打算趁今日得空,将制药的配方和制作方法传授给朱三丫和姚香香。这门手艺是吃饭的本事,不能断。
推开姚阿牛家的院门时,饭菜的香气正好从厨棚里飘出来。朱三丫正在灶台前忙碌,姚香香在一旁择菜,姚阿牛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姚春生坐在院子里劈柴。一家人看到他回来,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狗剩回来了!”朱三丫擦了擦手,招呼道。
“快来,午饭刚好!”
姚阿牛吐了一口烟雾,咧嘴笑道:“三妹,还叫狗剩呢?四爷爷可是给狗剩赐了名了,叫李唐!”
姚香香放下手里的菜,拍着手道:“是的,是的,李唐,李唐!以后咱得叫清风道长了!”
一家人开怀大笑,院子里满是难得的热闹。
午饭比平日里丰盛了许多,白米饭配着红烧肉、青菜炒豆腐、苦瓜蛋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干。李唐吃得慢,放下碗时,他开口将自己打算传授药膏配方的事说了出来。
姚阿牛一愣,放下碗筷:“剩娃子,你说啥?要把药膏的方子教给三妹和香香?这可是一门一辈子不愁吃穿的活路,你真舍得?”
李唐点了点头:“阿牛叔,狗剩的命都是您从乱葬岗上背回来的,咱有啥舍不得的?再说了,以后跟着四太爷学道法,咱还能缺了吃穿?”
姚阿牛想了想,也觉得在理,便笑着点头:“是了是了,你如今可是四爷爷的徒弟,往后身份不一样了。”
姚春生却忽然放下碗,压低了声音:“狗剩,你知道不,这次四爷爷收你为徒,族老们为啥会阻拦?”
李唐看向他:“为何?”
姚春生压低声音:“我听春林哥说,都是你二叔在后面撺掇的。他挨家挨户地去走访族老,说你不是姚家人,说你拜师会乱了辈分,还说你是从乱葬岗捡回来的,沾了晦气!说得族老们都动了心思。若不是四爷爷硬气,这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成。”
朱三丫一听,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该死的姚二郎!他家大哥哥和狗剩娘亲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怎么就出了他这么个黑心肝的王八犊子!把亲外甥卖了不说,如今又来使坏!”
姚阿牛也皱起了眉头,沉着脸没有说话。姚香香气鼓鼓地嘟着嘴,连碗里的饭都不香了。
李唐没有说话,低头慢慢扒着碗里的饭。他的目光落在碗沿上,眼底杀意一闪而过,又迅速隐去。
他没去招惹姚二郎,这厮却几次三番找他麻烦。一而再,再而三,已经不仅仅是“眼红”二字能解释的了。若再任由他这样下去,日后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此人,恐怕留不得了。
李唐放下碗,面上露出一个平淡的笑容:“无妨,二舅他向来如此,咱早都习惯了。”
众人见他神色如常,以为他不愿多提这些糟心事,便也不再多说。午饭在有些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了。
饭后,朱三丫和姚香香收拾了碗筷,李唐便带着她们到院子里,开始传授药膏的配方和制作方法。从草药的辨识、采摘的季节,到处理的步骤、控火的要点,李唐讲得仔细,朱三丫听得也认真。
日头渐渐偏西,紫灰色的暮光笼罩了姚家村。李唐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在心中默默算了算时辰。戌时将至,该去姚兴邦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