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要带上他们三个?”
萧致远站在玄关,左手一个包,右手一个包,肩膀上还挂着个奶瓶袋,像个移动货架。他尽力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绝望还是露了出来:“我是说……毕业典礼现场那么多人,万一他们闹起来……”
“是呀,不可以吗?”沈薇正在给女儿萧糖糖戴那个水钻小王冠,闻言头也不抬,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
萧致远觉得后脖颈一凉。“当当当……当然可以!”他赶紧挺直腰板,连肩膀上的奶瓶袋都跟着晃了晃,“带,必须带,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全家总动员!”
沈薇这才转过脸来,嘴角含着笑,眼神却分明在说:算你识相。
萧糖糖已经等不及了,转了个圈,公主裙的纱质裙摆蓬起来,像一朵粉色的云。“爸爸看我!”她仰着小脸,水钻在灯光下闪啊闪,两只手拎着裙角,踮着脚尖,“奶奶说我是今天最漂亮的小公主!”
“对对对,你最漂亮。”萧致远敷衍着,目光已经落到两个儿子身上,瞬间瞳孔地震,“萧龙萧虎!你俩在干什么?!”
萧龙和萧虎这对双胞胎正互相扯对方的领带。萧龙扯歪了萧虎的,萧虎就用小胖手去拽回来,一来一回,两张一模一样的圆脸上都写满了超乎年龄的严肃,仿佛在进行什么事关国家安危的拉锯战。
“他先扯我的!”萧龙指着弟弟。
“是你先踩我鞋的!”萧虎立刻反击,小短腿还配合地跺了两下地板。
“我没有!”
“你就有!”
眼看着两个小肉球就要扭打在一起,萧致远赶紧蹲下来,一手一个扶住他们的小肩膀:“别扯了别扯了,今天要乖,知道吗?妈妈毕业,我们要当……”
“安!静!的!小!天!使!”三个孩子异口同声,萧糖糖还举手做了个“耶”的手势,把王冠差点甩飞出去。
这是出门前沈薇给他们排练了三遍的口号。萧致远看着三张天真无邪的脸,心里直打鼓。一岁多的孩子,安静?天使?他想起上周带他们去超市,三个人坐在购物车里抢一包饼干,嚎叫声穿透了整个零食区,收银员阿姨后来见了他就绕道走,连保安都多看了他两眼。
“致远,你别一副要上刑场的表情,”沈薇走过来,伸手正了正他的衣领,顺便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两下,拍掉根本不存在的灰,“待会儿到了现场,你负责萧龙,我负责萧虎,糖糖自己管自己,她已经是大姑娘了,对吧糖糖?”
“对!”萧糖糖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我一岁半了!”
“你是一岁,”萧致远无奈地纠正,“两个月,离半岁还远。”
“外公说过了生日就算半岁!”小姑娘逻辑清晰,眼神里写满了“你懂什么”。
门铃叮咚响了。
萧致远像得了特赦令一样冲去开门,沈父沈母果然站在外面。沈母抱着一大束香水百合。
“快快快,别迟到了!”沈母一进门直奔孩子们,把花往萧致远怀里一塞,弯腰就去捏萧糖糖的脸,“哎哟我的乖乖们,今天可真漂亮!外婆给你们带了气球,待会儿在车上吹!”
沈薇接住被塞过来的花束,低头闻了闻,眼里溢出笑意:“妈,都说了别买花了,礼堂门口肯定有人卖。”
“那不一样,”沈母头也不回,正忙着把气球从纸袋里掏出来,“妈买的,是妈的心意。你读这个书读了三年,熬了多少夜,我跟你爸都看在眼里——”
沈父板着脸走过来,拍拍萧致远的肩:“致远,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爸。”萧致远下意识立正站好。对这位岳父,他始终保留着三分敬畏,虽然沈薇总说她爸就是纸老虎。
沈父又看看三个孩子,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严肃的话。但萧糖糖已经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外公!我的王冠歪不歪?”
沈父低下头,严肃的表情瞬间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藏着的笑意:“不歪,糖糖最漂亮。”
“那外公抱我!”小姑娘得寸进尺,两条小胳膊张开,像只扑棱翅膀的粉蝴蝶。
沈父弯腰把她抄起来,萧致远分明看见岳父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两家人都特别喜欢这个闺女。
当初岳母还让薇薇隔几年给她再生了孙女,这次一定要姓沈,为此她看见糖糖就说一遍……生怕闺女反悔。
沈母把鲜花递给沈薇:“拿着,待会儿拍照用。终于毕业了!”
沈薇点头,眼圈微微有点红,但她很快眨眨眼把情绪压下去。当初她决定读硕士的时候,两家大人其实都有点犹豫——她在那场意外里大难不死,身体才养好没多久,读书,费脑子。沈母不想让闺女读书,看着她失望的眼神,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闺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拦着我跟谁急”。
“妈,”沈薇接过花,声音软下来,“谢谢你。”
“谢什么,”沈母摆摆手,转向萧致远,“致远啊,今天主持大局,你负责看好这三个,让薇薇风风光光上台领证,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萧致远连忙点头,一把拽住已经偷偷往门口溜的萧龙,“你给我回来!鞋还没换好!”
“爸!萧虎推我!”萧龙回头告状。
“我没有!他自己要跑的!”萧虎瞪圆了眼睛,一脸无辜。
一岁多的孩子心眼跟筛子一样,他这个总裁斗不过,自拜下风。
沈薇走过去,在双胞胎面前蹲下来,一手一个按住他们的小脑袋:“听着,你们俩今天谁表现好,回家有巧克力吃。谁捣乱,下周去游乐园的资格取消。”
两个小胖墩对视一眼,瞬间安静了。萧致远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
“走吧走吧,”沈母推着众人往门口走,“车停楼下了,我跟你爸开了一辆,致远你开一辆,正好坐得下。”
出了门,萧糖糖趴在沈父肩头,兴奋地指着楼道窗户:“外公你看!太阳公公出来了!”
“嗯,太阳公公也恭喜妈妈毕业呢。”沈父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萧致远把萧龙萧虎塞进安全座椅,两个小家伙蹬着腿叽叽喳喳。
“爸爸,毕业是什么?”萧虎问。
“就是……妈妈学完了所有东西,可以拿一个证。”
“像外婆去超市给钱有小票那样吗?”萧龙接话。
萧致远噎了一下:“差不……多吧。”一天十万个为什么,他头疼。
“那妈妈以后是不是天天在家了?”萧虎眼睛亮了。
“对,以后天天在家陪你们。”沈薇从前排探过头来,伸手捏了捏小儿子的脸蛋,“怎么,不想让妈妈陪?”
“想!”双胞胎异口同声,后排的萧糖糖也跟着喊“想!”三张嘴巴同时发声,音量堪比小型爆炸。
萧致远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车闹腾。沈薇坐在副驾,侧头望着窗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阳光从车窗斜斜打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她决定读研的那个晚上,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申请表格,笔拿起来又放下。那时候萧糖糖刚会走路,双胞胎还在爬行垫上满地乱爬,家里永远像打过仗一样。
“我怕我坚持不下来。”她说。
“怕什么,”他当时正被萧龙揪着裤腿要抱抱,一只手还拎着给萧虎冲的奶瓶,“家里有我,你想读就读。”
沈薇当时笑了,那笑容有点苦:“要是毕不了业,我就……”
“你就什么?”他问。
“我就把这三个小讨债鬼统统退货。”
当然她从没退过。每次熬不下去,反而是三个孩子轮流爬到她腿上,一个揪她头发,一个抢她笔,最小的那个含着奶嘴冲她流口水地笑。她就在这种兵荒马乱里又写完一页论文,凌晨三点抱着电脑在客厅踱步背文献,哄睡了三个娃的萧致远迷迷糊糊出来倒水,看见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来回走,嘴里念念有词。
“沈薇。”他忽然开口。
“嗯?”
“毕业快乐。”
沈薇转过头来,目光从他脸上滑到后视镜里,后视镜里映着三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萧糖糖正企图把自己的王冠摘下来给萧虎戴上,萧虎不领情,扭来扭去地躲。
“谢谢,”她说,声音轻轻的,“也谢谢你们。”
萧致远伸手过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沈薇没抽回去,只是反扣住他的手指,指尖有点凉。
“对了,”沈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当初说好了,等我毕业,就带爸妈出去旅游,让他们好好歇歇。你订好行程了吗?”
“订好了,下周三的机票,去三亚。”
“算你靠谱。”沈薇笑了一声。
后座传来萧龙的尖叫:“萧虎你又踩我脚!”
“我没有!是糖糖的鞋碰到我了!”
“你们两个烦不烦!”萧糖糖老气横秋地训斥弟弟们,“妈妈说了,今天要当安静的小天使!”
“可是你先——”
“我什么都没做!”
沈薇叹了口气,转过头,用那种让萧致远毛骨悚然的温柔语气说:“三位小天使,谁再吵一句,回家巧克力减半。”
车厢瞬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萧致远的心跳声。
他偷偷看了一眼沈薇的侧脸,心想:老婆毕业了,接管沈氏,夫妻俩带全家旅游,给父母腾二人世界……这日子,总算要消停点了。
然后萧虎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涕泡吹出来,萧龙笑得前仰后合,萧糖糖捂着鼻子往后躲,安全座椅上的三个人再次乱成一锅粥。
萧致远默默握紧了方向盘。
嗯。不消停。但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