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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大明岁时记 > 第580章 乱兵劫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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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剌人的号角在暮色里哑了下去,德胜门的硝烟还没散尽,城根下却先起了另一种骚动。

最先发难的是城南的散兵。这些人原是溃败的卫所兵,丢了建制,手里却还攥着生锈的刀枪。日头刚擦着西城墙,他们就踹开了南锣鼓巷的酒肆,掌柜的刚把账本藏进米缸,就被一枪托砸在额头,血顺着鼻梁流进嘴里,又咸又腥。“给老子拿酒!”带头的满脸胡茬,军甲斜挂着,露出胳膊上青黑的刺青,“城都快破了,还藏着给谁喝?”

酒肆里的酒坛被摔得粉碎,酒液混着碎瓷片流到街上,醉醺醺的兵卒又踹开隔壁的布庄。老板娘抱着刚绣好的嫁衣缩在柜台下,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绸缎往怀里塞,有个瘦猴似的小兵还扯走了她女儿的银项圈,项圈上的长命锁“当啷”掉在地上,响声在混乱里格外刺耳。

“住手!”街角传来怒喝,是刚从城楼换岗的王铁蛋。他肩上还扛着没卸的甲胄,火铳的枪管烫得能烙饼。那伙散兵见他只有一人,哄笑着围上来:“老东西,别多管闲事!瓦剌人都要进城了,留着这些破烂给谁?”

王铁蛋没说话,端起火铳就扣了扳机。铅弹擦着带头胡茬的耳朵飞过,打在布庄的门板上,木屑溅了那人一脸。“老子儿子是前哨,死在土木堡时,怀里还揣着给我缝的护膝!”他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纸,“你们穿的甲,是他同袍的血染红的;你们抢的布,是百姓连夜织的!要脸吗?”

胡茬兵被镇住了,却仍嘴硬:“城破了都是死,不如快活一天!”

“城破了?”王铁蛋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的伤疤,“老子守了四十年城,比你们吃的盐都多!瓦剌人要是能进来,老子这颗头给你们当夜壶!”他指了指布庄老板娘,“把东西放下,滚回城楼补防,既往不咎。不然——”火铳“咔嗒”一声上了膛,“这铳子没长眼。”

散兵们面面相觑,有个年轻的悄悄把绸缎往柜台上放,胡茬兵啐了口唾沫,最终还是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老板娘从柜台下爬出来,抱着王铁蛋的胳膊哭:“王大哥,多谢你……那嫁衣是给女儿做的,她男人在东直门守着,说好打完仗就娶她……”

王铁蛋拍了拍她的手,粗粝的掌心蹭掉她脸上的泪:“放心,有咱们在,婚期耽误不了。”转身时,却见街角的阴影里,还有人影在晃动——是几个穿号服的辅兵,正往胡同深处溜,手里拎着从粮店抢的米袋。

他刚要追,就被人拉住了。是于谦的亲卫,气喘吁吁地说:“于大人让您去前敌指挥部,说瓦剌人在西直门外集结,怕是要夜袭。”

“这些乱兵……”王铁蛋皱眉。

“大人说了,先记着。”亲卫指了指腰间的令牌,“等退了瓦剌,再挨个算账。现在要紧的是城防,不能自乱阵脚。”

王铁蛋狠狠瞪了眼那几个消失在胡同口的影子,跟着亲卫往城楼走。路过张屠户的铺子时,见门板被卸了两块,里面传来争吵声——张屠户举着剔骨刀,正跟两个兵卒对峙,案板上的猪肉被扔得满地都是。“这肉是给城楼上弟兄留的!”张屠户脸红脖子粗,“你们敢动一块试试!”

“老子饿了三天了!”兵卒举着刀反驳,“当官的顿顿有肉,凭什么咱们啃树皮?”

王铁蛋刚要上前,却见刘婶端着铜壶过来,往地上泼了瓢热水,蒸汽腾起时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她把壶往地上一顿,“要吃肉是吧?跟我去城根!刚才瓦剌人退的时候,丢了十几只马,于大人让炖了给弟兄们分,够你们吃三顿的!”

兵卒们愣住了,张屠户也收了刀。刘婶叉着腰:“抢百姓的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去砍瓦剌人的马腿!现在跟我走,管够!”

那两个兵卒对视一眼,把刀插回鞘里,跟着刘婶往城根走,背影透着几分不好意思。王铁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乱兵虽可恨,但终究不是铁石心肠,或许是饿极了,或许是吓慌了。

到了指挥部,于谦正对着城防图皱眉,见他进来就问:“南锣鼓巷怎么样?”

“拿住几个,跑了几个。”王铁蛋把刚才的事说了,“刘婶用马肉把人引去城根了。”

于谦点点头,在图上西直门的位置画了个圈:“瓦剌人就盼着咱们内乱。传令下去,各坊巷设巡查队,百姓和士兵混编,百姓认人,士兵拿枪,再发现劫掠的,先捆了扔去填护城河。”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让伙房把马肉分匀了,城楼上的、巷子里的,一人一份,不分官阶。”

王铁蛋领命出去,刚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喧哗——是刚才那伙抢布庄的散兵,被巡查队捆了押过来,胡茬兵嘴里还骂着,却被亲卫一脚踹在腿弯,“扑通”跪下。

于谦从指挥部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军法吗?”

胡茬兵梗着脖子:“城都要破了,还讲什么军法!”

“城破了,也轮不到你抢百姓。”于谦指着旁边哭哭啼啼的布庄老板娘,“她女儿的男人在守东直门,昨天中了三箭还在垛口上站着。你抢他的嫁衣,对得起身上的号服吗?”

胡茬兵的脸白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拉去东直门,”于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分量,“让他去给那姑娘的男人当辅兵,什么时候把欠的绸缎织回来,什么时候解绑。”

其他几个散兵吓得直哆嗦,纷纷把抢的东西往外掏。于谦看了眼那些绸缎、米袋,对亲卫说:“还给原主,再各赏二十军棍——记着,打在背上,别伤了筋骨,明天还要上城楼。”

夜色渐深,德胜门的火把连成了长龙。城楼上,士兵们嚼着马肉,听着城下巡查队的脚步声;巷子里,百姓们把门板重新装回铺子,刘婶的铜壶还在街头冒着热气,时不时有晚归的士兵过来讨碗茶汤,她总是多舀两勺糖。

王铁蛋站在垛口边,摸着怀里女儿绣的护膝,忽然觉得这城比白天更结实了些。乱兵是毒瘤,得剜,但剜的时候,也得留着几分余地——毕竟,他们也曾是爹娘生的,也曾扛着枪往前冲过。

远处的瓦剌营地亮起了火把,像条毒蛇盘在黑暗里。但王铁蛋不怕了,他知道,只要城根下的茶汤还热着,只要百姓和士兵还能一起站在胡同里抓乱兵,这城,就塌不了。

王铁蛋在东直门的垛口上站到后半夜,胡茬兵就蹲在他脚边搓草绳,搓得手心冒血泡也不敢吭声。城楼下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响,正是三更天。瓦剌人的营地静得诡异,只有风卷着沙砾打在城砖上,呜呜咽咽像哭。

“爷们,”胡茬兵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嫁衣……真对不住。”他从怀里掏出块皱巴巴的绸缎,是抢来的云锦,边角还沾着酒渍,“我娘当年给我媳妇做嫁衣,也是这样的料子,红得像庙里的供布。后来她难产走了,嫁衣还压在箱底……”

王铁蛋没回头,目光盯着远处的黑影:“知道对不住就好。等退了瓦剌,去布庄给老板娘磕个头,再把你搓的草绳卖了,凑钱赔她。”

胡茬兵把绸缎往怀里揣了揣,搓绳的手更使劲了:“我要是死在这儿,麻烦爷们把这块布给我娘捎回去,就说……就说我没给她丢人。”

话音刚落,瓦剌人的号角突然炸响,比昨夜更急,像有无数把刀在天上劈。城楼下的火把瞬间亮成一片,亲卫的吼声穿透夜色:“瓦剌人攻城了!各就各位!”

王铁蛋抄起火铳,胡茬兵也蹦起来,捡起地上的长枪,手还在抖,却死死攥着枪杆。箭雨“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有支箭擦着胡茬兵的耳朵钉在垛口上,尾羽还在颤。他没躲,反而往前冲了半步,把枪捅进了一个刚爬上城楼的瓦剌兵胸口。

“好小子!”王铁蛋笑着拍了他一把,火铳“砰”地响了,又撂倒一个,“这才像个当兵的!”

厮杀声里,忽然听见城下传来哭喊。是南锣鼓巷的张屠户,举着剔骨刀往城根跑,后面跟着几个百姓,有的扛着木板,有的拎着水桶。“王大哥!我们来送家伙!”张屠户的嗓子喊劈了,“于大人说城砖不够,让我们拆门板补!”

胡茬兵看着那些百姓扛着门板往城墙上递,有个穿红袄的小媳妇,正是布庄老板娘的女儿,怀里还抱着捆刚搓好的麻绳,绳头系着块红布——是从嫁衣上撕下来的。

“你看,”王铁蛋往城下努嘴,“人家没记恨你。”

胡茬兵的脸涨得通红,突然扯开嗓子喊:“都躲开!我来!”他抱起块门板,像举着面盾牌,硬生生把一个瓦剌兵撞下了城楼。血溅在他脸上,他抹了把,又冲上去。

天快亮时,瓦剌人的攻势才歇了。城楼上的尸体堆了半尺高,胡茬兵靠在垛口上喘气,甲胄被砍得稀烂,却咧着嘴笑——他手里攥着支箭,箭杆上缠着块红布,是那小媳妇扔给他的。

“爷们,”他把红布解下来,小心翼翼地包在云锦外面,“我好像……能活着给我娘捎东西了。”

王铁蛋刚要说话,就见于谦带着亲兵上来了,靴底踩着血,却依旧挺直腰杆。“清点伤亡,修补城防,”他的声音透着疲惫,却很稳,“伙房的粥快好了,让弟兄们轮流下去喝。”

走到胡茬兵面前时,他停了停:“听说你杀了三个?”

胡茬兵忙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是……是爷们教得好。”

于谦笑了,从怀里掏出块干粮,是掺了麸子的麦饼:“吃了,接着守。等仗打赢了,我让布庄老板娘给你娘也做块云锦,算朝廷赏的。”

胡茬兵接过麦饼,眼泪“吧嗒”掉在饼上。他忽然明白,于大人不是要治他的罪,是要把他心里那点歪念头掰过来——就像王铁蛋说的,城破了也不能抢百姓,因为这城里的一砖一瓦,一布一米,都连着无数个像他娘、像小媳妇这样的人。

日头爬上城墙时,刘婶带着几个婆子上城了,提着大桶的米汤,里面还卧着鸡蛋。“都给我张嘴!”她用勺子敲着桶沿,“王铁蛋,你那护膝磨破了,我给你缝了个新的,棉絮塞得厚,防箭!”

王铁蛋接过护膝,粗布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针脚里还沾着线头。他往腿上一绑,暖和得直发热。

胡茬兵捧着碗米汤,看见布庄老板娘站在刘婶身后,手里拿着件新做的坎肩,青布面,里子是棉花。她见他望过来,把坎肩往他怀里一塞:“穿着吧,城上风大。我家那口子说了,昨天多亏你帮忙递枪……”

胡茬兵的脸比朝霞还红,刚想说谢谢,就见远处的瓦剌营地又有了动静。他把碗一放,抄起长枪:“来了!”

这次,他没抖,像棵钉在城砖上的树。王铁蛋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城下扛着门板跑来的百姓,忽然觉得这乱兵劫掳的糟心事,倒像块磨刀石——把那些钝了的、锈了的,磨得重新发亮。

风卷着血腥味吹过,却盖不住米汤的香。王铁蛋摸了摸腿上的新护膝,“安”字被体温焐得发烫。他知道,只要这城上的人还肯为百姓拼,城下的百姓还肯为士兵熬粥,就没有破不了的围,没有守不住的城。

至于那些走岔了路的兵,或许有一天,也能跟着这碗热汤,找回自己该站的地方。

胡茬兵握紧长枪时,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却比刚才稳了太多。他转头看见布庄老板娘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块没绣完的帕子,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刺绣的姑娘。

“躲远点!”他吼了一声,声音虽糙,却带着护着人的意思。老板娘被他吼得愣了愣,随即笑了,把帕子往他怀里一塞:“给你擦汗的,别总用袖子抹,埋汰。”帕子上绣着半朵牡丹,线还没理干净,却透着股暖乎乎的劲儿。

王铁蛋在一旁看得直乐,用火铳桶了捅胡茬兵的腰:“行啊,这就有姑娘给你送帕子了?”

胡茬兵的脸“腾”地红了,把帕子胡乱塞进怀里,转身就朝着爬上来的瓦剌兵冲过去,枪尖稳稳扎进对方的铠甲缝隙。他动作不算利落,却比刚才狠了三分——像是怕慢一步,那半朵牡丹就要被血污溅脏。

于谦站在城楼中央,手里的令旗挥得沉稳。见有新兵慌了神往后退,他也不骂,只是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扔过去:“裹上,风大,别冻着。”那新兵愣了愣,抓着带着体温的披风,忽然就定住了脚,重新举起了刀。

刘婶带着婆子们在箭雨里穿梭,把米汤碗往士兵手里塞。有个小丫鬟被流矢擦破了胳膊,疼得眼圈发红,刘婶一把将她拉到盾阵后,掏出怀里的草药嚼烂了按在伤口上:“忍忍,这草止血快,比金疮药管用。”小丫鬟咬着唇点头,转眼就又端起碗,往最前面的士兵那儿跑。

日头升到头顶时,瓦剌人的攻势弱了些。胡茬兵靠在垛口上喘气,怀里的帕子被汗浸得发潮,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看,见牡丹没脏,才松了口气。王铁蛋递给他水囊,见他这模样直撇嘴:“至于吗?回头让老板娘给你绣朵新的。”

“不用!”胡茬兵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这朵就好。”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块皱巴巴的云锦,往王铁蛋手里塞,“爷们,帮我收着,别让血溅上了。”

王铁蛋挑眉接过,往怀里一揣:“算你小子有良心。”

正说着,城下传来欢呼声——是西直门的援兵到了,领头的是个穿银甲的少年将军,骑着白马,枪上挑着瓦剌头领的头盔。

“是英国公的儿子!”有士兵喊起来。

于谦挥了挥令旗,声音穿透喧嚣:“开城门!合兵反击!”

胡茬兵眼睛一亮,抄起长枪就想冲:“我也去!”

王铁蛋一把拉住他:“急什么?”他指了指布庄老板娘站的方向,“先把帕子还人家,说声谢。”

胡茬兵愣了愣,脸又红了,却还是攥着帕子跑了过去。远处的厮杀声里,隐约能听见他结结巴巴的道谢声,和老板娘清脆的笑。

王铁蛋看着这一幕,摸了摸怀里的云锦,忽然觉得这城墙上的血与汗,混着那半朵牡丹的香,倒比任何时候都让人踏实。他举起火铳,对着天空放了一枪,喊声响彻城楼:“弟兄们,冲啊——”

枪林箭雨里,那半朵没绣完的牡丹帕子,在胡茬兵怀里随着动作轻轻晃,像一团小小的火苗,烧得比城楼上的旗帜还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