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铁砣,沉沉砸在铺子凝滞的空气里。“不该收的东西”,“身份不明的人”——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刮擦着人紧绷的神经。
小树端着水瓢的手僵在半空,忘了动作。灶膛里灰烬下那铁盒的轮廓,墙根旧物里那本深蓝色的册子,天井里晃荡的空烟盒,阁楼上那只冰冷的眼睛……这些破碎的、不祥的片段,瞬间在这两句话的逼问下,串联成一张无形而紧绷的网,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建设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目光微微沉敛,迎着赵铁柱审视的视线,摇了摇头,语气平稳:“赵同志这话,我不太明白。我开这糖铺,小本生意,收的都是街坊送来换糖的破烂家什,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再就是些废铜烂铁,纸壳旧书。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街面上收破烂的也收,能有什么不该收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根下那堆东西,语气带着点自嘲的坦然:“至于人,来铺子里的,除了街坊邻居,就是些走街串巷、拿点零碎换糖吃的孩子。身份不明的……这年月,谁没事往我这破糖铺里钻?就算有生面孔路过,讨碗水喝,问个路,那也是常有事,问完就走,算不得‘找’我。”
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合情合理,将“收东西”和“接触人”的范围,都限定在了最寻常、最无害的范畴里。既没完全否认,也没留下任何可供指摘的具体把柄。
赵铁柱浓眉一挑,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向前迈了半步,离建设更近了些,那股子带着户外劳作气息的、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汗味的压迫感,也随之逼近。“林建设,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最近风声,你也该知道些。有些旧社会的残渣余孽,不老实,总想搞点小动作,藏点不该藏的东西,联络些不该联络的人。你这铺子,临街背巷,人来人往杂,又做着这收旧换糖的营生,最容易藏污纳垢,鱼目混珠。”
他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铺子,尤其在那扇通往小天井的隔扇门和阁楼入口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瞬。“我们既然来了,就是掌握了一些情况。你最好老老实实,有什么说什么。主动交代,和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可不一样。”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孙干事,此时也扶了扶鼻梁上那副显得过大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得更细,目光在墙根那堆旧物上逡巡,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着,钢笔笔帽已经取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随时准备记录。他的观察更加细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挑剔的审视,仿佛在评估每一样东西的“成分”和“来历”。
小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强迫自己低下头,装作害怕又茫然的样子,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师傅的每一丝反应。
建设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赵铁柱这番话里的分量。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辩解,而是微微侧身,伸手虚引了一下墙根那堆东西,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点无奈:“赵同志既然这么说,那我也不敢隐瞒。铺子里眼下有的,就是这些。都是街坊送来,还没顾上处理的。两位同志既然不放心,尽管看,尽管查。但凡有一样违禁的、不该有的,我林建设认罚。”
他这话说得坦荡,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反倒让赵铁柱噎了一下。工作组的任务是“了解情况”、“发现问题”,但直接上手翻检一个普通居民、合法经营户的家当,尤其是在对方如此“配合”的情况下,是需要更充分理由的。而且,那些东西就堆在明面上,乍一看,确实就是最寻常不过的旧货,一眼就能看个大概。
赵铁柱哼了一声,没接“认罚”的话茬,目光却钉在了那本深蓝色的册子上。“那是什么?”他下巴朝那边抬了抬。
“哦,那个啊,”建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一件最普通的物件,“是老街坊何守业家送来抵糖钱的。他儿子前些年没了,家里就剩他一个孤老头,日子难。前些天拿了这个,还有那个军用水壶,一个破药罐子,换了几斤糖。说是他儿子留下的旧书,没什么用,放着占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走过去,弯腰拿起那本册子,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然后转身,径直递向赵铁柱。“赵同志要看看?”
这个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犹豫或遮掩,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本无足轻重的“旧书”。
赵铁柱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去。册子入手颇沉,深蓝色的布面已经陈旧磨损,边角起毛。他皱着眉头,随手翻看起来。
孙干事也凑近了些,目光跟着赵铁柱翻动的书页移动。
小树的心缩紧了。他记得册子里那些看不懂的外国字,记得那些奇怪的图表,更记得最后那页触目惊心的、被撕掉的痕迹。
赵铁柱粗大的手指,一页页翻过那些泛黄发脆、印着密密麻麻外文和复杂图纸的书页。他脸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显然,他看不太懂,但这不妨碍他意识到这东西的“不寻常”。在如今这个时候,一本满是“洋文”和“图纸”的旧书,本身就是值得怀疑的物件。
翻到最后一页,那参差不齐的撕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两人眼前。
赵铁柱的手指停在撕痕边缘,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建设:“这怎么回事?怎么少了一页?”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质问,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孙干事也立刻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建设,手里的钢笔握得更紧了。
小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建设脸上却适当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困惑和回忆的神色,他微微蹙眉,看着那撕痕,沉吟道:“这个……送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何老头拿来时就说,可能是他儿子以前翻看时不小心撕坏了,或者是被老鼠啃了。年头久了,又是旧书,有点破损也正常。我当时也没在意,反正就是论斤称的旧纸价钱。”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旧书,破损,老鼠,老人记不清——这些都是最常见、最难以深究的理由。
赵铁柱盯着那撕痕,又盯着建设坦然的脸,显然在判断这话的真假。他又翻回前面几页,指着那些外文和图纸:“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你看得懂?”
建设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赵同志说笑了,我一个大老粗,制糖的手艺是祖传的,勉强认得几个字,哪看得懂这些洋文洋码?何老头说是他儿子以前上学用的书,兴许是算学,兴许是别的什么。我收来,也就是当旧纸壳,攒多了卖给废品站,换个块儿八毛的。”
他再次将册子的“用途”和“价值”,拉低到最不起眼的“废纸”层面。
赵铁柱和孙干事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疑虑。这本册子本身确实可疑,但林建设的解释,也挑不出明显的破绽。东西是“何守业”这个有据可查的街坊拿来的,理由充分(抵债、孤老),对内容的“无知”也符合一个普通手艺人的人设。至于撕掉的一页,更是死无对证。
“这个何守业,住哪里?”赵铁柱沉声问,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条线。
“就住榆钱胡同最里头,独门小院,门口有棵老槐树的那家。”建设回答得很快,很具体,“赵同志可以去问问,街坊都知道。他儿子是前些年……在南边没的。”
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叹息。
赵铁柱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何守业”、“榆钱胡同”等字样,又重重划了几笔。然后,他将册子合上,却没有立刻还给建设,而是拿在手里,目光再次扫向墙根下其他东西。
“那个水壶,药罐,都是他的?”
“是,一起拿来的。”建设点头。
“别的呢?就这些?”赵铁柱追问,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包山货杂粮。
“还有些,是平时零散收的,不值什么。”建设指了指那堆杂物,“再就是昨天去东市,顺便买了点山货杂粮,天冷,存着过冬。”他说着,很自然地走过去,拿起那包粗黄纸包的干货,解开绳子,露出里面黑褐色的、干巴巴的菌子,“您看,就是些山木耳,晒干的,不值钱。”
干货暴露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山野特有的菌类气味。赵铁柱瞥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又看向那两挂干瘪的菌子和一小袋杂粮,都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这趟“突击”,并没有抓到预想中显而易见的把柄。但他并不死心,目光在铺子里再次逡巡,最终,落在了通往阁楼的木梯和那块盖板上。
“上面是什么?”他抬了抬下巴,问。
“阁楼,堆些不用的破烂家什,换季的被褥,还有些早年间的制糖模子。”建设的回答依旧流畅,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平时很少上去,灰大。”
赵铁柱盯着那盖板看了几秒,忽然抬脚,向木梯方向走了两步。“上去看看。”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小树的呼吸一滞,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褪得干干净净。阁楼!那个铁皮盒子虽然被师傅扔进了灶膛,可昨夜那窥视的眼睛,那小心翼翼的移动,那仓促逃离的痕迹……上面会不会还留下什么?而且,师傅今早上去过,钉了气窗,还“捡到”了铁盒。如果被他们发现异常……
建设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犹疑,但很快就被一种坦然的无奈取代。“上面灰大得很,又乱,怕是脏了两位同志的衣服……”
“少废话!”赵铁柱不耐烦地打断他,已经走到了木梯旁,抬头看着盖板,“让你开就开!”
孙干事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木梯和盖板的结构。
建设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走到木梯边,伸手抓住盖板边缘,用力向上一推。
“嘎——”
盖板被推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和朽木的沉闷气味,再次涌了下来。
赵铁柱不等建设动作,自己抓住木梯,试了试稳固,便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他身形粗壮,爬梯子的动作却相当敏捷,很快,上半身就探入了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孙干事在下而仰头看着,没有立刻跟上,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个手电筒,拧亮了,一道昏黄的光柱射入阁楼入口,照亮了入口附近一小片杂乱堆放的旧物轮廓。
上面传来赵铁柱走动的声音,踩得楼板“吱呀”作响。然后是翻动东西的声响,杂物被拖开,灰尘扑簌簌落下来一些。
“都堆的什么破烂!”赵铁柱闷声闷气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不满和嫌弃。
手电筒的光柱在阁楼里晃动,不时照亮堆积的旧桌椅腿、蒙尘的箱笼、卷起的破草席,以及一些黑乎乎、形状古怪的金属模具轮廓。
孙干事在下而等了片刻,也攀着木梯,爬了上去。他比赵铁柱小心些,动作也轻,但楼板依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小树站在下面,一动不敢动,只觉得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他不敢抬头看,只死死盯着自己的脚面,耳朵却捕捉着阁楼上的每一点声响。翻动声,脚步声,偶尔的对话声(很模糊,听不清),还有赵铁柱不耐烦的咳嗽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阁楼上的动静渐渐小了,似乎检查得差不多了。
终于,木梯再次“吱呀”响动,赵铁柱先退了下来,头上身上都沾了不少蛛网和灰尘,脸色更黑了些,嘴里骂骂咧咧:“妈的,全是灰!能藏个屁!”
接着,孙干事也下来了,同样灰头土脸,但他手里除了笔记本,还多了一样东西——一小片深蓝色的、巴掌大的、撕得不太规则的碎纸片。纸片很旧,边缘发毛,上面似乎有字,但距离远,看不真切。
小树的心猛地一沉。那颜色……和那本册子几乎一样!
孙干事用两根手指捏着那片碎纸,就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然后,他走到建设面前,将纸片递到他眼前,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建设:“这纸,你见过吗?在哪儿撕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讯般的意味。
纸片很小,很不起眼,但此刻,在昏黄的手电光下,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烫着所有人的视线。
建设的目光落在那片深蓝色的碎纸上,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清晰的愕然。那愕然如此真实,以至于小树都愣了一下。
“这……”建设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纸片,就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眉头紧紧锁起,“这纸……看着是有点眼熟。像是……那本册子用的纸?”
他抬头,看向赵铁柱和孙干事,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和不确定:“可这……怎么会撕碎了,落在阁楼上?那册子拿回来,我就随手搁在下面了,从没拿上去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