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尤其当这黑暗并非来自夜色,而是来自人心头那层驱不散的阴霾。村口打谷场,火把的光芒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将十几个沉默肃立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
“烛火”小队即将出发。
赵虎拄着一根新削的、更结实的木棍,独腿站得笔直,胸膛微微起伏。他换上了一套相对干净的旧军装,外面套着不知从哪找来的、带着霉味的深色粗布外套,背上背着大刀,腰间挂着两颗边区造手榴弹和一把磨得锃亮的刺刀。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独眼中的火焰比火把更亮,燃烧着复仇的渴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的紧绷。
站在他身边的是老猫。老猫额头的绷带换成了小块的膏药,身上的伤口被仔细包扎在衣服下。他背着一支保养良好的三八式步枪(弹药有限),腰间的皮带上挂着匕首、水壶和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本子。他的独眼扫视着即将同行的队员,眼神冷静如冰,又锐利如刀。
小队一共十二人。队长是赵特派员,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便装,挎着驳壳枪,神情严肃。队员包括老猫、赵虎、两名从军区警卫连抽调的精锐侦察兵(一个叫山鹰,一个叫岩羊)、三名懂些地质和草药知识的本地籍战士(负责环境观察和基础样本采集)、两名背着沉重木箱和奇怪仪器的技术兵(由钱工和王先生紧急培训过,负责操作简易辐射探测仪和环境取样器),还有两名负责携带额外补给和药品的支援兵。
王先生没有来送行,据说正在指挥部的地下室(临时改建的屏蔽室)里,与钱工一起加紧破解箱子数据的剩余部分。陈教授身体依旧虚弱,但坚持来到了村口,他交给赵特派员一个用蜡密封的竹筒,里面是他根据报告和现有数据,对污染区可能出现的能量异常现象、危险区域识别以及基础防护要点的摘要。
吕副主任站在队伍前,没有冗长的讲话,只是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沉声道:“同志们,‘烛火’之责,重于千钧。你们是眼睛,是耳朵,是探路的手杖。记住三点:安全第一,情报第二,遇敌不恋战。每隔十二小时,如条件允许,通过携带的备用电台发送一次简短的安全信号。如果遭遇无法应对的危险或发现重大情况,立即撤回,保存有生力量。根据地,等你们回来。”
“保证完成任务!”赵特派员带头,众人低声应和,声音不大,却透着决绝。
火把熄灭,队伍如同融入夜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离开村口,向着西北方向,那片被死亡和未知笼罩的土地进发。
二蛋没有去送行。他靠在自己病房的窗前,隔着糊着麻纸的窗棂,隐约看到村口火把熄灭,人影消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他也想去,想亲眼看看那片土地变成了什么样子,想为牺牲的战友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多看一眼。但腿上沉重的石膏和身体里不时传来的隐痛,无情地提醒着他现实的桎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回到那张堆满了纸张、炭笔和简易地图的桌子前。这是他的“战场”。吕副主任给他的任务——回忆、标注、分析——现在是他唯一能做的贡献。
桌上摊开着根据地能找到的最详细的区域地图(依然很简略),旁边是他自己用炭笔在粗糙草纸上绘制的、更加零碎的记忆草图:石匠铺矿洞的位置、青龙背撤退的路线、野狼峪山谷的地形、滴水岩和老君庙的相对方位、遭遇安德森的那条溪谷、发现小马驹他们的战场、以及最后逃向柳洼村的大致路径……
他拿起炭笔,闭目凝神,努力将那些恐惧、痛苦、血腥的画面暂时剥离,只提取出纯粹的地理信息:这里有一个陡坡,那里有一片密林,某处岩石有特殊的裂缝,某个山谷的回声很奇怪……他将这些细节,一点一点,标注到地图上,或者补充到自己的草图上。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每一次回忆,都不可避免地牵扯出那些他不愿触碰的情感。画到野狼峪时,孙排长牺牲时的呐喊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标注滴水岩时,那幽蓝脉动的光芒和地底恐怖的嘶鸣再次让他头皮发麻;想到老君庙,安德森虚弱的面容和关于“收割协议”的警告让他心头发紧。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停。他知道,老猫、赵虎,还有“烛火”小队的其他同志,正走在他用记忆描绘出的、充满危险的道路上。他的每一笔,都可能帮助他们避开一个陷阱,识别一个地标,或者找到一处水源。
不知不觉,天已大亮。灰白的光线透过窗纸,将屋内照得一片朦胧。二蛋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恶心袭来,眼前发黑。他连忙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拿起旁边军医留给他的、泡着古怪草药的水碗,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陈教授在一位小战士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进来。他看到二蛋苍白冒汗的脸色和桌上堆积的草图纸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
“二蛋同志,别太勉强自己。”陈教授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声音依旧虚弱,“回忆和整理需要耐心,也需要……保持一定的心理距离。你可以试着,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绘制地图的匠人,只是客观地记录地形地貌,暂时不去想那里发生过什么。”
二蛋点点头,这个方法或许有用。
陈教授拿起他刚刚标注的一处地点——那是老君庙后山,信标所在的山坡。“这里……你标注了‘地面板结变色’、‘植物瞬间枯萎’,还画了奇怪的符号?”
“嗯,”二蛋指着自己画的几个扭曲的线条和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感觉,那里的能量,好像是从地下‘吸’出来的,地都变白了,草一下子就成灰了。那些符号……是我在箱子里的报告上看到的类似标记旁边,自己瞎画的,觉得可能有关联。”
陈教授仔细看着,推了推眼镜:“你画的这个……有点像报告里提到的‘能量虹吸效应’的简化示意图。那个信标,很可能就是在主动抽取局部的地脉能量,试图建立屏蔽或引导场。你观察到的现象,非常关键。”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将二蛋的草图临摹下来,在旁边做了注释。
“教授,‘烛火’他们……能找到有用的东西吗?能阻止污染扩散吗?”二蛋忍不住问出心底最大的忧虑。
陈教授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科学地说,如此大规模的地质能量扰动和污染,一旦发生,就像山火燎原,想完全‘阻止’已经不可能了。我们现在能做的,是‘监测’、‘评估’、‘隔离’和‘适应’。”
他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烛火’的任务,就是去摸清这场‘山火’烧到了哪里,火势如何,有哪些危险的火星还在飘。然后,我们才能划出隔离带,告诉人们哪里不能去,哪些水不能喝,如何尽可能地保护自己。至于未来……”他叹了口气,“可能需要很长时间,这片土地才能慢慢自我修复,或者……永远留下伤痕。”
永远留下伤痕。这句话像一块冰,砸在二蛋心里。
“那……敌人呢?‘奥丁之手’真的完了吗?”二蛋想起吕副主任提到的移动加密信号。
陈教授的脸色更加凝重:“从技术角度看,黑石口的主设施被毁,核心研究人员和大量数据很可能一同湮灭,这对他们绝对是毁灭性打击。但是,像这种规模和层级的项目,通常会有异地备份、分散的研究小组,甚至……可能有未被启动的备用基地或潜伏人员。那些信号……很麻烦。如果真是残党,说明他们仍有组织,仍有活动能力,甚至可能……仍掌握着部分危险的技术或样本。”
他压低声音:“王先生私下跟我提过,根据他了解的一些零散国际情报,‘奥丁之手’背后的支持网络非常庞杂和隐秘,与多个国家的极端势力、军火商、甚至某些唯利是图的科学狂人有联系。一次实验失败,未必能根除他们。”
更大的阴影,似乎并未随着爆炸而消散,只是潜入了更深的水下。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通讯员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急迫:“陈教授!二蛋同志!指挥部紧急通知,请立刻过去!‘烛火’队发回第一次联络了!情况……有些异常!”
二蛋和陈教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紧张。这么快就有消息了?是发现了什么?还是遇到了危险?
二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腿上的石膏却让他动弹不得。陈教授连忙让通讯员和小战士帮忙,搀扶着二蛋,三人急匆匆地向指挥部所在的祠堂赶去。
祠堂里气氛凝重。吕副主任、几位参谋,还有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的钱工和王先生,都围在一台嗡嗡作响的、带着耳机的无线电设备旁。操作员正在紧张地调整旋钮,试图滤除杂音。
看到二蛋他们进来,吕副主任点了点头,示意他们靠近。
“收到的是预定好的简短安全信号,表示队伍已抵达预设侦察区域边缘,人员安全。”赵特派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负责通信解读,“但是……信号非常微弱,背景噪音极大,而且……夹杂着一种规律性的、不是自然产生的低频脉冲干扰。技术兵尝试发送确认码,但对方似乎没有收到,或者……无法回复。”
信号微弱?强干扰?无法确认?
“位置能确定吗?”吕副主任问。
操作员指着地图上一个用红铅笔圈出的区域,位于柳洼村西北方向约十五里处,正是二蛋他们当初逃出污染区的那片丘陵与焦土的过渡地带边缘。
“还有,”赵特派员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困惑,“在信号完全中断前,技术兵隐约听到背景音里,有极其短暂的、类似……金属刮擦岩石?或者……某种机械运转的、非常轻微的噪音?不像是自然声音,也不像我们已知的敌方装备常见声响。”
金属刮擦?机械运转?在污染区边缘?
王先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根据破解出的部分设备日志,‘奥丁之手’在一些次级节点和外围监测站,部署过小型自动化维护或取样机器人,用于高危环境作业。描述中提到,其移动时会产生特殊的、低噪音的履带或机械足摩擦声。”
自动化机器人?在污染区活动?
祠堂内瞬间一片死寂。如果“烛火”小队遭遇的不是残存的敌人,而是仍然在按照预设程序、或者被残党重新激活的自动化致命机器……
“立刻尝试所有频段,持续呼叫‘烛火’!命令他们,如发现任何非自然移动物体或不明机械,立即隐蔽,避免接触,优先撤回!”吕副主任厉声下令,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
然而,无线电那头,只有一片越来越强烈的、充满诡异脉冲的沙沙声。
“烛火”刚刚亮起,便似乎遭遇了预料之外的、来自那片蚀化之地的第一缕阴风。而二蛋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滴入清水的墨迹,迅速晕染开来。他知道,那片土地吞噬的,远不止生命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