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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禾的指尖悬在那幅羊皮地图上方,久久未落。指尖之下,代表长沙国都城“临湘”的墨点,在昏黄光影中似在微微搏动,如同一个隐于皮下的毒瘤。

苏沐禾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历史的“既定”走向——巫蛊之祸的血色阴影,将在不远的未来吞噬无数生命,包括身后这位曾叱咤风云的冠军侯至亲。

然而,“既定”是否意味着不可改变?自己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与霍去病这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假死”南行,是否已在不经意间,扇动了改变洪流的翅膀?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能做的,便是用尽所知所学,陪他在这历史夹缝中,劈开一条生路,或许……也为这天下,挡去一些既定的灾厄。

“阿朔,”他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带着穿越者特有的、抽离又入微的洞察,“如果长沙国境内这股暗流,并非意图裂土称王,而是在为某种更庞大、更隐蔽的东西……输血呢?”

霍去病转身。烛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影投在墙上,像一柄随时要出鞘的刀。即便是易容改装,收敛了战场上的凛冽杀伐,那刻入骨子里的锐气与统帅的威压,仍在不经意间流露。“说清楚。”

“公孙贺的门客,田仲。”苏沐禾的目光从地图移向霍去病绷紧的下颌线,脑海中迅速比对已知历史碎片与眼前现实。公孙贺,这位后来的丞相,其子公孙敬声引发的巫蛊大案,是历史课本上惨痛的一页。田仲此人史书不载,但此刻出现,绝非吉兆。“他出现在蛮部与长沙国中人的交易现场,太过扎眼。是公孙贺本人已涉足这滩浑水,还是门客背主私谋?若是后者,长沙国这边的人,凭什么相信一个随时可能被主子清理的门客能保守秘密?若是前者……”他顿了顿,气息微凝,仿佛看到了历史潜流下更狰狞的脉络,“那这潭水的深度,恐怕能淹未央宫的台阶。而这样的同盟,要的恐怕不止是南疆的金矿,而是能撬动整个天下的杠杆。”

霍去病眼底寒光骤聚,并非全然明了苏沐禾话中那份源于“先知”的沉重,但他直觉到了其中可怖的份量。他走到案前,手指重重按在那个墨点上,仿佛要透过纸背,按住其下奔流的毒血。

“所以张成私运的,不止是掺铅的金饼,还有精铁矿砂。寻常走私,用不上这等品相的矿料。除非……他们私下冶炼的,是军械,是甲胄。”他抬眼,与苏沐禾目光相撞,那目光里有求证,更有破釜沉舟的决绝,“有人想在南疆的阴影里,铸一把能捅破天的剑。”

窗外梆子响过三更,寒意渗入窗缝,却不及此刻两人心中推演出的寒意凛冽。

就在这时,庭院外传来三声极有节奏的叩击——两急一缓,是郑文归来的暗号。

郑文闪身而入,带着一身夜露与尘土气,面色凝重如铁。他二话不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摊在案上。里面是半片焦黑的皮革残片,边缘不规则,质地特殊,以及几粒暗沉如铁锈的砂砾。

“漓水渡口下游三里,废弃窝棚。”郑文言简意赅,声音压得很低,“渡口被清理得很彻底,连车辙都用新土掩过。但这东西卡在烂木缝里,水冲不走。”他指了指皮革,“还有这砂子,散在窝棚角落,不仔细看以为是寻常泥土。”

霍去病拈起那片皮革,就着跳跃的烛火细看。烙印残缺模糊,但纹样古朴诡异,绝非长沙国官制印记,亦非汉军中常见标识。

那半个似“甲”似“申”的刻痕,透着一股冷硬的规范感,更像某种隐秘组织的内部编号或等级标记。

苏沐禾则小心捻起一粒矿砂,在指尖搓摩,感受其粗糙与重量,又凑近鼻端轻嗅,甚至用舌尖极轻地尝了一下,眉头立刻蹙紧:“铁砂,而且是经过初步筛选提纯的精矿砂,里面混杂了铅末。这种品相和杂质搭配……不是南疆本地粗陋的冶炼技术能搞出来的东西。” 他脑中飞快闪过现代矿物学知识,这种配比,更像是为了某种特定合金或铸造工艺准备的原料。

“来源只有两种,”霍去病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要么,南疆还有我们没发现的、技术超出预期的秘密矿场和冶炼点;要么……”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是从更远的地方运来,临远城,或者长沙国境内某处,只是一个中转站或加工点。” 他看向苏沐禾,寻求更专业的佐证,“掺铅是为了虚增金饼重量,骗蛮部的金子,或降低成本。那这些特意运来的精铁矿砂呢?铸剑?造甲?还是……”

话未说尽,一股寒意已悄然弥漫,室内空气凝如铁石,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普通的私盐、铜钱走私,与私运军械原料,性质天差地别。

后者,是真正动摇国本、图谋不轨的铁证。

四更天,天地至暗,正是黎明前最寒冷、最黑暗的时刻。

水玉坊方向率先有了动静。一道黑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如同经验丰富的壁虎,从后院一处堆放杂物、极少人注意的檐下悄然滑出,落地无声,迅疾无比地贴近墙根阴影,朝着吴府方向快速移动。其身形矫健,动作流畅且极具效率,绝非普通盗匪或江湖客。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吴府围墙外另一方向的暗巷中,另两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越而入,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或观察,仿佛对府内布局了如指掌,毫不犹豫地直奔内院那间还亮着微弱灯光的厢房——正是吴阳养病所在。

“鱼咬钩了。”暗处,霍去病的声音冷澈如冰,不带一丝情感波动。他如同潜伏的猎豹,早已将自身气息与环境融为一体。

精心布置的陷阱骤然收口。

两名闯入者身手确实矫捷,反应极快,却万万没料到,就在领先那人手指即将触到厢房门扉的瞬间,脚下看似平整坚固的青石板地砖猛地一陷!并非精巧机关,而是白日里就被巧妙抽松了基座,看似完好,却承不住骤然加大的踩踏力。那人猝不及防,重心一歪。几乎在同一刹那,两侧原本寂静无声、仿佛无人的厢房耳房,门窗猛地洞开,数道蓄势已久的身影如猎豹般扑出,手中兵器并非夺命的刀剑,而是浸了油、顶端裹着厚布的短棍,以及专门用于擒拿的坚韧渔网!

“唔!”闷哼声被刻意压低在喉咙里。闯入者临危不乱,扭身险险闪开最先罩下的渔网,反手间,腰间短刃已然出鞘,刃光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凄冷致命的弧线,直取最近一名伏击者的咽喉!

招式简洁狠辣,带着明显的军中搏杀风格,却又比寻常军士多了几分江湖死士的诡谲与阴毒。

伏击者似是早有预料,不闪不避,左手腕一翻,一面小巧却结实的包皮圆盾恰到好处地挡住刃尖,发出沉闷的“夺”一声,右手短棍借着前冲之势,狠狠砸向对方持刀的手腕!

另一边,第二名闯入者也被迅速缠住,渔网虽未第一时间建功,但三根短棍从不同角度刁钻袭来,配合默契,封死了他大部分腾挪闪避的空间。

厢房内,昏黄油灯的光晕下,吴阳依旧“昏迷”在床榻上,对外面的生死搏斗似乎毫无知觉。

苏沐禾与一名暗卫静静立在床尾的暗影里,身形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暗卫手中早已捏着几根细如牛毛、淬过药的银针,目光沉静如古井,透过窗棂的缝隙,冷静地观察着外面的打斗,计算着每一个可能的变化。霍去病则不在室内,谁也不知他们此刻隐于这栋建筑的何处,仿佛消失了一般。

院中的搏斗短暂而激烈。闯入者单兵能力高强,伏击者则胜在配合精妙、以多打少且早有准备,一时间竟僵持不下。但这里毕竟是陷阱核心,更多的、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从院落外围急速逼近——是郑文提前布置的第二层、负责围堵和支援的人手。

先前的闯入者眼中凶光一闪,知道拖延下去绝无幸理,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球状物,作势就要往亮着灯的厢房窗户奋力掷去!显然是想制造混乱,甚至直接杀伤房内人员。

“阻止他!”暗处,一声压抑却充满威严的低喝响起,竟是路博德的声音!这位沙场老将,竟也亲自潜入了府中坐镇指挥。

距离最近的一名伏击者见状,毫不犹豫,不顾自身安危,合身猛扑上去,用身体和手臂死死抱住对方投掷的手臂!那黑球脱手,却因这一阻,力道和方向都偏了,“啪”地一声闷响,砸在了旁边的廊柱上,瞬间爆开一团浓烈刺鼻的灰黄色浓烟,带着浓重的硫磺和某种辛辣药材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咳咳……是障目烟!小心他们趁乱……”

浓烟中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喝、短促的兵器交击和身体碰撞的声音。视线被阻,听觉在混乱中也变得模糊难辨。

就在这烟雾弥漫、人人注意力被吸引的混乱当口,谁也没注意到,厢房屋顶的瓦片,发出了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咯”的一声轻响。

一片瓦被从外面无声移开,一道比先前两人更加瘦小灵活、几乎没什么分量的黑影,如同无骨的泥鳅般,从狭窄的缝隙滑入,悄然落向屋内房梁,整个过程轻灵迅捷,毫无声息。

黑影手中一点幽蓝寒芒在黑暗中微不可察地一闪,一支细如竹筷、淬着剧毒的吹箭,自特制的吹管中激射而出,直取床榻上吴阳露在薄被外的脖颈!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前两人不过是吸引注意、制造混乱的佯攻,这第三位,才是执行致命一击、确保灭口的毒蛇!

寒芒破空,其速极快!

一直静立如同雕像的暗卫动了。他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一直捏在指间的三根银针以“品”字形激射而出,并非射向那支吹箭,太快且细小难以精准拦截,而是射向房梁上那黑影可能移动或藏身的三个关键方位!

同时,他另一只手猛地扯起床榻边垂落的厚重帷帐,灌注内力向前一卷!帷帐并非武器,但在他巧劲之下,却如一片柔韧的云幕,恰到好处地在吹箭路径前展开、包裹!

“叮!叮!叮!”三声细微得几乎不可闻的轻响,银针似乎击中了瓦片或梁木。但那席卷而起的帷帐,却成功裹住了疾射而来的吹箭,强劲的力道带着帷帐向一侧偏转,“咄”地一声闷响,淬毒吹箭深深钉入了床柱,尾羽犹自高频颤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房梁上的黑影显然没料到屋内还有如此警觉且身手高明的护卫,反应也是极快,见一击不中,毫不恋战,甚至不去查看结果,身形一缩,手足并用,就要从原路退回瓦顶。

“留下吧。”

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贴着他耳边响起,带着内劲,直接震入他耳膜。

霍去病如同真正的鬼魅般出现在房梁另一侧,他竟不知何时早已潜藏在此,甚至可能比这刺客更早!没有动用兵器,他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拳捣出,拳风初时并不显得如何刚猛暴烈,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粘滞与沉重,仿佛将周遭一小片空气都凝成了无形的泥沼,精准地笼罩向那瘦小黑影的背心要害。

黑影大骇,全身骨骼似乎发出一阵轻微的爆响,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和速度扭曲,险险避开那致命拳锋,反手间,三枚漆黑无光、显然喂有剧毒的黑钉呈“品”字形甩出,直取霍去病面门双眼和咽喉!同时脚尖在房梁上猛地一点,加速向上窜去,想要硬撞开瓦片脱身。

霍去病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应变,头部微微一侧,险而又险地避过射向眼睛的两枚黑钉,第三枚擦着他颈侧飞过,带起一丝凉意。而他那只捣出的拳头,在对方闪避、发力上窜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微妙瞬间,倏地张开变爪,五指弯曲如钢钩,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黑影即将完全离地的脚踝!

“下来!”

一声低喝,蕴含内劲,直透筋骨。黑影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脚踝处如同被烧红的铁箍瞬间锁死,剧痛钻心,凝聚起来欲要上窜的力道瞬间溃散,整个人被硬生生从房梁上扯落,如同破麻袋般,狠狠砸向下方坚硬的地面!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听得人牙酸。黑影被摔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刚挣扎着欲要起身反抗或寻死,一只穿着寻常布鞋、却仿佛重若千钧的脚,已踏在了他的胸口,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彻底制敌,让其无法发力,又不至于立刻要了他的性命。另一只手则如闪电般拂过对方下颌,“喀”一声轻响,干净利落地卸掉了他的下巴关节,防止其咬碎口中可能藏有的毒囊或咬舌自尽。

这时,院中的烟雾也被迅速用浸湿的布幔扑打、扇动,驱散了不少。视线恢复,只见两名闯入者,一人被短棍砸中后脑,已昏死过去;另一人肩胛骨被击碎,手臂被渔网层层缠住,虽目眦欲裂,却也动弹不得,被迅速制服捆绑。

路博德手持佩剑,大步走入厢房,看到被霍去病踩在脚下的第三人,又瞥了眼床柱上那支幽蓝骇人的吹箭和飘落在地的帷帐,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随即化为战场统帅特有的凌厉:“好手段!声东击西,明暗结合,连环杀招!李兄,苏大夫,幸亏你们料敌机先,思虑周全!”

暗卫已继续隐身,苏沐禾则快步走到床前再次查看吴阳。吴阳虽未清醒,但似乎被方才的动静惊扰,眼皮又剧烈跳动了几下,呼吸也变得比之前更加急促、紊乱,显然状况并未好转。

霍去病脚下微微加力,那瘦小黑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却因下巴被卸,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用一双充满了怨毒、惊惧与不甘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霍去病,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路将军,”霍去病声音冷冽,不带丝毫情绪,“外面两个,仔细搜查全身,尤其是牙齿、衣领、发髻、指甲缝等一切可能藏毒或细小物件的部位,全部清理干净。分开严加看管,不许他们有任何交流或自残的机会。”他顿了顿,“这个,我来亲自问问。”

“好!”路博德毫不迟疑,立刻指挥如狼似虎的兵士将外面两个俘虏拖走,并再次加强了吴府内外的戒备,尤其是这处厢房周围。

霍去病这才俯身,仔细检查脚下这名刺客。此人身材瘦小干瘪,面容极其平凡,毫无特色,属于扔进人堆就瞬间找不到的那种,是天生做暗探杀手的料子。但指节粗大异常,掌心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显然是长期练习某种特殊器械或暗器所致。身上衣物是临远城常见的粗布短打,没有任何标识、纹绣或特殊配饰。

霍去病蹲下身,不顾对方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怨毒眼神,手法专业地迅速检查其耳后、颈侧、腋下、手腕内侧等可能进行易容或带有隐秘刺青、烙印的部位。忽然,他目光一凝,轻轻拨开刺客脑后靠近发际线的一处头发,那里肤色似乎有极细微的不同。

借着灯光仔细看去,皮肤上有一个极淡、颜色几乎与肤色完全融为一体、只有特定角度和光线下才能看清的微小烙印。形状奇特,像是一片卷曲的……桑叶?又像是一根残破的羽毛?线条简洁却有一种古朴诡异的意味。

“这是什么?”霍去病转头问身边的苏沐禾,他自然也看到了那个印记。

苏沐禾蹙眉细看,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不确定:“不像是常见的江湖帮派标记,也不是军中或官府的刺青。风格很古老,也很隐秘……像是一种身份认证,或者某个历史悠久的秘密组织的内部标识。” 他心中隐隐觉得这图案有些眼熟,似乎在某些关于古代秘密结社或方术流派的零散记载中见过模糊描述,但一时无法确切对应。

霍去病眼神微动,不再多问,伸手在刺客身上几处要穴快速点过,以其精纯的内力暂时封住对方内力运行的主要经络,让其难以蓄力暴起。然后,他才示意苏沐禾可以将其下巴关节复位。

“喀”一声轻响,伴随着刺客忍不住的痛哼。

刺客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依旧凶狠如受伤的野兽,但深处已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惊疑不定。他显然认出了眼前这个看似“商队管事”的年轻人绝非寻常人物,那一拳一爪所展现的功力、对战机的把握、以及对敌经验的丰富老辣,远超他之前的预估,甚至比他接触过的许多军中悍将更可怕。这人到底是谁?

“谁派你来的?”霍去病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生杀予夺形成的无形压力,直接笼罩过去,“水玉坊的账房先生?还是……长沙国的某位‘贵人’?或者,是你脑后这印记所代表的主子?”

刺客紧闭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却硬是一声不吭,摆出一副宁死不屈、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半个字的模样。

霍去病并不意外,也不着急,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直指人心中最脆弱之处:“你不说,没关系。你的两个同伴,总会有人开口。你们身上这个独一无二的印记,就是追查你们背后主子最好的路引。临远城就这么大,水玉坊的人跑不了。吴阳也快醒了,他知道的,或许比你们想象的更多。”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入对方眼底,“你现在咬牙不说,等我们顺着线索,查到你真正的家人、师门、或者说你效忠的那个组织……那时,你想说,恐怕也晚了。有些后果,你一个人,扛得起吗?”

刺客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动摇,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顽固和某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覆盖。他依旧沉默,只是将头扭向一边。

霍去病不再多言,知道这种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或核心成员,单靠言语威胁难以短时间内撬开嘴,需要其他方面的压力和时间。他对郑文道:“先带下去,单独关押,你亲自看守,挑最可靠的人手。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有任何机会自残或传递消息。”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从其他俘虏或吴阳口中取得突破,来施加更有效的压力。

郑文点头,召来两名一直守在门外、眼神锐利、显然也是好手的亲兵,将这名此刻如同死狗般的刺客押走。

厢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昏迷的吴阳那略显粗重、不稳定的呼吸声,以及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路博德处理完外面的事情回来,脸色并不轻松,低声道:“李兄,初步检查,这三个刺客身上除了随身的兵器、暗器和那枚烟雾弹,没有任何能直接证明身份的东西。衣物质地普通,没有任何标记。招式狠辣实用,训练有素,有军中路子的影子,但又比寻常军士多了些江湖死士的阴毒诡谲,更像是……专门蓄养训练,用于特殊任务的死士,或者从军中精锐选拔出来、加以特殊训练的‘影卫’之类。”

“死士……影卫……”霍去病咀嚼着这两个词,眼中寒芒更盛,“在临远城,乃至长沙国周边,有能力、有必要蓄养和调动这等层次死士的,屈指可数。他们越是不惜代价、动用这等手段要杀吴阳灭口,越说明……”他看向床榻上气息奄奄的吴阳,语气斩钉截铁,“吴阳知道的事情,足以真正威胁到他们,甚至可能是撬动整个阴谋的关键支点,能要了他们背后主子的命。”

他转向苏沐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吴阳的身体,还能撑多久?最快何时能清醒问话?”

苏沐禾再次上前,仔细为吴阳诊脉,又翻开他的眼睑查看,沉吟片刻,面色凝重地摇头:“‘枯荣散’的毒素被我的药力暂时压制、中和了一部分,但毒性已深入脏腑,损耗了他大量元气。若等待药效完全化开,让他自然清醒,最稳妥恐怕需等到天明之后,甚至更久。但如果……”他看向霍去病,“如果现在用金针刺激他的生机,强行催醒,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或许能换来一盏茶左右的清醒时间。但这样做风险极大,极可能损伤他本就脆弱的神智,导致记忆错乱或缺失,更严重的是,可能引发毒性反扑或脏腑衰竭,直接……要了他的性命。” 作为医者,他必须将最坏的可能说清楚。

霍去病与路博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断。时间,是他们此刻最紧缺的东西。对方一击不成,很可能还有后手,或者会因这次失败而加快其他方面的行动,比如清理更多线索、转移关键人物或物资。等待吴阳自然清醒,变数太大。

“不能等天亮了。”霍去病决断道,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犹豫,“路将军,你立刻加派人手,全城戒严,明松暗紧,做出追查逃犯、加强巡逻的姿态。尤其是水玉坊周边,许进不许出,严密监控,但先不要进去抓人,继续保持包围和高压态势。同时,”他目光幽深,仿佛在布局一盘更大的棋,“将我们成功擒获刺客、吴阳伤势稳定、即将清醒问话的消息,有选择地、‘不经意’地放出去。范围不必太广,但要确保能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路博德眼中精光一闪:“李兄是要……打草惊蛇?逼他们在慌乱中露出更多马脚?或者,逼他们动用更极端、但也更容易被我们捕捉的手段?”

“是,也不全是。”霍去病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我更想看看,除了派死士硬闯灭口这种直接手段,他们面对吴阳可能开口的压力,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是断尾求生,弃卒保车?还是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举动?同时,我也要看看,这临远城内,还有哪些看似置身事外的人,听了这消息后,会坐不住,会露出破绽。” 这是一招险棋,但也是目前打破僵局、引出更多线索的最有效方法。

他转向苏沐禾,目光坚定,带着托付与决然:“阿禾,准备吧。用你的方法,让吴阳现在醒过来。一盏茶的时间,足够了。我只需要问出最关键的一句话,一个地点,或一个名字。”

苏沐禾看着霍去病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床上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吴阳,知道这是无奈之举,也是必要之险。身为穿越者,他更明白情报先机的重要性,有时候,一点关键信息,足以改变整个局面的走向。他重重点头,不再多言:“好。给我半刻钟准备施针和配药。”

半刻钟的时间,在凝重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苏沐禾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选出几枚长短不一的金针,在灯焰上快速燎过消毒。又从一个瓷瓶中倒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用温水化开备用。他的动作稳定而迅速,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准备工作就绪,苏沐禾凝神静气,出手如电,数枚金针精准地刺入吴阳头顶、胸口几处大穴,手法轻重深浅,妙到毫巅。同时,路博德上前,小心扶起吴阳的上半身,苏沐禾将化开的药液缓缓灌入其口中,并以内力辅助化开药力,引导其流向心脉与识海。

很快,吴阳蜡黄如金纸的脸上,涌起一阵极其不正常的病态红晕,眼皮开始剧烈地颤抖,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也出现轻微的痉挛。他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了灵魂最后的力量,一点点睁开了眼睛。

起初,他的眼神涣散无神,瞳孔无法聚焦,茫然地对着虚空。好一会儿,那涣散的目光才艰难地、一点点凝聚起来,逐渐看清了床前站着的霍去病、苏沐禾和路博德三人。

恐惧、绝望、哀求、悔恨……种种复杂到了极致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枯槁的面容和浑浊的眼球。

“吴都尉,”霍去病俯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直接敲打进吴阳混乱脆弱的神识深处,“你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机会再装睡了。刺客刚刚来过,不止一波,目的明确,就是要你的命。我们能救你一次,挡下这次,但挡不了下一次,更挡不住他们对你家人下手。” 他顿了顿,给吴阳一点消化恐惧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语气冰冷如铁,“想活命,想保住你吴家老小的性命,就把你知道的——长沙国那边,真正在背后主持这一切的是谁?张成的上线是谁?水玉坊真正的账目和往来凭证藏在什么地方?——全部吐出来。现在,立刻,这是你唯一的生路。”

吴阳的喉咙里发出更加剧烈的“嗬嗬”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嘴唇哆嗦得厉害,却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身体的极度虚弱,半天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

他的眼球因用力而微微凸出,布满了血丝,死死瞪着霍去病,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怜悯或欺骗。

“说!”路博德忍不住低声催促,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巨大的压力与求生欲交织,终于冲垮了吴阳最后的心理防线。他伸出枯枝般颤抖的手,死死抓住床沿,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抠进木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水……水玉坊……账房……姓陈……”他声音嘶哑破碎,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被碾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他不是主事……真的……真的账册……在……在……”

他的呼吸猛然变得极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转而泛起一片死灰之色,眼神也开始重新涣散。

“在哪里?!”路博德忍不住追问,身体前倾。

吴阳用尽最后的气力,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从牙缝里、用气音迸出最后几个断续的字:“……城……隍……庙……判官……像……底……下……”

话音未落,他猛地身体一挺,张口“哇”地喷出一小口暗红发黑、带着异味的血块,眼神瞬间彻底涣散,头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几不可闻,俨然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苏沐禾立刻上前,手指如飞,连下数针,护住其即将断绝的心脉,又以掌心贴其背心,渡入一丝精纯温和的内力,勉强吊住那缕游丝般的生机。但谁都看得出,吴阳已是命悬一线,随时可能彻底咽气。

“城隍庙,判官像底下。”霍去病迅速重复了一遍,眼中锐利的光芒暴涨,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把,“好个灯下黑!最热闹、香火最盛的城隍庙,人人可见却无人怀疑的判官神像!”

路博德也是精神大振,疲惫一扫而空,转身就要往外走:“我立刻亲自带人去取!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找出来!”

“不,路将军,你不能去。”霍去病伸手拦住他,语气坚决,“你是主将,是此刻临远城明面上最高指挥官。你一动,必然牵动全城目光,打草惊蛇。对方若在城隍庙也有眼线,见你亲自出动,很可能立刻销毁证据或转移。” 他快速分析,“让你的亲信去,挑选几个身手最好、脑子最活、最擅长隐匿侦查的好手,扮作清晨最早的香客,或者干脆扮作乞丐、杂役,混入城隍庙。务必在庙门大开、香客涌入之前,找到判官像,取出真账册!记住,要快,要绝对隐秘,得手后立刻原路返回,不得有任何耽搁或节外生枝!”

路博德瞬间明了其中利害,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霍去病看向苏沐禾,苏沐禾对他微微点头,示意吴阳暂时被金针和内力吊住了最后一口气,但情况已然危殆至极,随时可能断气。

“阿禾,你守在这里,寸步不离,尽量保住他这口气,或许还有用。”霍去病沉声道,目光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极其淡薄、近乎苍白的鱼肚白,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里?”苏沐禾问,眼中带着关切。霍去病肩伤未愈,虽不伤及性命但一夜未眠,精神体力消耗极大。

霍去病望向水玉坊所在的方向,侧脸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冷硬,线条如刀削斧凿。

“我去水玉坊外面看看。账房先生陈某人,此刻一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我要亲眼看看,他是会坐以待毙,还是会……孤注一掷,有所行动。”

说罢,他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已如轻烟般融入门外那将散未散的稀薄晨霭之中,眨眼消失不见。

苏沐禾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回头看了眼床上命悬一线、仅靠金针和微弱内力吊着生命的吴阳,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到桌边,就着残灯如豆的光芒,提笔快速写下几行字,列出几种极为珍稀、甚至可能只存在于传闻中的药材名称——这是他能想到的、或许还能为吴阳强行续命一线的最后尝试。

写完后,他唤来一名在门外警戒的、绝对可靠的路博德亲兵,低声嘱咐其速速送往神蛇山,交给灼,并强调此事关乎重大,务必尽力寻找。

然后,他坐回床边的矮凳上,静静地守着,如同最耐心的守卫。

等待着路博德带回那可能决定胜负、揭开更多黑幕的关键账册;等待着霍去病带回关于水玉坊的新动向;也等待着……这漫长而血腥的一夜过后,即将到来的、注定更加波涛汹涌的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