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门撕心裂肺的嘶吼像一柄淬毒的铁锤,狠狠砸在袁尚的脑子里,将他最后一点侥幸和理智彻底击碎。
内营起火?
粮仓、武库、亲卫营同时起火?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天灾,甚至不是一次简单的奇袭,而是一场蓄谋已久、从内部发起的致命背叛!
“内鬼……有内鬼!”袁尚嘴唇哆嗦着,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庞瞬间化为死灰。
他甚至来不及去想谁是内鬼,因为营外的喊杀声已经如同山崩海啸般扑面而来,彻底淹没了他的思考。
轰隆隆的马蹄声仿佛九天落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一支骑兵,一支数量并不算庞大的骑兵,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轻而易举地撕开了袁军大营混乱而脆弱的防线。
为首一员老将,白发银甲,手中一口大刀在火光映照下,每一次挥舞都卷起一道惊心动魄的血浪。
他身后的骑士们沉默而高效,刀锋所向,人头滚滚,血肉横飞。
他们仿佛不是凡人,而是从地狱杀出的勾魂使者,精准地收割着每一条慌不择路的生命。
袁尚的亲卫们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但在那摧枯拉朽的攻势面前,任何阵型都如同纸糊一般,一触即溃。
恐惧,是会传染的瘟疫。
当第一个士兵扔下武器转身逃跑时,整个营盘的士气便彻底崩塌了。
“保护主公!保护主公快走!”王门嘶吼着,领着几个忠心护卫死死架住已经腿软的袁尚,连滚带爬地向着后营最黑暗的角落逃去。
袁尚此刻哪里还有半分河北公子的高傲与自负,他被浓烟呛得涕泪横流,脚下不时被尸体绊倒,每一次跌倒都发出野兽般的悲鸣。
他甚至推开一个挡在身前的亲兵,任由对方被身后追来的流矢射穿后心,只为给自己争取一息逃命的时间。
外强中干的本质在生死关头暴露无遗,他不是统帅,只是一个被彻底吓破了胆的公子哥。
不知逃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终于渐渐稀疏。
袁尚在一片狼藉的营地边缘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名残兵败将,一个个衣甲不整,神情惶恐,如同丧家之犬。
尽管如此,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让他暂时压下了恐惧,心中甚至生出一丝侥幸:“还好,还好……只要逃出去,回到邺城,我还有机会!”
然而,这丝侥幸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树林,以为暂时安全之时,林中暗处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号角!
“杀!一个不留!”
一支伏兵从两侧的阴影中猛然杀出,为首一将,手持长矛,正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孟坦!
这支兵马数量同样不多,但个个精神饱满,以逸待劳。
而袁尚的残兵早已是惊弓之鸟,刚刚稍稍放下的心弦瞬间崩断,几乎没做任何抵抗便再次溃散。
“又是伏兵!他们到底有多少人!”袁尚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拨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着来路狂奔。
此刻,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哪怕是自己坐骑的马蹄声,都让他觉得是追兵将至,吓得魂飞魄散,不住地用马鞭抽打着胯下已经口吐白沫的战马。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力竭昏厥之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支高举着“蒋”字旗号的军队。
为首大将蒋义渠看到袁尚的狼狈模样,大惊失色,连忙率兵迎了上来。
“主公!末将来迟,罪该万死!”
看到蒋义渠的瞬间,袁尚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
他从马上滚落下来,抱着蒋义渠的大腿嚎啕大哭,哭声凄惨无比,闻者伤心:“义渠!完了!全都完了!我十五万大军……十五万大军啊!竟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全都没了!”
他的哭喊声充满了悲怆与绝望,仿佛真心在为覆灭的大军而哀悼。
然而,在他涕泪纵横的表情深处,却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只想尽快逃离这片地狱的自私与怯懦。
蒋义渠一面安抚着袁尚,一面迅速整顿兵马。
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敌军的部署之周密,远超想象。
“主公,此地凶险,我等需速速撤离,返回邺城再做打算。”
袁尚止住哭声,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神却还在惊恐地四处瞟动,他颤声道:“对,对,回邺城……可是,文将军尚在后方与敌军纠缠,吾等岂能弃之不顾?当在此稍作等候,接应文公业一同撤离。”
他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实则是不想再冒任何风险,更怕自己成为断后的那一个。
蒋义渠久经战阵,焉能看不出袁尚的心思?
他心中暗叹一声,脸上却毫无波澜,郑重抱拳道:“主公金贵之躯,岂能再涉险境!主公安危乃河北之根本。末将愿在此地断后,拼死抵挡追兵,恭迎文将军。还请周昂将军护送主公先行撤退!”
这番话既给了袁尚台阶,又将最危险的任务揽到了自己身上。
周昂立刻会意,上前扶起袁尚:“主公,蒋将军忠义!我等不能辜负他一片苦心,请主公速行!”
袁尚感激涕零地看了蒋义渠一眼,仿佛他是自己最后的忠臣良将,嘴里念叨着“爱卿保重”,便在周昂等人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向着东方疾驰而去。
这短暂的温情之下,是心知肚明的推诿与算计,冰冷得令人心寒。
天色渐亮,晨曦微露,一层薄雾弥漫在山野之间。
逃亡的队伍在寂静的山道上飞奔,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让气氛稍稍缓和。
突然,走在最前方的周昂猛地勒住了战马,他身后的骑兵也接连停下,队伍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袁尚心中一紧,顺着周昂的目光向前望去。
只见在前方不远处的山梁之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军队。
那不是一支普通的军队。
他们跨坐的战马比寻常马匹高大近半,鬃毛卷曲如雄狮,在晨风中发出沉闷的嘶吼,口鼻间喷出的白气清晰可见。
马上的骑士,从头到脚都包裹在厚重的黑色铁甲之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钢铁雕像。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样静静地矗立在晨雾之中,仿佛已经等待了千百年。
一股无法言喻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从山梁上倾泻而下,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呼吸困难。
这支军队,就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鬼军,散发着死亡与绝望的气息。
就在袁尚被这股气势震慑得魂飞魄散之际,那钢铁洪流中,一骑缓缓走出。
为首那人同样身披重甲,但头盔的面甲已经掀开,露出一张年轻而冷酷的面孔。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山道上渺小的袁尚一行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袁显甫,俷,在此恭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