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所城春日的午后总是慵懒的。济仁堂药铺里,老板娘林蕴芝正拨弄着算盘,檀木珠子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堂屋里格外清晰。药香弥漫,混杂着当归、黄芪和陈皮的气味,这味道已经在这条老街上飘了三十多年。
“林掌柜,李科员来了。”伙计阿福撩开后堂的蓝布帘子。
林蕴芝抬起头,正见李致平迈过门槛。这人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熨帖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疏远。
“致平兄今日得闲?”林蕴芝起身相迎,吩咐阿福沏茶。
李致平在八仙桌旁坐下,环顾四周:“还是你这儿清静。县政府那边,唉……”他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包上杭产的烟丝,“家乡带来的,我知道你亲家爱这口。”
林蕴芝接过,指尖触到油纸包上微潮的凉意:“他现在抽得少了,燥邪伤肺,谢过致平兄。”
茶端上来,是武夷山的大红袍。李致平吹开浮叶,啜了一口:“好茶。如今这年月,能静心品茶的日子不多了。”
两人沉默片刻。街对面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卖粿条——热乎的粿条——”声音拉得老长,在春日的暖阳里晃晃悠悠。
“听说,”林蕴芝打破沉默,“县里又要加税了?”
李致平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是加税,是开征新税。房铺宅地税,省里的命令。”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陈县长催得紧,要在一个月内完成清查造册。”
“武平百姓的日子已经够难了。”林蕴芝轻声道,“去年大旱,今年春耕又缺种子,这时候加税……”
“谁说不是呢。”李致平身体前倾,“蕴芝,你是明白人。我李致平虽然是上杭人,但在武平任职这些年,早把这里当第二故乡。看着乡亲们苦,我心里难受。”
这话说得恳切,但林蕴芝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听过亲家朱师爷曾评价李致平:“此人圆滑如卵石,八面玲珑,心里装着一杆秤,专称利害轻重。”
“陈县长那边……”林蕴芝试探道。
“陈石?”李致平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是福州人,省里派来的空降县长。来了半年,张口闭口‘总裁训示’、‘抗战建国’,可知道武平地薄人贫?知道百姓锅里煮的是野菜稀粥?”
言语间的轻蔑毫不掩饰。林蕴芝了然。武平官场素来排外,前几任外地县长都待不长。
陈石来了半年,已和本地势力多次冲突,李致平作为县政府军事科员,又是上杭人——上杭与武平毗邻,言语相通,风俗相近——自然成了本地士绅在官场中的代表。
“听说前日开会,你和陈县长争执了?”林蕴芝问。
李致平摆摆手:“不提也罢。倒是你,济仁堂的铺面不小,这房铺宅地税一开征,每月得多交不少。”
“该交的总要交。”林蕴芝平静地说,“只是担心那些小门小户,一间铺面养一家老小,再添税负,怕是……”
“你心善。”李致平感慨,“可陈县长不这么想。他说‘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还搬出《抗战建国纲领》,说一切为了前线。”他忽然压低声音,“蕴芝,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致平兄请说。”
“陈石这次是铁了心要征这笔税。但武平的情况特殊,历年税赋册籍混乱,田亩、房产从未彻底清查过。若真查起来……”李致平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恐怕要出乱子。”
林蕴芝心头一跳。她听懂了言外之意:李致平在暗示抵制。
“致平兄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李致平恢复常态,端起茶盏,“只是感慨罢了。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听说你前阵子救了东街刘铁匠的儿子?”
话题转得自然。两人又闲聊片刻,李致平起身告辞。送他到门口时,林蕴芝注意到街角有两个短打扮的汉子朝这边张望,见李致平出来,便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那是……”林蕴芝问。
“哦,保安队的弟兄,陪我出来走走。”李致平轻描淡写,但林蕴芝看出来了,那是他的私人护卫。
回到柜台后,林蕴芝重新拨弄算盘,却怎么也静不下心。她想起亲家的叮嘱:“蕴芝,时局要乱。李致平这人可用但不可信,陈石……太刚易折。咱们开药铺的,只管治病救人,少掺和官场是非。”
可在这乱世,谁能真正置身事外?济仁堂三代经营,治好的病人遍布武平,也织就了一张庞大的人情网。林蕴芝三十二岁守寡,独力撑起家业,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她隐约感到,李致平今日来访,不只是送烟丝那么简单。
县政府议事厅里,烟雾缭绕。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县长陈石居首,左侧是县政府各科室主管,右侧是地方士绅代表。李致平坐在陈石斜对面,慢条斯理地翻着一份文件。
“诸位,”陈石敲敲桌面,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戴金丝眼镜,面色严肃,“省府急电,为充实抗战经费,决定在全省开征房铺宅地税。我县须于四月前完成清查,五月开征。”
会议室里响起低语。财政科长黄文焕推了推眼镜:“县长,时间是否太紧?武平山多地少,户籍混乱,短期恐难完成清查。”
“困难自然有,但抗战大业,容不得推诿。”陈石语气强硬,“此事由军事科牵头,保安队配合,务必按期完成。”
众人目光投向李致平。他合上文件,抬起头:“县长,卑职有一事不明。”
“讲。”
“房铺宅地税按什么标准征收?税率几何?减免条件如何?”李致平问得平和,“武平历经匪患,前些年潘顺荣之乱,许多房契地契毁于兵火。若按现有册籍征收,恐失公允。”
“这些细则省里会有明文。”陈石道,“当务之急是启动清查。”
“卑职以为不妥。”李致平缓缓道,“细则不明,如何清查?百姓问起来,我们如何作答?若胡乱清查,引发民怨,谁来承担?”
这话说得客气,但绵里藏针。陈石脸色微沉:“李科员,执行命令便是。”
“卑职正是为执行命令着想。”李致平寸步不让,“武平民风彪悍,前车之鉴不远。民国二十七年冬,因加征壮丁费,下坝乡民围攻乡公所,死伤数十人。若此次再草率行事……”
“李致平!”陈石提高声音,“你是在威胁本县?”
会议室骤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李致平站起来,微微鞠躬:“卑职不敢。只是身为武平官员,有责任提醒可能的风险。”他环视众人,“在座诸位都是武平人,应该比我更清楚百姓疾苦。去年旱灾,今年春荒,此时加税,无疑是雪上加霜。”
几个士绅代表微微点头。陈石看在眼里,脸色更沉。
“抗战时期,哪个百姓不苦?前线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后方百姓出钱出力,天经地义!”陈石也站起来,“李科员若觉为难,本县可另委他人。”
这话已是公开警告。李致平却笑了:“县长误会了。卑职既然领命,自当尽力。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万一出了乱子……”
“出了乱子,本县负责!”陈石截断话头。
会议不欢而散。李致平走出县衙时,几个士绅跟了上来。
“致平兄,陈县长这是铁了心啊。”说话的是商会副会长刘秉坤。
李致平掏出烟斗,慢悠悠装上烟丝:“刘老,您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尽力。”
“可这税要是真征起来……”刘秉坤欲言又止。
“放心。”李致平点燃烟斗,深吸一口,“武平的事,还得武平人自己说了算。”
众人心领神会,各自散去。李致平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望着暮色中的武所城。城墙破败,几处垛口已经坍塌,这是潘顺荣兵变时留下的痕迹。他想起民国三十年五月那个夜晚,潘顺荣带人攻进县城,杀了十九个福州籍官员……
“李科员,还不下班?”身后传来声音。
李致平回头,见是秘书室的周文书,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学究。
“就回。”李致平笑笑,“周老先生,您看今日这会……”
周文书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李科员,听老朽一句劝,莫与陈县长硬顶。他是省里派来的,有背景。”
“多谢关心。”李致平拍拍周文书的肩,“我心里有数。”
目送周文书蹒跚离去,李致平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当然知道陈石有背景——陈石的姐夫在省财政厅任职,这也是陈石敢在武平强力推行新政的底气。但李致平也有自己的算盘。他在武平经营多年,保安队里有他的人,地方武装头目多半与他有交情,就连中山的潘顺荣,当年也曾与他有过往来。
更重要的是,他嗅到了机会。抗战进入第四年,国府财政吃紧,加税势在必行。但这税怎么征、征多少,里头大有文章。陈石想靠征税在省里表功,他李致平何尝不能借抗税收拢人心?
正思忖间,一辆黄包车停在面前。车夫压低草帽:“李科员,林掌柜请您去济仁堂一趟,说是有急事。”
李致平眼神一凝:“知道了。”
济仁堂后堂,灯火通明。林蕴芝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账册,眉头紧锁。
“李科员到了。”阿福通报。
李致平撩帘进来,见林蕴芝神色凝重,便问:“出什么事了?”
林蕴芝将账册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李致平翻开,是济仁堂历年的药材进出记录。但其中几页用红笔做了标记。
“这是?”
“我亲家从广东带回的消息。”林蕴芝压低声音,“省里确实要开征房铺宅地税,但税率未定,由各县自拟方案报省备案。另外,有一笔特别补助——征税得力者,可提取两成作为地方行政经费。”
李致平眼睛一亮:“消息可靠?”
“亲家经商多年,在省城、羊城都有些熟识的老关系。”林蕴芝点头,“致平兄,陈县长这么急着征税,恐怕不只是为了抗战。”
“当然不是。”李致平冷笑,“两成提成,数目不小。而且只要开了这个头,以后每年都有。”他合上账册,“蕴芝,多谢。这个消息很重要。”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和陈县长斗。”林蕴芝正色道,“武平经不起乱了。潘顺荣才死了多久?百姓刚缓过气来。”
李致平看着她:“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能不能和陈县长好好谈谈?税可以征,但缓一缓,等夏收之后。税率定低一些,减免条件放宽一些……”
“蕴芝,你太天真了。”李致平摇头,“陈石不会听的。他需要政绩,需要在省里表现。至于武平百姓死活,与他何干?他是福州人,做完这一任就调走了。”
林蕴芝沉默。她知道李致平说的是实情。
“那你有何打算?”她问。
李致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蕴芝,你觉得武平现在最缺什么?”
“安定。”
“不。”李致平缓缓道,“是希望。百姓看不到希望,才会跟着潘顺荣那种人造反。如果有一个既能抗税,又不至于让省里派兵来剿的办法……”
“你要做什么?”林蕴芝警觉起来。
“放心,我不会做潘顺荣第二。”李致平笑笑,“我只是想给武平争取一个公道。陈石要征税,可以,但必须按武平的实情来征。这个道理,得让他明白。”
离开济仁堂时,已是深夜。武所城沉睡在夜色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李致平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间不起眼的茶铺,此刻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茶铺里坐着三个人:保安队副队长赵大勇,下坝乡乡长吴老三,还有东留镇的地方武装头目钟四。见李致平进来,三人齐刷刷站起来。
“坐。”李致平摆摆手,自己在主位坐下。
“李科员,陈石头那边怎么说?”赵大勇性子急,开门见山。
“铁了心要征。”李致平给自己倒茶,“一个月内清查造册。”
“狗日的!”吴老三骂了句粗话,“下坝去年旱得颗粒无收,现在青黄不接,加税不是要人命吗?”
钟四比较冷静:“李科员,您拿个主意。弟兄们都听您的。”
李致平环视三人:“你们手下能凑多少人?”
赵大勇想了想:“保安队我能拉出三十个心腹。”
“下坝能出五十个青壮。”吴老三说。
钟四伸出两根手指:“东留二十个,都是见过血的。”
“不够。”李致平摇头,“陈石从省里带来一个警卫班,十二个人,都是精锐,配冲锋枪。县政府还有二十几个警察。”
“那怎么办?”
李致平手指蘸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武所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闹,就得闹大,大到陈石压不住,大到省里不得不重视。”他顿了顿,“但不是硬拼,是借力。”
“借谁的力?”
“百姓的力。”李致平眼中闪过精光,“陈石不是要清查房产吗?好,咱们帮他清。但清出来的结果,得让全城百姓都知道——哪家铺面该征多少税,哪家宅子要加多少捐,一笔一笔,贴在城门口。”
三人面面相觑。赵大勇最先明白过来:“妙啊!这样一来,谁家税重谁家税轻,一目了然。不公平的地方……”
“就会有人闹。”吴老三接话。
钟四却皱眉:“可要是陈石强行镇压呢?”
“所以需要第二手准备。”李致平压低声音,“大勇,你去联络中山、民主、下坝几个乡的保安队,让他们以训练为名,三月中旬集中到城外。老三,你组织些人,到时候在城里响应。钟四,你的人负责控制东门和西门。”
“李科员,您这是要……”赵大勇呼吸急促。
“不是造反。”李致平平静地说,“是兵谏。陈石一意孤行,激起民变,我作为地方官员,不得不带兵入城维持秩序。到时候,征税的事自然就黄了。”
茶铺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噼啪作响。许久,吴老三舔舔嘴唇:“干了!反正横竖是个死,不如拼一把。”
赵大勇和钟四也重重点头。
“记住,”李致平叮嘱,“不要伤人,尤其不能伤陈石。目标是税册——征兵册、田赋册、税务簿据,找到就烧。只要没了这些册子,征税就无从谈起。”
“日期?”
李致平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三月十七。那天陈石要去省里开会,不在县衙。”
计划就这样定下了。送走三人后,李致平独坐茶铺,看着跳动的灯焰,心中并无波澜。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武平,是民国二十五年,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满怀理想。如今十年过去,理想早已磨灭,剩下的只有算计和野心。
但他不后悔。在这乱世,要么吃人,要么被吃。陈石想拿武平当垫脚石,他李致平偏不答应。
三月初,武所城的空气开始紧张。
县政府贴出告示,宣布开征房铺宅地税,要求全城房铺宅地所有者在三月十五日前到指定地点登记。告示贴出的当天,就被撕得粉碎。第二天补贴,又被撕。
陈石勃然大怒,命令警察局派人看守告示栏。这下没人敢撕了,但围观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一间铺面每月加征五元?抢钱啊!”
“我家老宅传了三代,凭什么要交税?”
“听说中山那边已经闹起来了……”
流言如野火蔓延。李致平冷眼旁观,暗中推波助澜。他让手下人在茶楼酒肆散布消息:陈石征税是为了中饱私囊,省里给的税率本来很低,是陈石擅自加码。
这消息半真半假,却最能煽动人心。不到三天,全城都知道陈县长要借征税发财。
三月十日,陈石把李致平叫到办公室。
“李科员,外面的流言,你听说了吗?”陈石开门见山。
李致平一脸茫然:“什么流言?卑职这几日忙着清查准备工作,没太注意。”
陈石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端倪。但李致平神色坦然,无懈可击。
“有人说本县擅自加征税率,中饱私囊。”陈石缓缓道,“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李科员可有线索?”
“竟有此事?”李致平故作惊讶,“卑职马上让人去查。”
“不必了。”陈石摆摆手,“清者自清。只是清查工作必须加快,十五日前要完成初步登记。保安队那边,你要督促赵大勇全力配合。”
“是。”
退出办公室,李致平嘴角浮起冷笑。陈石已经急了,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当晚,他再次来到济仁堂。林蕴芝正在整理药材,见他来了,让阿福关上店门。
“外面风声越来越紧。”林蕴芝忧心忡忡,“我听说中山的保安队往县城方向调动了。”
“正常训练。”李致平轻描淡写。
“致平兄,别骗我。”林蕴芝直视他,“你要做什么?”
李致平沉默片刻:“蕴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已经卷进来了。”林蕴芝苦笑,“亲家从省城捎信来,让我最近少出门,说武平可能要出事。”
“王老爷子消息灵通。”李致平点头,“那就听你亲家的,这几天闭门谢客。济仁堂有后门,必要时可以从那儿走。”
林蕴芝心中一沉:“真要闹到那种地步?”
“看陈石。”李致平望向窗外,“如果他收回成命,一切好说。如果他一意孤行……”他没有说下去。
两人对坐无言。药铺里弥漫着甘草的甜香,本该是安神的味道,此刻却让人心慌。
“还记得你刚来武平的时候吗?”林蕴芝忽然问。
李致平一怔:“怎么忽然问这个?”
“那时你才二十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来买治咳嗽的药。”林蕴芝回忆道,“你说武平山水好,百姓朴实,要在这里做一番事业。”
李致平眼神恍惚。是啊,十年前,他确实这么想过。那时抗战还没爆发,他虽然是个小科员,却相信能通过努力改变些什么。是什么时候变的呢?是看到上司贪污军饷?是目睹保安队欺压百姓?还是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都抵不过一句“朝中有人”?
“人都会变。”他低声道。
“但有些东西不该变。”林蕴芝说,“致平兄,无论你做什么,请记住,武平百姓经不起再一场兵灾。潘顺荣作乱时,死了多少人,你应该比我清楚。”
这话刺痛了李致平。民国三十年潘顺荣兵变,他当时就在县城,亲眼看见尸体横街。那些死者中有他的熟人,有他曾帮助过的人。
“我不会成为潘顺荣。”他重复道,不知是说给林蕴芝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离开济仁堂时,月光清冷。李致平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脚步声回荡。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上杭老家,父亲教他读书:“致平啊,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不是做多大的官,发多大的财,而是走得正,行得端。”
父亲是个私塾先生,一生清贫,却受人尊敬。李致平考上公务员时,父亲既高兴又担忧:“官场复杂,你要守住本心。”
本心……李致平苦笑。他的本心还在吗?或许早就在一次次妥协、一次次算计中迷失了。
但他没有退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三月十六日,陈石启程前往省城。临行前,他把县政府事务临时交给秘书室主任,并特意嘱咐警察局加强戒备。
“县长放心,有我在,出不了乱子。”警察局长拍胸脯保证。
陈石还是不放心,又找来李致平:“李科员,本县去省里汇报工作,最多三日便回。这期间,清查工作不能停。若有刁民闹事,可按《妨害国家总动员惩罚暂行条例》处置。”
“卑职明白。”李致平恭顺地点头。
目送陈石的车驶出城门,李致平转身,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他对等在门口的赵大勇使了个眼色,赵大勇会意,匆匆离去。
这一天,武所城表面上平静如常。商铺照常营业,小贩照常叫卖,农人照常进城卖菜。但有心人会发现,街上的保安队士兵比往日多,而且多在县政府、警察局、税征处附近转悠。
午后,李致平以视察为名,来到城东保安队驻地。赵大勇、吴老三、钟四都在。
“都安排好了?”李致平问。
“中山、民主、下坝的弟兄已经到了城外五里的杨梅岭,一百二十人。”赵大勇汇报。
“城里的呢?”
“我手下三十人,吴乡长的人化整为零,已经混进城,分布在四个城门附近。”钟四说。
李致平摊开一张手绘的县城地图:“明早五点,准时行动。大勇,你带主力攻县政府,控制秘书室和档案室。老三,你负责税征处。钟四,你的人控制城门,不许进不许出。”
“警察局怎么办?”吴老三问。
“警察局我来对付。”李致平说,“局长老周和我有点交情,只要不伤人,他不会拼命。”
“目标还是烧册子?”
“对。征兵册、田赋册、税务簿据,找到就烧。其他东西不要动,尤其不能抢钱。”李致平严肃叮嘱,“记住,咱们是‘反对苛捐杂税’,不是土匪。谁要是手不干净,别怪我不讲情面。”
三人点头。李致平又交代了一些细节,直到黄昏才离开。
回城的路上,他去了趟济仁堂。林蕴芝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见他来了,让伙计照看,自己引他进后堂。
“明天……”林蕴芝欲言又止。
“明天你早点关门,带着贵重药材从后门出去,去乡下避几天。”李致平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有点钱,还有一封信。万一我出事,你把信交给省里来的调查人员。”
林蕴芝接过信封,手有些抖:“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李致平顿了顿,“蕴芝,如果我……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了,麻烦你照顾我母亲。她在上杭老家,地址你知道的。”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林蕴芝眼眶发热。她认识李致平十年,从未见他流露过软弱。
“你会回来的。”她坚定地说。
李致平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借你吉言。”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蕴芝,这些年,谢谢你。”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林蕴芝握着那个信封,久久站立。
三月十七日凌晨,武所城还在沉睡中。
李致平一夜未眠,坐在家中书房,擦拭一支勃朗宁手枪。这是民国二十七年他立“功”时,上级奖励的,一直没怎么用过。枪身在油灯下泛着幽蓝的光。
四点,他穿戴整齐,将手枪插在腰间,外面套上中山装。镜中的自己面色平静,眼神却异常锐利。
四点三十分,他出门。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声渐远,李致平加快脚步。按照计划,他先到警察局。局长周德海已经等在办公室,见李致平进来,叹了口气。
“致平,真要这么做?”
“周局长,您也看到了,陈石要把武平逼上绝路。”李致平说,“今天的事,您就当不知道。弟兄们的枪,我已经让人卸了撞针,开不了火。您只需约束大家待在局里,我保证不伤一人。”
周德海苦笑:“我老了,不想掺和这些。但你记住,不要杀人,不要放火,不要抢掠。否则,我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放过你。”
“我保证。”
离开警察局,天色微明。李致平来到县政府对面的茶楼,赵大勇已经等在那里。
“弟兄们都就位了。”赵大勇低声说。
李致平看向窗外。县政府门口有两个哨兵,正抱着枪打哈欠。街角,几个挑着菜篮的“农夫”正在歇脚,菜篮里隐约露出刀柄。
五点整。
李致平放下茶盏:“开始。”
赵大勇掏出哨子,吹出三长两短的信号。瞬间,寂静被打破。街角的“农夫”掀翻菜篮,抽出砍刀,扑向县政府。几乎同时,城外传来枪声——那是钟四的人在佯攻东门。
县政府门口的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赵大勇带人冲进大院,直奔档案室。李致平跟在后面,心跳如鼓,但步伐稳健。
档案室的门锁着,赵大勇抡起斧头就砍。木屑飞溅中,门开了。屋里堆满了册籍,尘土飞扬。
“找!征兵册、田赋册、税务簿据!”赵大勇大喊。
士兵们翻箱倒柜。很快,一摞摞册子被搬出来,堆在院子里。李致平随手翻开一本,是民国二十八年的田赋册,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记录着武平百姓的血汗。
“烧。”他下令。
火把扔进册堆,火苗腾起,迅速蔓延。纸张燃烧的噼啪声中,浓烟冲天。与此同时,税征处方向也冒起了黑烟——吴老三得手了。
“李科员,找到陈石的办公室了!”有人喊道。
李致平走进县长办公室。桌上摆着陈石的全家福,妻子温婉,儿女可爱。墙上挂着蒋介石像,两边是“礼义廉耻”的条幅。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份未写完的报告:《关于武平县开征房铺宅地税的实施方案》。
报告写得认真,字迹工整,数据分析详实。如果不看内容,单看态度,陈石确实是个勤勉的官员。李致平忽然有些恍惚——如果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他和陈石会不会成为朋友?他们都是想做事的人,只是路不同。
“李科员,这些文件……”士兵指着文件柜。
“都烧了。”李致平转身。
火在县政府院子里熊熊燃烧。越来越多的百姓被惊醒,聚在街口围观。有人害怕,有人好奇,也有人悄悄叫好。
“烧得好!这些册子早就该烧了!”
“让他们征不成税!”
李致平登上台阶,面向围观的百姓。晨光中,他的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
“乡亲们!”他提高声音,“今天,我们烧了征兵册、田赋册、税务簿据!为什么?因为这些册子不公平!因为陈石要加征的税,是要吸干我们武平人的血汗!”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李致平在武平十年,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问心无愧。今天这么做,不是要造反,是要讨一个公道!武平已经够苦了,不能再加税了!”
“说得好!”有人喊道。
“李科员,我们支持你!”
呼喊声此起彼伏。李致平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愧疚,也有恐惧。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无退路。
陈石在省城得到消息时,是当天下午。他正在财政厅汇报工作,秘书匆匆进来,附耳低语。陈石的脸色瞬间煞白。
“什么?李致平兵变?烧了册籍?”他几乎失声。
汇报中断。陈石立刻请求回武平,但省里命令他暂留,等待调查组。
三天后,调查组抵达武平。李致平没有抵抗,交出兵权,接受调查。出乎意料的是,调查进行得很顺利——李致平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说是他“误解了县长意图,擅自行动”,与其他人无关。
更出乎意料的是,武平百姓集体为李致平求情。商会、农会、甚至一些乡绅联名上书,说李致平“虽行为过激,但本意是为民请命”。调查组在武平走访,听到的多是李致平的好话。
一个月后,处理结果出来:李致平撤职,永不叙用;陈石调离武平,另有任用;房铺宅地税暂缓开征。
这个结果,各方都能接受。省里保住了面子,武平百姓免了加税,陈石虽然调离,但没受处分,算是平安落地。只有李致平,丢了前程。
离任那天,李致平收拾好行装,准备回上杭老家。林蕴芝来送他。
“后悔吗?”她问。
李致平想了想:“有点。但若重来一次,我可能还会这么做。”
“今后有什么打算?”
“回家种地,陪陪老母亲。”李致平笑笑,“其实这样也好,无官一身轻。”
林蕴芝递给他一个包裹:“里面有些药材,还有我自己做的点心。路上小心。”
“多谢。”李致平接过,犹豫片刻,“蕴芝,有句话一直没敢说。如果……如果我当初早点……”
“别说。”林蕴芝打断他,“有些事,不说破更好。”
两人相视,都笑了。这一笑,恩怨尽消。
李致平走了,武所城恢复了平静。房铺宅地税的事再没人提起,陈石的继任者是个本地人,行事温和,武平难得地安稳了几年。
新来的县长,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土地编查,计编造有坵图7340幅,乡镇段图32幅,坵册218册,户册801册,全县共有耕地47.02万亩,按耕地亩分征收田赋。
只是偶尔,茶余饭后,还会有人提起那个黎明,那场大火,那个站在火光中讲话的李科员。
“你说李致平图什么?好好的官不当,非要闹这么一出。”
“谁知道呢。也许真如他所说,是为了咱们武平百姓吧。”
“谁知道呢……”
谁知道呢。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求生,每个人都在选择。有人选择顺从,有人选择反抗,有人选择在夹缝中寻找出路。李致平选择了第三条路,代价是自己的前程。值不值得,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