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运变化,从不以人意志而动。
整个大汉天地,一方方豪杰,在迅速崛起,欲问九鼎之重,欲承汉室之运。
仅仅不到一年,兖州八郡国,
陈留、东郡、济阴、山阳、泰山、济北、任城、东平,
已尽入曹操掌握。
自黄巾乱起,天下州郡分崩离析,唯有兖州在曹操治下,兵粮渐足,
吏治重归清明,流民归乡,坞堡归顺,盗贼屏息,军威整肃。
黄河两岸,百里之内,号令一出,莫敢不从。
东郡大营旌旗林立,战马嘶鸣,甲仗鲜明,
是中原最具锋芒的一股新生力量。
这一日黎明将至,天犹未亮。
曹操一身轻甲,独自登上东郡高坡,遥望东海。
他正值青春,身形挺拔,面容英锐,双目亮如寒星。
虽非簪缨世族,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度
——那是久经沙场、手握重兵、掌控一州之地的沉稳,
也是胸藏百万兵、心忧天下人的深邃。
此刻的他,不再是孤身起兵的热血壮士,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兖州之主。
坡下,数道身影静静伫立,不敢惊扰。
左侧两人,皆是儒衫宽袖,气质清雅,正是荀彧、荀攸叔侄。
荀彧眉目温润,智珠在握,有王佐之风,
掌兖州内政、赋税、粮秣、吏治,
一州之事,经他之手,无不井井有条。
荀攸则深沉内敛,精于奇谋,临阵决策,算无遗策,
是曹操最倚重的军谋主心骨。
右侧五人,铁甲铿锵,气势威猛,正是曹家五虎骑:
夏侯惇刚烈骁勇,威严最重;
夏侯渊迅捷如风,精于奔袭;
曹仁沉稳持重,极度善守;
曹洪忠勇果决,舍命护主;
曹纯治军严整,执掌虎豹骑精锐。
五人皆是曹操亲族心腹,统领兖州全军,战则为锋,守则为盾,
兖州兵马,尽在五人掌握。
天尚漆黑,黄河涛声隐隐传来。
荀彧率先轻声开口,语气恭敬而沉稳:
“明公,此刻兖州八郡,皆已安定。
户册、粮库、兵甲、城防,尽数清点完毕。
陈留归心,东郡稳固,各县守令,皆遵明公号令,
一州之地,已如铁桶。”
曹操没有回头,只淡淡应声:
“文若辛苦了。兖州能有今日,全赖你居中持重。”
荀攸上前一步,声音轻而清晰:
“明公,兖州四战之地,先董卓占据神都,后有袁绍据冀州,南有袁术觊觎,东有刘备占青州。
然我军兵精粮足,将校用命,百姓归心,进可攻,退可守,
中原之重,已在明公掌中。”
曹操微微颔首。
他身后,夏侯惇声如洪钟,语气带着绝对的信服:
“明公!我兖州大军,甲士数万,战马万匹,
五步一卒,十步一哨,沿黄河布防,各县无敢异动。
但有明公号令,末将等即刻便可出征,平定四方!”
夏侯渊紧接着道:
“兖州各地坞堡、豪强、士族,尽皆归顺。
粮草可支大军整年,兵源源源不断,
明公手握兖州,便是握住了中原咽喉!”
曹仁沉声道:
“城池修缮一新,关隘严守,奸细肃清,境内安稳。
明公,兖州已稳如泰山。”
曹洪慨然道:
“我等兄弟,生死追随明公,纵是刀山火海,亦不退却!”
曹纯最后道:
“精锐部曲日夜操练,军纪严明,上下一心。
兖州之兵,可为明公争衡天下!”
一番话语,字字铿锵。
曹操终于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众人。
二荀智计无双,掌内政、定谋略;
五虎骑忠勇盖世,掌军旅、镇州郡。
文有能臣,武有猛将,民有归心,地有根基。
兖州,确确实实,已在他一人掌控之下。
曹操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少见的舒展笑意。
“有诸位在,孟德何愁天下不定。”
他再次抬首,望向东方。
“今日我等在此,不为论政,不为点兵,只为观一次日出。”
众人不解,却皆肃立听命。
天边,已泛起第一缕微白。
长夜将尽,曙光初生。
东方天际,云层被一点点染亮,
从淡白到浅红,从浅红到金红,最后化作一片燃烧的霞光。
东海之上,扶桑神木的虚影仿佛在云雾间矗立,枝干通天,连接天地阴阳。
突然间——
一轮红日,冲破海面,喷薄而出!
金光万丈,轰然洒下,照亮山川大地,照亮黄河两岸,照亮兖州八郡万里平原。
一声清越至极、贯通天地的啼鸣,自日心而起,震彻九霄。
是金乌啼鸣。
曹操双目骤亮。
他抬眼望去,只见天地之间,亿万生灵尽皆朝拜。
草木向阳,鸟兽俯首,百姓出户跪拜,士卒面向东方行礼,
山川动容,河海扬波。
无边无际的壮阔画面,从东海一直延伸到兖州腹地,金光所至,万物归心。
“明公……”荀彧轻声惊叹,“此乃天地异象,万民归心之兆!”
荀攸亦动容:
“天开光明,地生灵气,人聚祈愿,此三者合一,乃是天下气运汇聚之象!”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凝神仰望。
他清晰地看见,天地间三股气流正在疯狂涌动、缠绕、融合:
天之气,日月之光,浩荡而下;
地之气,山川之精,奔腾而上;
人之气,万民之愿,冲天而起。
三气如龙,交织成一道横贯天地的气运洪流。
洪流之中,光芒不断凝聚,最终化作一只三足金乌,赤羽如火,翼展遮天,
翱翔于九天之上,俯瞰九州大地。
金乌盘旋,似在寻找,似在等待。
它在找一根可以依靠的枝条。
曹操胸中豪情,轰然爆发。
他拔剑出鞘,指向旭日,放声长啸,继而慷慨高歌。
歌声苍凉雄浑,意气干云,穿透晨光,响彻旷野——正是那首发自肺腑、响彻千古的《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一曲歌罢,天地皆静。
高空之上,那只气运所化的金乌,忽然长鸣一声,振翅而下!
金光如瀑,笼罩高坡,落在曹操身前,盘旋三匝,最终隐入他的眉心之中。
金乌,已得良枝。
良枝,便是曹操。
荀彧率先躬身,声音恭敬而坚定:
“金乌归枝,气运所钟!
明公胸怀若海,求贤若渴,必能汇聚天下英才,安定四海!”
荀攸亦拜:
“明公手握兖州,心容天下,有吞吐天地之志,有容纳贤才之量,
此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夏侯惇五人同时单膝跪地,铁甲铿锵:
“愿随明公,招贤纳士,横扫天下,定鼎中原,万死不辞!”
曹操收剑入鞘,回身扶起众人。
晨光洒在他的脸上,风华正茂,英气逼人,胸怀万里,气吞山河。
他目光扫过二荀与五虎骑,语气沉稳而有力:
“文若,公达,兖州内政、外交、赋税、人才举荐,尽托付于你二人。
兖州既已在我掌握,便要成为天下贤才投奔之地。
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重用;凡有治国谋略者,皆可高位。
我要让天下士子知道,我曹操这里,有枝可依。”
荀彧郑重拱手:
“彧,定不负明公重托。
广开贤路,招纳四方才俊,使兖州仓廪实,英才聚,民心安,号令行。”
荀攸应声:
“攸,必为明公寻访天下奇士,谋定天下大势,
让良臣择主而事,尽归明公麾下。”
曹操又看向五虎骑,声如洪钟:
“元让、妙才、子孝、子廉、子和,兖州兵马,尽在你们五人之手。
兖州既安,军威必振。
你们要练精兵,守四方,安百姓,震慑诸侯。
让天下知道,兖州之境,由我曹操做主!”
夏侯惇轰然应诺:
“末将遵命!敢有犯兖州者,虽远必诛!”
夏侯渊朗声道:
“铁骑纵横黄河两岸,保境安民,为明公前驱!”
曹仁沉声道:
“严守城池,整肃军纪,兖州寸土,不容侵犯!”
曹洪慨然道:
“赴汤蹈火,誓死效忠!”
曹纯肃声道:
“精锐常备,随时听候明公征伐天下!”
一时间,文臣倾心,武将用命,气势冲天。
曹操望着眼前众人,望着脚下这片已完全掌控的兖州大地,
望着东方高悬的旭日,心中无限通明。
他已经拥有了逐鹿天下的根基:
一州之地,尽在掌握;
内政清明,粮秣充足;
宗族猛将,誓死相随;
王佐大才,居中调度;
更有一颗求贤若渴、容纳天下的心。
扶桑出东海,光照兖州城。
金乌寻良枝,明主待贤臣。
兖州八郡,万里平原,黄河奔涌,旌旗猎猎。
风华正茂的曹操立于天地之间,手握一州,心怀天下,
文有二荀,武有五虎骑,前方是旭日东升,身后是万民归心。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兖州已安,天下未平。
我要让天下贤才,皆来归我;
我要让天地气运,皆聚于我;
我要让这乱世,终有归一之日。”
荀彧微笑道:
“明公心怀天下,周公吐哺之风,今人莫及。天下英才,必将如云而至。”
旭日高升,兖州大地金光遍洒,气运凝聚,人心归向。
高坡之上,曹操与二荀、五虎骑意气风发,誓言昭昭,声震四野。
那只由天地人三气所化的金乌,已然栖于曹操身上,神光内敛,
如潜龙在渊,静待风云再起。
然而,天地间的光明越是炽烈,阴影便越是深沉。
就在兖州百里之外,黄河渡口,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的晨雾之中,
一道孤影,正踏浪而来。
天刚蒙蒙亮,河风刺骨,水雾弥漫。
黄河之水浊浪滔滔,奔涌向东,水声如闷雷滚动,
像是在掩盖什么不可告人的行踪。
一叶扁舟,无帆无桨,只靠船夫撑篙,悄无声息地行在河道中央,
避开官道渡口,避开驻军巡河,避开一切目光,
如同一片落叶,随波潜行。
舟上只立着一人。
一身玄色深衣,宽袍大袖,周身被一层淡淡的晨雾笼罩,
面容隐于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冷得像冰,静得像深渊,
正隔着茫茫大河,望向兖州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气运。
此刻的司马懿,尚未入仕,无名无爵,无兵无权,
孤身一人,自河内而来,渡黄河,入兖州,赴一场无人知晓的奔赴。
船夫撑着篙,不敢多言,只觉得这年轻人身上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明明是旭日初生的清晨,此人周身却仿佛笼罩着永夜的黑暗,静得没有一丝声息,
连呼吸都轻得难以察觉,
仿佛与这黄河的雾、河水的寒、天地的阴,融为了一体。
司马懿负手立于船头,玄色衣袍被河风吹得微微飘动,却始终稳如泰山。
他的目光,穿透百里云雾,穿透黄河水汽,直直落在兖州高坡的方向。
那里,金乌之光尚未散尽,
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直冲云霄,天地人三气交织环绕,万灵朝拜,气运蒸腾,
如同一颗冉冉升起的旭日,照亮整个中原。
那是曹操的气数。
那是天下气运凝聚的征兆。
那是最耀眼、最炽热、最不容直视的光明。
司马懿静静地望着,
望着那只翱翔于兖州上空、缓缓落下栖息的金乌,
眼神没有敬畏,没有崇拜,没有向往,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
如同猎手在观察猎物,如同棋手在落子之前,凝视整个棋盘。
他自幼饱读诗书,精于谋略,深谙阴阳之道,明辨盛衰之理。
他见过汉室的倾颓,见过诸侯的昏庸,见过战火的残酷,见过人心的险恶。
他比同龄人更沉稳,更隐忍,更懂得在光明之下,必有阴影;
在炽热之中,必藏寒冰;
在最强者的身侧,必有最静的观察者。
黄河浪涛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
司马懿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穿透晨雾、直抵人心的力量。
他不是在对船夫说,也不是在对天地说,
而是在对远方那道光、那位曹公、那只金乌,发出属于自己的宣言。
“世间之事,向来如此。”
“有最亮的光,也有最深的暗。”
“有冲天之日,便有藏地之阴。”
“有金乌翱翔,便有玄影随行。”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凝望着兖州方向那道金色气运,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深的弧度。
“曹公,你以光明聚天下之才,以金乌引天地之气,以兖州立问鼎之基。”
“世人皆仰望你的光,追随你的势,拜服你的雄。”
“可他们不懂,光有多亮,暗便有多深;运有多盛,伏机便有多险。”
船夫听得心惊胆战,只觉得这年轻人的话语,
像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刀,不见锋芒,却已令人不寒而栗。
司马懿微微抬眼,望向天空。
旭日已高,光明普照,可天地之间,依旧有云雾遮蔽之处,
有山川阴影之地,有人心幽暗之隅。
光明从不能彻底驱散黑暗,相反,越是盛大的光明,越是滋养着无声的阴影。
他轻声续言,字字如冰珠落盘:
“你掌兖州,握雄兵,聚贤才,应金乌,有吞吐天地之志,有席卷天下之心。”
“天下人皆以为,你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是天命所归,是人心所向。”
“可我看得见,你光芒背后的裂隙,盛运之下的隐忧,雄才之下的孤危。”
“你求贤,我藏才;
你用势,我待机;
你明争,我暗夺;
你取天下于光明之中,我便观天下于阴影之内。”
扁舟行至河中央,浪涛更急。
司马懿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触河面,冰冷的黄河水沾在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他望着兖州方向那缓缓落下、终于栖止的金乌,那道金光越来越盛,也越来越静,
如同王者归位,万邦来朝。
而他,司马懿,便是在光明最盛之时,踏入黑暗的人。
他没有高声呐喊,没有意气风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终于,他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被黄河涛声淹没,
却又重得如同刻在天地之间。
“有最亮的光,也有最深的暗。曹公,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