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秋天来得早。八月十五刚过,山上的树叶就开始黄了,柞树黄得最快,一晚上风,半边山头就变了色。陈阳蹲在合作社门口,把猎枪拆开擦了一遍,枪管对着光看了看,膛线还深,枪托上的“陈”字被油浸润得发黑。孙大勇从仓库出来,蹲在他旁边,问你这是要进山?陈阳说进,秋猎该组织了。孙大勇把烟叼在嘴上,点着了说,今年带他一个。陈阳看了他一眼,说你也该学学打猎了,不能光会收货,山里的活也得会。孙大勇说行。
陈阳在合作社的院子里把猎队的人召集起来。孙大勇、小王、郑彪,还有老赵——不是林场那个老赵,是另一个老赵,赶过山,挖过参,是个老猎手。老刘也来了,林场退休了闲不住,听说陈阳组织秋猎,骑着自行车从镇上赶过来,后座上绑着一杆老枪,枪管用布包着,布已经看不出颜色了。老赵说老刘你这枪还能用吗,老刘说咋不能用,上个月还打过兔子。老赵说兔子跟野猪不一样,野猪皮厚,你这枪打不透。老刘说打不透再说。
陈阳蹲在地上把大家的装备检查了一遍。猎枪、弹药、猎刀、绳索、水壶、干粮,一样一样地过,缺什么补什么。孙大勇的枪是新买的,还没开过张,陈阳让他先打几发试试。孙大勇端着枪对着远处的靶子打了三发,两发脱靶,一发打在靶边上。老赵笑他这枪法连兔子都打不着。陈阳没笑,说你多练练。
赛虎蹲在陈阳脚边,尾巴在地上扫着。陈阳低头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他的手。孙大勇说赛虎今年打了不少猎物了吧,陈阳说它打的不比他少。
出发那天,天不亮他们就起来了。陈阳背着一杆老枪,腰间别着猎刀,脚上是阿兰给他纳的新鞋,鞋面上绣着一棵人参。阿兰蹲在灶台边,把干粮塞进他的帆布袋里,烙了几张饼,煮了几个鸡蛋,用油纸包好。她把水壶灌满,壶塞按下去,噗的一声。她说早点回来,他说知道了。
赛虎从灶台边站起来,抖了抖毛,铁扣环叮当一声,跟着他出了门。阿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暮色还没散尽,晨雾在林间飘荡。孙大勇走在前面,老赵跟在后面,老刘拄着一根木棍,小王背着药篓子,郑彪扛着一杆枪。
山路不好走,露水打湿了裤腿,鞋里灌了水,走一步咕叽一声。陈阳走在最前面,不催也不等,老赵走在他后面,老刘跟在后面,走得慢但没落下。赛虎跑在前面,跑一阵回头等他们,再跑一阵再回头,铁扣环叮叮当当的。
陈阳蹲下来,用手指着地上的脚印,让大家过来看。野猪的脚印,公的,掌垫宽,趾甲长,脚印大,深,这头猪不小。老赵也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说有三四百斤。小王拿出本子画图,老刘说画这干啥,小王说留着以后认。陈阳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跟着脚印往前走。赛虎跑在前面,低着头闻。孙大勇跟在陈阳后面,枪端在手里,保险关着。
陈阳蹲下来,伸出手让大家停下。远处有动静,树枝折断的声音。他用手势指挥大家散开,老赵带人从左边包抄,老刘带人从右边包抄,他自己带着孙大勇和小王正面堵。老赵弓着腰钻进树丛,老刘拄着木棍往右边去了。赛虎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
野猪从灌木丛里冲出来了,一头大公猪,四百斤上下,脊背上的鬃毛竖着,獠牙白森森的。它朝着陈阳的方向冲过来。赛虎冲了上去,对着野猪狂吠。野猪低着头用獠牙挑赛虎,赛虎躲开了。陈阳端着枪等着它进入射程,野猪跑到面前,他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陈阳一枪打中了野猪的脑袋。野猪轰然倒地,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孙大勇蹲在地上,枪口还对着野猪,手抖得厉害。陈阳说打中了,不用打了。他把枪收起来,走到野猪旁边,蹲下来摸了摸野猪的獠牙。老赵从树丛里钻出来,看了看野猪,说好枪法。老刘拄着木棍过来,蹲下来摸了摸野猪的肚子,说这么肥。
赛虎蹲在野猪旁边,舔了舔野猪的耳朵,尾巴摇着。
老赵操刀开膛破肚,一刀从胸口划到肛门,皮开了,内脏哗啦流出来。野猪的内脏还是热的,冒着白气。他把猪心猪肝猪腰子掏出来放在一边,肠子不要。陈阳把猪心捡起来用树叶包了放背篓里。
老赵把野猪分成四大块,用绳子捆好。
陈阳蹲在地上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血,把毛巾在溪水里洗了,拧干,搭在背篓上。
傍晚在山坳里安营扎寨,搭窝棚,捡柴火,支锅烧水。陈阳的窝棚搭得最快,孙大勇搭得最慢,拆了搭,搭了拆,陈阳手把手教他。孙大勇说明天他搭,陈阳说行。篝火点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苗映着大家的脸。水烧开了,把野猪肉放进去煮。放了盐和姜,姜是老孙头自家种的,干姜,切片。
野猪肉煮了一大锅,肉煮得差不多了,陈阳用筷子扎了一下,一扎就透。大家围着篝火吃肉,野猪肉硬,柴,嚼着费劲。老赵说野猪的肉好吃,老刘说柴。老赵说柴有嚼头,老刘说牙口不好嚼不动。
孙大勇啃了一根骨头,满手是油,用袖子擦了一下。
小王从背篓里拿出本子,在篝火边把今天的事记了下来。
陈阳蹲在篝火旁边,往火里添了一根柴。赛虎趴在他脚边,啃着一根骨头。骨头啃不动,嚼得咯吱咯吱响。
老赵说你这次枪法还是那么准,一枪命中了要害。陈阳说野猪跑近了,傻子也能打中。老赵说傻子打不中,手抖。他看了一眼孙大勇,孙大勇脸红了一下,说下次他不抖了。
月亮升起来了,把山坳照得亮堂堂的。陈阳把猎枪拆开擦了一遍,枪管对着月光看了看,膛线很深。枪油的味道在夜风里散开。孙大勇蹲在旁边看他擦枪,陈阳问他想学吗,他说想学。陈阳把枪递给他,告诉他人先要学会拆枪,再学擦枪,最后再学打枪。他拆开了,装不回去,陈阳帮他装了。
赛虎窝在窝棚里睡着了。
老赵的呼噜声从另一个窝棚里传出来,老刘磨牙,咯吱咯吱的。陈阳把枪靠在窝棚边上,把被子拉到胸口。月光从窝棚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野猪冲过来的样子还在脑子里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