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陈阳带着拜山队伍出发了。一辆老解放卡车拉着五个人,还有准备好的礼物——二十张上好的紫貂皮、五十斤鹿茸片、两坛陈年高粱酒。这是赵卫东定的礼数:“拜山不能空手,礼物要贵重,但不能太贵重,显得咱巴结;也不能太寒酸,让人看不起。”
卡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晌午时分才到黑龙江边。北山帮的总舵设在江畔一个叫“老金沟”的地方,这里早年是淘金客的聚集地,后来金脉枯竭,猎户们占了这片依山傍水的宝地。
车到沟口就被拦下了。两个背着双筒猎枪的汉子从木屋里走出来,其中一个正是三天前在西坡见过的刘老三。
“哟,还真敢来啊?”刘老三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卡车,“陈大当家,阵仗不小嘛。”
陈阳跳下车,抱拳行礼:“刘三哥,劳烦通报一声,兴安岭合作社陈阳,前来拜会李魁老大。”
“等着。”刘老三转身进了木屋,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才出来,“老大说了,人可以进,车得留这儿。礼物嘛……”他瞟了眼车上的东西,“先抬下来验验。”
王斌脸色一沉,刚要说话,被陈阳用眼神制止。
“按规矩办。”陈阳示意周卫国和杨文远卸货。
貂皮、鹿茸、酒坛一样样搬下来。刘老三挨个检查,翻来覆去地看,那架势不像是验货,倒像是找茬。最后他拿起一坛酒,拍开泥封闻了闻,突然抬手就要往地上摔。
“刘三哥!”赵卫东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酒坛,“这酒是给李老大的见面礼,摔了不吉利。”
刘老三被赵卫东这一托震得手腕发麻,心里一惊,嘴上却硬:“老梆子,手劲儿不小啊。”
“山里讨生活的,没把子力气怎么行。”赵卫东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把酒坛轻轻放回车上。
刘老三吃了暗亏,脸色更难看了:“行,进去吧。不过——”他指着陈阳身后四人,“我们老大说了,拜山有拜山的规矩。想进北山帮的门,得过三关。”
“哪三关?”陈阳平静地问。
“第一关,认踪。第二关,辨声。第三关,射艺。”刘老三咧嘴一笑,“过得了,你是客;过不了,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礼物留下,算是学费。”
这是赤裸裸的刁难。按老规矩,拜山确实有考较本事的传统,但一般都是点到为止,哪有这么刻薄的。
王斌年轻气盛,又要发作,陈阳却点点头:“客随主便。请刘三哥带路。”
刘老三哼了一声,转身往沟里走。陈阳五人跟在后面,抬着礼物,一路打量着周围环境。
老金沟地形险要,两山夹一沟,只有一条路进出。沟里散布着几十间木屋,有的还冒着炊烟。路上遇到的北山帮众,个个眼神不善,有的还故意把猎枪弄得哗啦响,显然是下马威。
走了约莫一里地,来到一片空地。这里搭着个木台子,台子上摆着把虎皮交椅,一个精壮汉子正坐在椅上,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正是铁手李魁。
台下围了百十号人,都是北山帮的弟兄,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老大,人带到了。”刘老三上前禀报。
李魁抬起眼皮,打量陈阳。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手里的铁核桃转得“嘎啦嘎啦”响,那声音在寂静的空地上格外刺耳。
陈阳不慌不忙,上前三步,抱拳行礼:“兴安岭合作社陈阳,拜见李魁老大。久闻老大威名,今日特来拜会,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说完,示意周卫国他们把礼物抬到台前。
李魁这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陈阳,听说你合作社这两年做得风生水起,皮毛生意都做到省城去了?”
“小打小闹,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李魁笑了,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你把皮毛价钱抬那么高,让其他猎户怎么混饭吃?嗯?”
这话问得刁钻。陈阳要是辩解,显得心虚;要是不辩解,就等于默认抢了别人饭碗。
赵卫东经验老到,这时接话:“李老大,市场买卖,讲究你情我愿。咱们合作社收皮毛,价钱公道,童叟无欺。猎户们愿意卖给咱们,那是信得过咱们。这好像不犯规矩吧?”
李魁转向赵卫东:“你是赵老哥吧?听说你年轻时也是条好汉,怎么现在给毛头小子当跟班了?”
这话挑拨离间,赵卫东却面不改色:“江山代有才人出。阳子有本事,带着乡亲们过好日子,我老赵服气。跟有本事的人干,不丢人。”
一番话软中带硬,既捧了陈阳,又表明立场。台下有人暗自点头。
李魁深深看了赵卫东一眼,不再纠缠,转回正题:“陈阳,刘老三说你要拜山。按规矩,得先过三关。你准备好了?”
“请李老大出题。”
“好!”李魁一拍椅子扶手,“第一关,认踪。”
他一挥手,两个汉子抬上一块木板,板上铺着细沙,沙上有几行乱七八糟的脚印。
“这是今早我在后山随便踩的。”李魁说,“你给认认,哪一行是我的脚印,哪一行是狗的,哪一行是狍子的。再给我说说,这脚印是什么时辰踩的,往哪个方向去了,公的还是母的,大概多重。”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这题出得狠——脚印混杂不说,还要判断这么多细节,不是老猎手根本办不到。
陈阳走到木板前,蹲下身仔细看。沙上的脚印确实杂乱,有人脚印,有动物脚印,还有拖曳的痕迹。他看了约莫半柱香功夫,抬起头。
“怎么,认不出来?”刘老三在一旁阴阳怪气。
陈阳没理他,对李魁说:“李老大,这沙板上的脚印,不是今早踩的。”
“哦?”李魁眯起眼。
“昨儿后半夜下了场小雨,要是今早踩的,脚印边缘该有雨水冲刷的痕迹。可这些脚印边缘清晰,是雨停后才踩的。”陈阳指着沙面,“我估摸,是昨儿半夜到今儿凌晨之间。”
李魁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铁核桃却停了一瞬。
陈阳继续:“这一行大的脚印,步幅宽,脚掌深,是成年男子的,体重在一百五十斤左右。脚后跟比前掌深,说明这人走路习惯后脚发力——李老大练的是铁砂掌吧?练这门功夫的,发力都在脚跟。”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连这都能看出来?
“这一行小点的脚印,”陈阳指向另一行,“步幅小,脚掌浅,脚趾分开——是猎狗的脚印。看大小,是条成年细狗,三十斤左右。”
“这行蹄印,”他最后指着几行梅花状的印记,“是狍子的。左前蹄有个豁口,应该受过伤。从蹄印深浅看,是只公狍子,百斤上下。它往东南方向去了,步子急而不乱,是正常觅食,不是受惊逃跑。”
说完,陈阳站起身:“李老大,我说得可对?”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看向李魁。
李魁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好!好眼力!”他站起身,走到木板前,“陈阳,你说得一点不差。这行是我的脚印,这行是我那条细狗‘黑子’的,这行是昨儿晚上跑进院子的那只瘸腿公狍子。它确实往东南去了,我今早还看见它在后山吃草。”
他拍拍陈阳的肩膀:“第一关,你过了。”
陈阳感觉肩膀上一股大力传来,李魁这拍看似随意,实则用了暗劲。他运力稳住身形,面不改色:“谢李老大。”
李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这一拍,寻常汉子早就腿软了,这陈阳居然纹丝不动。
“第二关,辨声。”李魁回到座位,“咱们猎人进山,耳朵比眼睛还重要。风吹草动,鸟叫兽鸣,都得能听出个门道。”
他一挥手,身后木屋里走出个老汉,手里拿着个布袋。老汉走到台前,从布袋里掏出几个陶埙,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这是我帮里的老伙计,会口技,能模仿三十多种鸟兽叫声。”李魁说,“他吹一段,你听,听完了告诉我,是什么动物,在什么情况下叫的,什么意思。”
老汉也不说话,拿起一个陶埙就吹。呜呜咽咽的声音响起,时而急促,时而悠长,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陈阳闭目凝听。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鹿鸣。但不是一般的鹿鸣,而是求偶期的公鹿叫声,急促中带着焦躁,是发情期找不到母鹿的那种叫声。
一段吹完,老汉又换了个小点的陶埙,吹出另一种声音。这次是短促的“咯咯”声,像是鸟叫,但又不像。
陈阳听出来了,这是松鸡求偶的叫声。春天到了,公松鸡在领地鸣叫,吸引母松鸡。
第三段声音更怪,像是风声,又像是野兽低吼。台下不少人都皱起眉头,听不出是什么。
陈阳却心中一动。这声音他前世听过一次——是在长白山,听一个老猎人模仿的。这是东北虎在深夜里发出的低吼,不是攻击前的警告,而是巡视领地时的宣告。
三段吹完,老汉收起陶埙,退到一边。
李魁看向陈阳:“听出来了?”
陈阳睁开眼:“第一段,是马鹿,公的,发情期,找不到配偶的焦躁叫声。这时候的鹿最凶,容易攻击人。”
“第二段,是松鸡,公的,春天求偶。听声音,这只松鸡年纪不小了,叫声有点沙哑。”
“第三段……”他顿了顿,“是东北虎,成年公虎,夜里巡视领地的吼声。这声音传得远,是在告诉其他动物:这片地盘是我的。”
话音落下,台下鸦雀无声。连那吹埙的老汉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李魁手里的铁核桃又不转了。他盯着陈阳看了足足有十秒钟,才缓缓开口:“你怎么听出是老虎的?这声音,我帮里能听出来的不超过三个。”
陈阳当然不能说是前世听的,只说:“早年跟一个鄂伦春老猎人学过。他说,老虎的吼声跟别的猫科动物不一样,有种特殊的胸腔共鸣,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鄂伦春人……”李魁点点头,“那帮老林子里的家伙,确实有真本事。第二关,你也过了。”
现在只剩最后一关——射艺。
李魁站起身:“最后一关,简单。百步之外,悬铜钱一枚,射中铜钱方孔者,过关。”
刘老三立刻嚷嚷:“老大,这也太简单了吧?要不换个小点的?”
“你闭嘴。”李魁瞪了他一眼,转而对陈阳说,“按说百步穿杨就算好箭法,射铜钱方孔是难为人。但我李魁的规矩,最后一关就得最难。你要是觉得不行,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这是激将法,也是最后的刁难。百步之外,铜钱只有指甲盖大小,方孔更是细如发丝,别说射中,能看清就不错了。
陈阳还没说话,王斌站出来了:“李老大,这一关,我替阳子哥射,行不行?”
“你?”李魁打量王斌,“你是……”
“我叫王斌,合作社的。”王斌挺直腰板,“别的本事没有,就会打个枪。”
刘老三又跳出来:“你算哪根葱?我们老大考的是陈阳,你插什么嘴?”
“刘三哥,”陈阳开口了,“王斌是我兄弟,他的本事就是我的本事。他要替我射,我没意见。李老大要是觉得不合规矩,那我自己来。”
话说到这份上,李魁要是再阻拦,就显得小家子气了。他摆摆手:“行,那就让这小兄弟试试。不过丑话说前头,射不中,你们全队算输。”
“射中了呢?”王斌问。
“射中了,”李魁一字一顿,“我李魁摆酒三天,给你们接风洗尘。从今往后,北山帮和合作社,井水不犯河水。”
“一言为定。”
百步之外,立起一根木杆,杆顶用细线悬着一枚铜钱。春风吹过,铜钱晃晃悠悠,方孔在阳光下时隐时现。
王斌从背上取下自己的猎枪。这不是普通的土枪,是他爷爷传下来的老洋炮,枪管长,精度高,但装填麻烦。
他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个牛皮袋,倒出火药,用通条压实,再装入铁砂。整个过程慢条斯理,稳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装填完毕,王斌举枪瞄准。但他没有立刻射击,而是放下枪,抬头看了看天,又侧耳听了听风。
“磨蹭啥呢?不行就认输!”刘老三催促。
王斌不理他,重新举枪。这一次,他瞄了很久。台下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他,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砰!”
枪响了。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百步外的木杆。铜钱还在那儿晃悠,似乎没打中。
刘老三刚要嘲笑,突然有人喊:“看!线断了!”
细看之下,悬挂铜钱的丝线确实断了。铜钱掉在地上,有人跑过去捡起来,高举着跑回来:“中了!方孔打穿了!”
铜钱传到李魁手里。他仔细看,铜钱中心的方孔边缘,确实有被铁砂擦过的痕迹,虽然没完全打穿,但铁砂穿过了方孔,这比直接打穿更难——因为铁砂是散射的,要恰好有一颗穿过方孔,需要极精准的控制。
李魁抬头看向王斌,眼神复杂:“小子,你这枪法,跟谁学的?”
“我爷爷。他当年是抗联的神枪手。”王斌平静地说。
“难怪。”李魁把铜钱往桌上一拍,“三关已过,陈阳,你们赢了。”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佩服的,有不忿的,更多的是一脸难以置信。
陈阳抱拳:“谢李老大成全。”
“我李魁说话算话。”李魁大手一挥,“摆酒!今天我要跟兴安岭的好汉们好好喝一顿!”
酒席就摆在空地上,十几张桌子摆开,大碗酒,大块肉,虽不算精致,但胜在豪爽。北山帮的人起初还有些别扭,但几碗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李魁跟陈阳坐一桌,酒过三巡,他忽然问:“陈阳,你合作社现在一年能收多少皮毛?”
“去年收了貂皮五百张,狐皮八百张,鹿皮三百张。”陈阳如实回答。
“不少啊。”李魁咂咂嘴,“你知道我们北山帮一年收多少?”
“请李老大指教。”
“貂皮一千张,狐皮一千五,鹿皮五百。”李魁盯着陈阳,“你这一下子,抢了我三成生意。”
话里带着刺,但陈阳听出来了,李魁这话不是兴师问罪,倒像是谈生意。
“李老大,市场这么大,咱们两家吃得下吗?”陈阳反问。
李魁一愣:“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阳端起酒碗,“与其互相抢生意,把价钱压低了便宜外人,不如咱们合作。”
“合作?”
“对。合作社有加工技术,能把皮毛做成皮衣、皮帽,价钱翻倍。北山帮有货源,有渠道。咱们联手,把兴安岭的皮毛生意做大,做到全国去。”
李魁不说话了,闷头喝酒。同桌的刘老三急了:“老大,不能信他!这小子鬼精鬼精的,肯定憋着坏呢!”
“你闭嘴。”李魁呵斥一声,继续喝酒。
陈阳也不急,慢慢吃着菜,等李魁想明白。
半晌,李魁放下酒碗:“陈阳,你今天露了真本事,我李魁佩服。但合作这事儿,不是嘴上说说就行。你得让我看到诚意。”
“李老大要什么诚意?”
“三个月后,秋猎大会。”李魁说,“咱们两家比一场,真刀真枪地比。你们赢了,我北山帮跟你合作社合作。你们输了……”
“我们输了,合作社退出皮毛生意,专搞养殖。”陈阳接话。
“痛快!”李魁一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
酒席一直喝到月上中天。临走时,李魁亲自送到沟口,还让刘老三把之前抢的那头野猪还了回来。
“陈阳,”分别时,李魁说,“你今天让我刮目相看。但秋猎大会,我不会手下留情。”
“李老大尽管放马过来。”陈阳笑道。
回程的卡车上,王斌兴奋地说:“阳子哥,今天太解气了!你是没看见,最后刘老三那张脸,跟吃了屎似的!”
赵卫东却泼冷水:“别高兴太早。李魁答应得这么痛快,肯定有后手。秋猎大会,没那么简单。”
杨文远也点头:“我看李魁最后提合作时的眼神,不像真心,倒像是在试探咱们的底细。”
陈阳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山林,缓缓说:“李魁当然不是真心合作。但他今天见识了咱们的本事,知道硬来占不到便宜,所以才想出秋猎大会这招——既保全了面子,又能摸清咱们的底细。”
“那咱们怎么办?”周卫国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阳眼神坚定,“三个月时间,足够咱们准备了。秋猎大会,咱们不但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车在夜色中行驶,远山如黛,近岭如墨。兴安岭的猎场之争,从今天起,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而陈阳心里清楚,拜山北寨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东山帮、西山帮、南山帮……五大猎帮,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算盘。
这盘棋,才刚刚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