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杰出猎人”的称号让陈阳在国际生态保护领域名声大噪,但他自己的生活却逐渐回归简单。五十八岁的人了,心脏里还放着两个支架,医生反复叮嘱不能劳累,不能激动。陈默也再三劝说:“爸,您就安心养老吧,集团有我呢。”
可陈阳发现,自己根本闲不住。半辈子操劳惯了,突然闲下来,浑身不自在。早上六点准时醒,在院子里转悠两圈,吃早饭,然后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看电视?没意思。下棋?找不到对手。钓鱼?坐不住。
“你这人啊,就是劳碌命,”韩新月又心疼又好笑,“真让你闲着,你就难受。”
“可不是嘛,”陈阳叹气,“以前忙的时候,想着退休多好。真退了,又觉得空虚。”
这种状态持续了半个月,陈阳决定找点事做。不是回集团管事,那会打乱陈默的节奏,而是做些自己喜欢又有意义的事。
他想起了传承仪式上的那把猎刀和那本账本。猎刀传给了陈默,象征着责任;账本传给了孙晓峰,象征着规矩。但还有一种东西需要传承——知识和经验。
“我想办个‘猎人学校’,”陈阳对家人说,“不是教打猎,是教怎么观察动物,怎么了解山林,怎么与自然相处。把这些老猎人的经验传下去。”
“这个主意好!”陈默第一个支持,“现在很多年轻人,对山林一无所知。咱们的生态旅游,也需要这样的知识。”
“可您身体……”韩新月担心。
“不累,就是讲讲,带他们走走,动动嘴皮子,不动手。”陈阳保证。
说干就干。合作社腾出两间房,布置成教室,挂上各种动物标本、皮毛、骨骼,还有老猎具、老地图。陈阳亲自编写教材——《兴安岭动物足迹识别》《山林气候观察》《野外生存技巧》《生态伦理》。
“猎人学校”招生的消息一传出,报名的人络绎不绝。有集团年轻员工想提升业务能力的,有周边村民想学点本事的,甚至还有外地的大学生、研究生慕名而来。
第一期招了三十个学员,年龄从十八岁到四十岁,有男有女。开班第一天,陈阳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各位学员,欢迎来到猎人学校,”陈阳开口,“我先声明一点——这里不教你们怎么杀生,教你们怎么共生。”
他拿起一根鹿角:“比如这个,不是战利品,是生命成长的记录。从这根鹿角,你能看出这头鹿的年龄、健康状况,甚至它生活的地方。这就是观察。”
又拿起一张豹皮(人工养殖的):“这张皮,上面的斑点每一只豹子都不一样,就像人的指纹。通过观察斑点,你能认出个体。这就是了解。”
学员们听得入迷。这些知识,在书本上学不到。
理论课之后是实践课。陈阳带着学员们进山,不是打猎,是观察。
“看这棵树,”陈阳指着一棵老松树,“树皮上有抓痕,是黑熊蹭痒留下的。抓痕的高度,能判断熊的体型。抓痕的新旧,能判断熊最近来没来过。”
“再看这堆粪便,”他指着地上一堆动物粪便,“里面有没消化的浆果籽,说明是黑熊吃的。粪便的形状、气味,能判断动物的健康状况。”
学员们拿着笔记本,认真记录。这些细节,是他们从未注意过的。
最受欢迎的是“追踪”课。陈阳在雪地上模仿各种动物脚印,教大家识别。
“狍子蹄印像分开的两片叶子,鹿的蹄印更圆润,野猪的蹄印有突出的侧蹄印,”陈阳边画边讲,“看脚印的深浅、间距,能判断动物的体重、速度,甚至情绪——受惊的动物,脚印深,间距大。”
学员里有个叫小刘的年轻人,是省城来的大学生,学生态学的。他问:“陈老师,这些知识和现代生态学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陈阳说,“现代生态学讲数据、讲模型,但数据从哪里来?从观察中来。你们在野外安装红外相机,能拍到动物,但拍不到它们的习性、它们之间的关系。而这些,老猎人用眼睛、用耳朵、用鼻子就能知道。”
他举例:“比如狼群捕猎,不是随便追,是分工合作——有的驱赶,有的埋伏。这种社会行为,红外相机拍不全,但老猎人观察几十年,能总结出规律。把这些传统知识和现代科技结合,才是完整的生态研究。”
小刘恍然大悟,课后专门找陈阳请教,后来还成了猎人学校的助教。
除了教学,陈阳的另一件事是写书。《兴安猎经》已经写了二十万字,记录了他从猎人到守护者的心路历程,还有兴安岭的动物植物、气候变化、生态故事。
“爸,您这书出版了吗?”陈默问。
“还没写完呢,”陈阳说,“我想写得再细一点,不光是我的经历,还要把老猎人的经验都记录下来。这些东西,不写下来,以后就失传了。”
他找赵大山、张二虎这些老伙计,一个一个采访,记录他们的故事。赵大山讲怎么用口哨模仿狍子叫,吸引狍子;张二虎讲怎么通过观察蚂蚁搬家预测下雨;还有已经去世的老猎人的故事,陈阳都尽力搜集整理。
“阳子,你写这些干啥?”赵大山不理解,“咱们这些土办法,现在年轻人谁学啊?”
“大山叔,土办法里有大智慧,”陈阳说,“您用口哨引狍子,这叫声学原理;您看蚂蚁搬家知天气,这是物候学。这些知识,科学都能解释,但您们是在实践中自己总结出来的。这就是智慧,得传下去。”
赵大山听了,很感动:“还是你懂我们。行,有啥想问的,尽管问!”
书写得很慢,因为陈阳追求完美。每一段经历,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核实,力求准确。有时候为了一个动物的习性描述,他要查阅大量资料,还要请教专家。
“爸,您这进度太慢了,”陈默说,“找个人帮您吧。”
“不用,我自己来,”陈阳坚持,“写书就像种地,急不得。得一个字一个字地耕耘。”
除了教学和写书,陈阳还参与社区事务。合作社成立老年协会,他当名誉会长,组织老人们活动——下棋、唱歌、扭秧歌,还定期体检。
“陈会长,咱们这把年纪了,还体检啥?”有老人不理解。
“体检不是怕死,是想活得好,”陈阳说,“咱们辛苦一辈子,现在日子好了,得好好享受。有病早治,没病预防,多活几年,多看几年好光景。”
这话在理。老年协会的活动,参加的人越来越多。
但陈阳的“退而不休”也引来一些非议。有人私下议论:“陈阳是不是舍不得权力?说是退了,还什么事都管。”
话传到陈阳耳朵里,他只是笑笑。陈默很生气,想解释,被陈阳拦住。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我做事,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心。”
话虽这么说,陈阳还是注意了分寸。集团的事,他绝不插手,只是陈默来请教时,给些建议。教学、写书、社区活动,这些都不影响集团运营,又能发挥余热。
事实证明,陈阳的“退而不休”很有价值。猎人学校办了三期,培养了近百名学员,很多人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应用所学,提高了生态保护水平。有的学员成了优秀的巡护员,有的成了生态导游,还有的考上了研究生,专门研究传统生态知识。
《兴安猎经》虽然还没出版,但部分章节在杂志上发表,引起很大反响。很多读者说,从这本书里看到了一个中国农民的生态智慧,看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可能。
最让陈阳欣慰的是,孙子陈兴的变化。小家伙经常跟着爷爷去猎人学校,听爷爷讲课,跟爷爷进山观察。虽然才八岁,但已经能认出十几种动物脚印,知道什么季节开什么花,什么天气有什么预兆。
“爷爷,我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保护山林!”陈兴认真地说。
“好,爷爷教你。”陈阳很欣慰。这才是真正的传承——不是刀,不是账本,而是一颗热爱自然的心。
当然,也有烦恼。陈阳的心脏病虽然稳定,但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韩新月盯得很紧,每天监督他吃药,测量血压。有时候陈阳忘了,韩新月会生气。
“你这人!药都能忘!不要命了?”
“忙忘了,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从今天起,我每天把药放你手里,看着你吃!”
老夫老妻的“斗争”,成了合作社的一道风景。大家都说,陈顾问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伴发火。
二零零九年秋天,陈阳六十岁生日。合作社办了寿宴,不是大操大办,就是老伙计们聚聚。赵大山、张二虎都来了,虽然走路需要搀扶,但精神很好。
“阳子,六十了,花甲之年了,”赵大山举起酒杯,“咱们这帮老家伙,就属你最有出息。”
“大山叔,您可别这么说,”陈阳赶紧摆手,“没有您们当年的帮助,哪有我的今天。”
“是你带我们过上了好日子,”张二虎说,“来,这杯酒,我们敬你!”
陈阳破例喝了小半杯酒。韩新月没拦着,她知道,今天特殊。
寿宴上,陈默代表集团送了一份特殊的礼物——猎人学校的毕业学员,从全国各地发来的祝福视频。
“陈老师,感谢您教我认识山林,我现在是保护区巡护员了!”
“陈爷爷,您的课让我爱上了生态保护,我考上了林学院!”
“陈顾问,您写的文章,我每篇都看,受益匪浅!”
看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听着一声声真挚的祝福,陈阳眼圈红了。他忽然觉得,这一生,值了。
夜深了,宾客散去。陈阳和韩新月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
“新月,我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娶了你,”陈阳握着妻子的手,“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又说傻话,”韩新月靠在他肩上,“是我幸运,嫁给了你。虽然吃了不少苦,但值得。”
“退休这一年多,我总算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活法——不争权,不夺利,做点喜欢的事,教教年轻人,写写书。这样挺好。”
“是啊,这样挺好。”
远处传来合作社的钟声。新的时代,新的征程,但总有一些东西需要传承,总有一些人需要坚守。
陈阳知道,自己虽然退了,但永远不会真正的“休”。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只要眼睛还能看见,他就会继续观察、记录、传授,为这片土地,为这里的人们,贡献最后的光和热。
退而不休,不是贪恋权力,而是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路还很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带着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带着对生命的敬畏,带着对未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