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韩青费力地拖着田朴往前走时,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奔腾声,像有千军万马正在荒原上疾驰。
众人皆是一愣。这鬼地方,难道还有马?
黑觋的脸色却骤然变了。
他抬头朝声音来处望了一眼,低喝一声:“不好,快走!”话音未落,黑烟一卷,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朝前飘去。
众人哪里跟得上他的速度。
阿柒一咬牙,不再犹豫,身形暴涨,重新化作那头灰白巨犬。
她伏低身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韩青会意,先把田朴推了上去,又和阚煜一起把那个半死不活的神秘男子拖上犬背。
阚煜顺手解下自己腰间的衣带,将那男人牢牢捆住。
其实这不过是多此一举,那男人此刻莫说逃,能不能挺过今夜都是两说。
众人全部爬上巨犬,阿柒四足发力,如一道灰白的风,贴着荒原疾奔。
她奔得极快,可韩青能感觉到,她的脊背在不住地颤抖。
先前在洞窟中那场恶战已耗去她大半体力,如今又驮着这么多人,每跑一步都像在硬撑。
这当口,能少一分重量是一分。
韩青当即将那具李阙肉身化作的僵尸召到近前,令尸蝽从它体内钻出。
尸蝽爬出之前,顺带将那枚尸核搅了个稀碎。
那僵尸彻底失去支撑,软软地倒了下去,被他们弃在了身后。
尸蝽如一道黑线,重新钻回韩青臂中。
巨犬跟着前方那团黑烟,一路奔上一座高高的土坡。
坡上散落着许多黑色怪石,似煤非煤,坚硬异常,胡乱堆成一片。
黑觋停在一块最高的石头旁,负手而立,等他们赶到,才抬了抬下巴,朝坡下示意:“看,那就是尸鬼。”
众人回头望去。灰白的荒原上,不知何时已聚集起一大群怪物。
它们比人略高,四肢着地,形似巨大的蛙,却长着一颗鱼一样的脑袋。
那脑袋上没有眼睛,原本该是双眼的位置光秃秃一片,只有鼻梁处留着两个小小的孔洞。
嘴巴极大,几乎横裂整张脸,里面密布着细小而尖利的牙齿。
四肢像人,却只有四指,指尖生着又尖又厚的黑甲。
它们大小不一,密密麻麻地挤成一片,正发疯般撕咬着那些被吸进来的尸体。
残肢断臂横飞,灰白的土地被染成一片暗红。那场面,韩青只看一眼,便觉胃里翻江倒海。
黑觋说:“这些只是最低级的尸鬼,数量过万。他们是被血腥味引来的。这地方已经很久没有活物了,尸鬼之间只能互相吞噬,可骨子里还是渴血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看见那扇门了么。那就是我们进来的地方。”
韩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荒原尽头,那扇红铜大门孤零零地立着,像一枚钉在灰土里的红印。
正说着,一只体型明显大出许多的尸鬼忽然停下争抢,高高昂起头,鼻子用力抽动。
它头顶还生着一根独角,黑亮如铁。它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随即把独角对准了韩青他们所在的方向。
黑觋轻笑一声:“快走吧。它发现你了。”他看向韩青,眼角的泪痣在灰光里暗得发亮,“血阴灵体对它们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火把。”
众人不敢再多看,连忙跟在黑觋身后继续逃。
翻过土坡,草原便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乱石荒滩。
黑色的石头犬牙交错,像是被天火灼烧过。
阿柒在乱石间辗转腾挪,灰白的身影如一道无声的闪电,即便如此,也只是勉强吊在黑觋身后。
韩青看见她嘴边已经泛出了白沫,眼仁都开始发红了。
“我们到底要去哪?”韩青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来过这里?怎么对这里如此熟悉?”
黑觋哈哈一笑,并不正面回答,只抬手指向远方一片隐隐约约的暗影:“看见那边的林子了么?跟我去那边。”
望山跑死马。望树林几乎要跑死阿柒。
那片远看不大、近看却无比高耸的枯木林,让他们跑了整整半个时辰。
阿柒已到极限,四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次落地都像要跪倒。
韩青能感觉到她胸腔里擂鼓一般的心跳,还有那一阵接一阵的痉挛。
快到林边时,阿柒终于撑不住了,四足一软,整个人变回人形,伏在地上,喘得像一具坏掉的风箱。
小脸惨白如纸,汗水把头发都打湿了。
韩青没有多想,几步上前,将她背了起来。
这姑娘看着清瘦,背起来却沉得厉害。尤其是胸前那两坨巨物。压的韩青直不起腰。
韩青咬着牙,朝黑觋所指的枯林里走。
这林子远看稀疏,到了近处才发现,每一棵树都粗得惊人,高耸入云,足有三十余丈。
树干焦黑皲裂,却分明还活着,枝丫间零零落落地挂着几片半枯的叶子。
黑觋在林间转了几圈,忽然指着其中一棵最粗的古木,说:“上去,全都上树。”
韩青一愣。
那些尸鬼手上生着利爪,爬树应该也是好手,上去岂不是等死?
可后面的奔涌声已越来越近,容不得他犹豫。
他把阿柒往上颠了颠,寻了处低矮的枝桠,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田朴、阚煜也跟在后面,连拉带拽,狼狈不堪。
这树足有十人合抱,树皮又滑又硬,韩青爬得极是艰难。
阿柒伏在他背上,呼吸又重又热,像一团快熄的炭。
爬到快接近树冠时,黑觋才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又往上指了指:“再往上一点,那里有个窝。”
韩青抬头一望,这才看见树冠间果然搭着一个极大的鸟巢,像一座小房子似的悬在那里。
几人互相扶持着翻进巢中,瘫倒一片。
韩青把阿柒轻轻放下,才转头问:“这是什么鸟的窝?我们躲在这里,真能躲过那些尸鬼?”
黑觋坐在巢边,垂眼看着远方。
风穿过枯枝,将他的黑发吹得散乱。
他笑了笑:“鬼车鸟。此鸟以尸鬼为食。有它在,那些低阶尸鬼不敢靠近。所以我们待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田朴缩在巢边,仰头看那望不到顶的枯枝,又低头看看他们栖身的这座巨大鸟巢,声音又轻又抖:“这鸟窝都这么大了,那鬼车鸟得有多大?万一它飞回来,把我们给吃了,那岂不是更惨……”
黑觋闻言笑了笑,伸手指向天穹上那轮惨白的太阳:“看到那轮白日了么?它不落山,鬼车鸟便不会归巢。这鸟只在日轮熄灭后才会回来。所以在此之前,我们是安全的。”
韩青心头暗凛。
这老鬼对尸鬼界的了解,已经远远超出了“听人说过”的范畴。
他知道尸鬼会趁血腥聚集,知道鬼车鸟吃什么,甚至知道鬼车鸟何时回巢。
一次是道听途说,两次是博闻强记,三次便只有一种可能——他来过这里。
可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黑觋似乎并不急着回答,只在巢内找了处相对平整的地方,飘然坐了下来。
他周身黑烟此时淡了许多,但仍如薄雾般缠着他,让他的身形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越发不真切。
他手里还提着两团几近透明的魂体,像提着两盏半死不活的灯笼。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李阙那团已经衰弱得几乎要散掉的神魂,嘴角微微一动,似叹非叹。
然后他张开嘴,将李阙的魂魄往唇边一送。
咻的一下,那团神魂便被他一口吸入了腹中。
整个过程又快又静,干净得没有半点声响。
韩青只看见李阙那点残魂在没入黑觋口中时,像被风吹散的烟,闪了一下,便没了。
众人都吓了一跳,大气都不敢喘。
田朴更是两腿一软,差点从鸟巢边缘栽下去,被韩青一把拽住。
接着,黑觋又转向另一团神魂。
那陌生男子的魂魄在半空中剧烈颤抖起来,显然还保留着几分神智。
他见了李阙的下场,哪里还敢硬气,一个劲地哀求:“前辈!前辈!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啊!”那声音尖利而破碎,混着哭腔,在巨大的鸟巢里回荡开去,显得格外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