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士将手指间那枚黑子往棋篓里一丢,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上次你送来的那批炼尸很好用,我手底下几个去做买卖的伙计用了都说好。怎么,这么快又炼了一批?”
李阙看着这个文士,干枯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鞠道友,这次不是来卖尸的。是想买些人。”
鞠姓文士与那胖子继续下棋。胖子拈起一枚白子,啪地落在棋盘上,震得棋篓里的棋子微微跳动。鞠姓文士盯着棋盘,眉头拧成一团,随口问:“你那矿上还缺人?要多少?少了一千我可不卖昂”
“八十万。”
胖子的白子悬在半空中,停住了。鞠姓文士正伸向棋篓的手也僵在了半道上。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阙那张干枯如老树皮的脸上。
李阙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报出的数字只是随口一提的零头。
鞠姓文士将手从棋篓上收回来,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拍。“李道友,你刚才说多少?”
“八十万。”李阙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和报矿上今天的赤精铜产量一样平淡。
那胖子缓缓将手中白子放回棋篓,靠在椅背上,两只胖手交叠在将军肚上。
他那张弥勒佛般和善的圆脸上的笑意一分一分地冷了下去。
鞠姓文士也将身体往后一靠,脸上的热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冷淡。“李道友,你是在与我开玩笑吗。”
“只谈生意,不开玩笑。”李阙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干涩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调子。
平台上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山风从怪石缝隙间穿过,发出呜呜的怪响,吹得棋桌边缘的几张空白符纸簌簌作响。
胖子与鞠姓文士对视了一眼,然后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洪亮而圆润,那张冷下去的脸重新堆满了弥勒佛式的慈祥。“好!谈生意。这八十万人的买卖可不是小数目——李道友,你可有八百万法钱?”
“没有。”
胖子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眼角那几道笑纹已经不再动了。“那你谈什么?莫不是在消遣我二人。”
“矿。”李阙说。他那只浑浊的独眼直勾勾地看着胖子,眼珠里幽绿的光芒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以传音入密的方式单独对胖子说了几句话。
旁人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能看到胖子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先是那双眯成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但那光芒只亮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他的表情重新冷下来,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李阙。“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若说假话,你会放过我吗。”
“当然不会。”胖子将双手从肚子上移开,十指交叉搁在棋盘边缘,身子微微前倾,“不过,你要八十万人做什么?炼制大僵?可这人也太多了吧,八十万,不是八万,更不是八千。这么搞是要出事的,到时候上头查下来,你可兜不住。”
他的语气依旧是生意人式的随和,但措辞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放心。这笔买卖太大了,大到他都有些拿不准。
李阙站着,不说话。山风灌进他宽大的黑袍袖口,将袖管吹得鼓胀起来。
胖子靠在椅背上,又补了一句:“你浮南那边新来的那个凡俗使可不寻常。上面发过话,不可以动他。要是他知道你要这么多人,会有麻烦的。”
“加两成。”
胖子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忽然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满是赞赏。“好!李老弟当真是有魄力!就这样定了,五月之后,八十万人,送到你矿上。”
“三个月。”李阙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胖子笑容不减,但那双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歪着头,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标价过低的货物。“再加三成。”
李阙从怀中掏出一个储物袋,放在棋桌上。
袋口没有扎紧,几枚五灵钱从里面滚出来落在棋盘上,将一盘还没下完的棋局砸得七零八落。“这是定钱。”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转身便走。鞠姓文士张了张嘴,想说句客套话送别,话还没出口,李阙已经化作一团黑烟消失在山崖尽头。
鞠姓文士看着那团远去的黑烟,将手中捏了许久的那枚黑子往棋篓里一丢。“这李老鬼,也太不懂规矩了!连句告辞的话都没有,真当自己还是当年那个……”
“你何必与一个将死之人一般见识。”胖子摆了摆手,从棋篓里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缓缓转动,眯着眼看着棋盘上被法钱砸乱的残局,“这老鬼没多少活头了。他要这么多人,一定会出事。”
鞠姓文士转过头。“那您还答应他?”
“生意归生意,不做白不做,有利润就行。出了事,上面自会压下来,不就是用几十万人炼只大僵吗,小事情。”
胖子将白子随手丢在棋盘上,靠回椅背,双手重新交叠在肚子上,慢悠悠地说,“重点是要给那虫修的小子添个堵。他来咱这地界也有些日子了,也不来拜会一下,分明是没把我看在眼里。摩天岭那五个好用的小子,他一来就给我全杀了。上面是压着我,我才没有动他。”
他抬起眼,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那张弥勒佛般慈祥面容完全不符的冷光,“这天载难逢的机会被我逮到了,我还不弄他?”
鞠姓文士沉吟了片刻。“可那李老鬼真能付得起这么多钱?”
“那是他的事情。没钱,就拿矿来抵债。”胖子将双手一摊,笑得很是从容,“我不信,那小子还敢找我讨账。”
鞠姓文士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那三个月怎么凑够八十万之数?溪国现在就剩六十万人口,总不能全抓去给他吧。抓得太过分了,上头查下来我也兜不住。”
胖子仰头笑了起来,笑声浑厚而洪亮,惊得平台边缘几株矮松上的飞鸟扑簌簌地窜了出去。“抓?抓要抓到什么时候啊。动动脑子!你回去给你那国王子侄说,下个月,出兵。联合周边四国,攻打浮南!”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攥成拳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八十万,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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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兵主便带着飞龙和随行的十几名亲卫出了营帐。
晨雾还未散尽,孤云峰的山道在火把光中若隐若现。山路陡峭,碎石铺就的石阶被夜露打得湿滑,马蹄铁踩上去直打滑。
兵主索性弃了马,带头徒步往上攀。
飞龙背着他那柄弯刀跟在后面,四日未刮的胡茬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格外粗粝。他的伤已经好利索了,但气色还没完全恢复,颧骨上那道旧刀疤在晨风里微微泛白。
孤云峰上有一片天然形成的石坪,传说是百年前一位仙人一剑削去了半边山峰,这才留下这个平台。
石坪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散在晨雾里,火把的光将人影投在粗粝的石面上,拉得又长又晃。
这些人大多带着兵刃,有挎弯刀的,有背长剑的,有扛着独脚铜人来的壮汉,也有腰间插满了飞镖的精瘦汉子。
他们看人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凶恶,彼此打量着,谁也不主动搭话。
兵主找了个偏僻角落,让人铺了几张兽皮垫在地上,盘膝坐下。
飞龙靠在一块山石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目光从那些带刀带剑的汉子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从墨黑变成了灰蓝。上山的人越来越多,石坪上的空地被一块一块地填满。
后来者已经找不到平整的地方,只能挤在石坪边缘的碎石坡上,脚后跟悬在陡坡之外。
这些人里有穿着兽皮短打的江湖客,有披甲佩刀的边军骁将,有身后跟着一大群护卫的富商,还有几个看上去像是退隐多年的老武师,头发花白却目光如电。
他们都在等。
忽然,晨曦破开了云层。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东边天际斜斜地劈下来,将整片石坪染成一片炽烈的金红。
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
晨光驱散了最后一缕晨雾,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人影在天边出现,由远及近,脚踏虚空,如履平地。
他穿着灰布袍子,长发束在脑后,面容隐在晨光里看不真切。山风吹动他的袍角,他却纹丝不动。
“神仙!”也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紧接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
石坪上炸开了锅,有人扑通跪倒,额头砰砰砰地磕在石板上,有人仰头望着那道身影,泪流满面,嘴里念念有词地诵着祈祷文,还有人呆立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不停地颤抖。